可以发了阿02

02
城门楼内,士兵长在蒙上白布的餐桌上大口大口的咀嚼食物。面前的大盘子装满了撕碎的鸡肉,油脂凝固的猪肥肉还有用大量姜蒜炖着的鱼。吃的过急,他掐紧脖子努力吞咽噎在喉咙上的三根鱼刺。解脱后他狠灌了一大口酒,喝完呼哧呼哧地喘气。他边喘边说:抱歉,大人,葬礼开始后就没有机会再这么吃了。
穆绩安厌恶地看着这个贪吃的男人。士兵长不体面的行为让他怀疑这个人是否胜任战士的称号,能否守卫王国的都城。他不敬的话语更让人怀疑他对女王的忠诚。穆绩安咳了一声,没等说话,士兵长先开了口:我看到了那两个人,受了点伤,要了两匹马走了。
你放他们走了?穆绩安的询问中透着惊讶。
士兵长边吃边说:不然呢?他们可是女王身边的红人,虽然女王驾崩了...话说一半,他吞下嘴里还没嚼烂的食物,右手扣在左肩,接着说:为了对陛下的尊敬,我也要一如往常满足她‘遗孀’的要求。另外那个年轻的,真是脾气火爆,女王真的去了吗?可吓坏了我,现在吃东西都没了味道。
穆绩安扶着额头问:他们俩什么状态?
士兵长说:都受了点伤,我给拿了点应急的药品,挑了俩匹最好的马。
穆绩安说:我也需要马,也要最好的。也要两匹。
士兵长“哦”的答应了后继续吃。穆绩安克制住把食物掀翻的冲动,走出城门楼,城内屋顶树木尽收眼底。晴朗无云,女王去世的消息还没被群鸟扩散,他回身看到城外的风景,空旷中唯一流动的护城河河水碧绿,他想起第一次来到都城时在城外丢在其中的纸船。那时他跟着父亲还有四辆马车前来,天未破晓,母亲在车中睡觉。幼小的他经过旅途的折磨后下车后伸的懒腰也带动骨骼舒展出咔咔声。父亲站立在城门前目光坚炬,新的人生在一家人面前展开。穆绩安撕下怀中课本的一页擦拭草叶上的露珠,他在未看到城内的繁华时先在周遭空灵的安静中听见哗哗的水流。他向河边跑,经过父亲身旁时凉风同时吹动父子二人的衣摆,但吹不散天空逐渐聚拢的云层。他折的纸船游了不一会儿就被雨水打沉。在雨中父亲仍然站立不寻躲避。在车中,醒来的母亲给他擦拭淋到的雨水,他听不清母亲的责备,他看着父亲抖动的背影,父亲在雨水的掩护下激动得哭了出来。那年女王五十一岁,国家正值迎来长久稳定前混乱的尾声,得到嘉奖的父亲安顿好妻儿后独自去觐见女王。穆绩安伏在客栈桌子上侧头看窗外的雨帘,不时有撑伞的人走过,行人身形各异,差别夸张,有人淋雨但不奔跑。母亲端来一碗热汤,蒸汽在雨雾前升起。后来他们搬进了比旧家大上一倍的房子,几年后房子的规模又翻了一倍。每每在自家院子里玩耍时他总会抽时间仰望远方高立的城墙。这么多年来他再也没有出去过。人们在女王六十六的生日大典里日夜欢歌,四头大象开路,奏乐花车接连不断,中间装饰最隆重繁复那辆上端坐着庆典的主角。见到女王真容的人统统跪倒伏拜成起起伏伏的人浪,跟着朋友隐匿在人群中的穆绩安发现光彩的女王比他几年前随父亲入宫时苍老肥硕了很多。他和朋友逆着车队行进的方向走,人流追随着女王,穆绩安前进困难,直到他们钻出人群,才使劲奔跑起来释放心中的压抑,一直跑到城墙根才停下。他们接着沿着墙脚走,高高的墙上悬挂的红灯笼为他们照明。最后穆绩安认出来到都城时进入的城门。值守的士兵带着渴望的眼神向城里看去,歌声环绕在空气中没有特定的来源方向。洪亮的钟声响起,歌声渐渐平息,那是仪式开始的预告。士兵们放下长枪,低头跪下,穆绩安也照做。他的朋友却不为所动。六声钟声响毕后是官方的国乐声。穆绩安的朋友早趁着士兵们祈祷的空晌跑上了城楼,面朝砖地的穆绩安只能凭借声音断定他的行动。国乐终于演奏完,穆绩安起身时险些因为跪麻的腿再次坐在地上。他也悄悄钻上楼梯,伏低瘦小的身体向上爬,爬到城墙上后气喘吁吁。他的朋友正望向城外,红灯笼光映照他的脸,红润的面庞像是有什么喜事焕发容光。他对着穆绩安说:你从外面来的是吧?我做梦都想出去看看。没等穆绩安回答,天上爆出无数的烟火,经过精准的搭配调和出最美丽的色彩。穆绩安的朋友又转身看向城里,烟火照耀下穆绩安再也看不清他的脸,以后也想不起来他当时的表情。已经有士兵注意到他们的存在,大叫着向他们逼近。穆绩安的朋友向前一跑跃下城墙,大头朝下,摔得粉碎。赶来的士兵发现穆大人的儿子后把他送回了家。穆绩安后来才知道朋友的父亲在朝中获罪被打入死牢,全家使劲解数后仅存的希望只有寄于女王的生日时大赦天下。朋友的父亲并没在被释放囚犯的名单之列。穆绩安在敲门找他的朋友时,朋友刚刚把饮毒的母亲的尸体放到床上。
穆绩安感到一阵昏眩,匆匆走下城楼,脚步刚好避开了一块卡在砖缝里六年的碎骨头。他看到来自姜国的年轻使者在跟买甜乳糕的商贩讨价还价。宽大的衣袖褪到使者的手肘,露出的小臂上下摆动,来回改变手指的数目,临了还抓起推车上的一小块塞进嘴里,心满意足地提着两包扎好的甜点向穆绩安走来。使者说:人间至味,我要带回去献给我的皇帝。穆绩安觉得好笑,女王年年装满巨轮车送入姜国的礼物皆为上品,而那里来的使者竟然会喜欢上这街边随处可见的小吃。穆绩安的家乡曾以高明的养牛技术闻明,当地的乳糕则以偷偷加入羊奶脱众而出。穆府的家臣魏秋牵着两匹马来到他跟前,一身干练的黑色束身便衣,身旁还跟了个守城的士兵。魏秋拱手说:大人,可以出发了。使者忙说:慢着呀,我的马还在没有备好。穆绩安一时陷于矛盾中,不知是追查违抗女王遗命的两个罪人重要,还是更该陪侯有着强大姜国做后盾的使者。好在客栈的老板恰时牵来了使者的马,马黑红的底色上配着白色的马鞍和布袋,使者说:小雪啊,你怎么也胖了。然后把甜乳糕放入马上的布袋里,笑着对穆绩安说:咱们走吧。
还未到中午,城外空气清凉,偶尔有马车或步行者迎面而来。穆绩安身后是一下子就住了二十二年的都城,如果不是因为池帘二人的逃跑,他不怀疑自己会在这里终老。昨夜,回过神的穆绩安趟过满地的血液跑向父亲,一路留下一串越来越浅的红色脚印。他跪在父亲面前说出了事情经过,不敢看父亲的表情。父亲沉默半晌,没有责备:你弄丢了他们,给他们找到就是了。然后穆风陆向先穆绩安一步前来辞行的姜国使者说:使者先生,既然如此急着赶回去,就让犬子替老夫送您一程,女王仙逝,老夫确实走不开。父亲竟毫不急迫,把出发的时间定在次日清晨。穆绩安一夜辗转难眠,此时有了倦意,王国广大,时间过了这么久又该往哪去找。走了一段路就勒马不前。魏秋询问发生了什么事,穆绩安讲出自己心中的困惑。这时使者笑着说:我来帮忙。大人可知道,世间所有人和事物皆有自己本身的味道,出走的两位大人也不例外。
穆绩安修正说:是叛逃。
使者说:大人不必对细节过于严苛。然后把自己的口袋扎紧,闭目双手合十,过了一会儿指向西南的一个方向说:就在那边。
魏秋说:西南是您回国的路,切莫诓我们。
使者说:若是换做是你,会往哪里跑呢。
穆绩安觉得使者说的有道理,劝和两人,沿路继续策马奔行。路上穆绩安回想起自己那人人好养牛的家乡,那跟自己正走的路不在一个方向。当年记忆已经模糊,但万物皆有味道,隐着羊膻味的乳糕的味道从远方飘来扯着飞甩的马尾。穆绩安才想起来自己来到都城之前其实很爱吃那个寻常的甜品。那时大他十岁的哥哥还在,成天在外走街穿巷游手好闲,回家挨打是吃晚饭的前菜,但总会掏出一块甜乳糕送给穆绩安做饭后甜点。后来哥哥出走半年都没回来,母亲偶尔会买乳糕给穆绩安,他觉得味道实在不同。在一个雨夜他被响声吵醒,没有人注意到他,他捏手捏脚藏到帘子后面通过一条细缝偷瞄。他分明看到浑身湿透的哥哥跟父母对坐。哥哥身上穿着破损的胸甲,缠在胳膊上的绷带渗着血,脸上也蹭着一块一块的污泥。哥哥的眼神比以前锐利了许多,父母背对着穆绩安使他看不清他们的表情。穆绩安正要高兴地闯出去跟哥哥讨要乳糕时听见了母亲的哭声。他愣住了,这时父亲站起身给哥哥倒了杯茶,哥哥一饮而尽后泪从眼角滑出,像是茶水流畅地从嘴巴循环到眼睛里。一股巨大的压迫感袭向穆绩安,他飞快的跑回被窝瑟瑟发抖,直到累得再度睡去。梦里他看到双眼通红的哥哥无声地哭,泪水越流越快,哥哥的画面也越来越近,直到最后只剩下一个硕大的头颅。穆绩安被吓得尿了床,醒来后被子被雨后的太阳从上午晒到下午。家里没有一个人提昨晚哥哥的归来,他偷偷找了一整天,直到被子被晒得暖烘烘也没有找到哥哥回来的证据,从那以后更是没过哥哥的一点消息,好像从来就不曾存在过这么个人。穆绩安以后时常怀疑自己的记忆,自己自从尿床后开始讨厌起甜乳糕来,在那不久后全家搬到了都城。搬家前,穆绩安问母亲:我们搬走后哥哥找不到家怎么办?母亲则面无表情地回他:你哪有什么哥哥。
穆绩安转头问魏秋:你有亲兄弟吗?
魏秋答:从来没有过。
使者接起话茬,笑嘻嘻地说:我也没有,父母也不在了,无忧无虑,我受派来此也没有后顾。
魏秋说:大人,我们是否在前面休息一下。
他们已来到一个茶摊。日上中天,气温升腾,茶棚下落座了数个歇脚的路人。穆绩安几人下马,坐到空的矮凳,摊主端来三碗凉茶,使者先喝了一大口,穆绩安笑问:莫非姜国也没有这种茶?使者说:不,这个就太一般了。摊主听言翻了个白眼。
摊主说:这外乡客人真是挑剔的很,我也不差您这一碗茶钱,您觉着不好,不收您钱就是了。但是一点您得保证,别再来就是了。你们姜国传言无双上国,几场败仗倒也是举世闻名。这么说就说大了,往小了说,我们也不缺有品位的贵气人,早上刚出摊来的两位公子,不知比您这大国的客人高出多少。
穆绩安心头一惊,忙问:老板可知他们去哪里了?
摊主说:那倒没说,不过沿着大路的方向去的就是了。
穆绩安立即命令魏秋说:上马快走还追的上。魏秋立即起身欲去牵马,使者却说:不急,我这碗免费的茶还没喝完。老板,烦劳你再讲讲你们的那两个公子。
摊主说:这态度还算不错。那两位公子,眉清目秀,仪表堂堂。虽说形色匆匆,衣服有些灰土和几处破处,但模样是真俊,举手投足间风范尽显,一看就不是我这样的粗人。
使者笑说:你这话说的也不粗俗。
摊主说:我这都是跟来往的客人们学的,可那两位公子这种客人我这么多年可从没见过。那模样太过俊俏,有位虽说脸磕破了,可是看着还是那么漂亮。美。两个男人,生的让我这个老男人觉得美。哈哈哈。
使者问:真那么漂亮?
摊主说:那是,我想我家里的女儿这辈子也找不着这样的郎君。那样的公子,估计只有故去的女王才配得上。
穆绩安问:你知道女王故去的消息?
摊主说:上午有信官快马说了一回。其实,我就觉着那两位公子不是常人,他们喝茶的时候就说过了,比信官还早。
穆绩安又问:他们怎么说的?
摊主说:就是其中一位公子跟我说话。他说女王走了,等热闹的葬礼办起来我这么好的茶搬去都城会卖出大价钱。
使者噗呲笑了:你这公子并不完美,满嘴谎话,这么普通的茶怎么会卖的出去。
摊主一怒要把使者的茶泼出去,却只抢到了一只空碗。茶碗碎裂,摊主回头一看,一个客人目光呆滞,嘴里喃喃:女王故去了?他的脚下是散落的瓷片,混进泥土里的茶水有些还落在他的鞋子上。穆绩安三人重新上路,使者临走前拿走了穆绩安放在桌上的一碗茶钱。穆绩安策马狂奔,摊主的话浮在脑中化出弘烟和池帘的模样,他看见两条甩荡的马尾和白衣飘飘的背影。太阳在下午缓缓西行,穆绩安在行进中目不斜视,余光感受到树木石块往身后飞逝,当他注意到影子的变化才抬头看到太阳已经压得很低。阳光不再刺眼,经过的鸟把红色的圆日当成背景统统成为黑色的剪影,所有飞行的黑影在穆绩安眼中织成一双巨大黑色的翅膀,月夜里的血泊让他背后发凉。等到傍晚时分,他们到达第一个城市城门前遇见立马的弘烟沐浴在暮光中,穆绩安以为面前还是幻觉。弘烟已经褪去白袍换了一身绣着细密花纹的黑色紧身衣,身形匀称干练,平日刀削般凌冽的脸庞在夕阳下柔和了许多,左眼角的擦伤导致他眯起左眼,看似慵懒但目光依然冰冷。穆绩安催马上前,清了清嗓说:弘烟,你可知罪?弘烟回道:所以怎样,就你一个人来抓我?
弘烟骑马绕着穆绩安踱步,慢条斯理地说:早知如此我大可不必在此断后了,你们来的也太迟了,不愧是穆陆风的儿子,跟老子一样差劲。不过啊,这么多年过去了,你长这么大了,我还真有些不忍对你下手。你呢?非要抓我吗?
同样坐在马上,挺拔的弘烟比穆绩安高上个小半头,在宫里时穆绩安遇见弘烟还要低头行礼,彼时弘烟回应也只有冷漠的点头。除了前一晚弘烟对风铃的询问,穆绩安有好多年没听过弘烟的声音。冰霜样的男子虽是戴罪之身,气势却一如从前,穆绩安感到巨大的压力,嗅出了一丝不祥的味道。穆绩安低声说:为了父命,更为了女王的遗愿。弘烟哈哈狂笑,笑声犹如冰河上的寒风。弘烟说:为了你老子?为了那个老太婆?笑了一阵猛然收回表情,右眼也眯了起来,淡淡地对穆绩安说:你觉得你拦得住我吗?
穆绩安已经平复好情绪,说:昨夜的奇迹不会重演,你不可能再飞走。
弘烟没有言语,从腰间拔出一柄短剑,剑身如月光冰凉。好剑呀,使者赞叹道。弘烟看向使者,使者笑嘻嘻回道:幸会,我乃大姜使者。趁弘烟不注意,魏秋拔刀先劈向他的身体,弘烟反应迅速,挥剑格挡。兵器撞击在一起,叮叮声音越来越密集,闪出一串串火花。魏秋与弘烟从马上打到马下,弘烟在灵活的格挡中穿插反击的一刺,魏秋闪过后挥刀再攻,弘烟来不及收回短剑凭借身法拉开二人的距离。穆绩安对眼前武艺高超的弘烟倍感陌生,小鸟依人默默站立在女王身边的他从来没有展出过这种攻击性。魏秋也没露出一丝破绽给对手可乘之机,二人有来有回,从马上打到马下。使者抓紧缰绳稳住被敲击声刺激得频频甩头的爱马,马踏起的尘土被风吹进战斗场面中,打斗的两人视线受到影响,弘烟借机用高一筹的速度窜回马上,背对着落日狂奔。魏秋率先反应过来,翻身上马追击,穆绩安紧随其后发动。没追几步,两人的马仰头嘶鸣,险些把二人甩飞,最后两匹马重重摔倒在地。拍净身上的尘土,穆绩安眼看着从都城骑来的两匹骏马渐渐没了气息,口吐出的泡沫在挤挤压压地滚动,流了一地的屎尿散出难闻的气味。魏秋狠狠把刀插入地下向穆绩安跪拜表示歉意。使者“啊呀”一声伸手捂住了自己黑马圆溜溜的眼睛。使者说:穆大人,现在有两个选择。弘烟去哪里我不清楚,但是池帘还在我们要去的方向。
已邀请:

要回复问题请先登录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