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雁落

  雪纷纷而下,在微凉的风中悠扬,一张张羽翼裹挟着冷风在半空盘旋。还只是初冬,整个宁州这一场绵绵的雪已经不断绝地下了月余,整个宁州都已被冰雪覆盖,但此刻的宁州,却并未因此而失掉哪怕半分的生气,凛冽的寒风也无法鼓散羽人们对于飞翔的热情。这一天,是羽族的春节,能展翼的羽人们在空中恣意的纵情,无法飞翔的则在地面上静静地看着这一派美丽的景色。
  整个宁州,一片和美。
  三位少年、少女围坐在一团,也正享受着这份最后的安宁与平静,其中两个少年静静地望着远方,少女则静静地望着他们。
  羽沁轻咬着下唇,眼神虽望向少年们那边,却略显迷离,不知散向了何方。忽的眼眶突然泛红,她急忙仰起头,微微抽泣着拭去那在眼眶中打转的泪珠。窸窣的声响与微微的喘息轻轻地撩拨着少年们心中最柔软的那根弦,他们低语、和鸣,却只奏出嘈杂的声响,扰得少年越发烦躁。
  “嘿!我们去那边搭篝火吧!羽沁、云离。”其中一个少年转过头来,硬撑着摆出满面笑容,他生硬地拉扯着面部表情,想让自己表现得不那么难过,“我有点冷了呢。”他羞涩地摸摸头。
   “嗯!我也有些冷了呢,云离,一起去吧,好吗?”少女也赶忙拭干泪水,绽开了微笑。泛红的眼眶也表明她也是在硬撑着、拉扯着。 
  “走吧走吧!云离。”少年看一旁的云离许久没有回应,便起身开始拉他。风畅此刻满脸笑容,好像充满活力。他正尽力地让自己像平时的那个自己,却不知为何的好像如何都找不到当时的自己了。
  这是怎么了……
  他默默地问自己,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出答案。他不知道那个自己还是否存在,他害怕那个自己会逃走,他害怕会再也找不回自己。
  他害怕,会再也找不回原来的他们。
  他害怕……
  “云离,今天可是春节啊,往年我们不是都一起绕着篝火玩的嘛,不论明天如何,现在的快乐可不要那么轻易就丢弃了啊……云离。”
  那个叫云离的少年仍然垂着头,双拳紧握在腰际,浑身都微微颤抖着,不知那张阴影中的低垂着的脸上是否有泪淌下。
  “我……”他的声音也在颤抖,刚开始变声的嗓音微微有些嘶哑,“我害怕……战争已经带走了我的父母,为何现在还要将你们……”一滴泪自他眼角滑落,融入满地的白雪,顷刻便消失不见。
  “我只恨我无论如何也学不会鹤雪术,否则我也一定能被选上,一定也能和你们一起去的!我不能忍受自己眼睁睁看着你们去战场而什么都不做!而且……我还要去找蛮族人报杀亲之仇!”他紧握的双拳上突然青筋暴起,双拳奋力地砸入满地的白雪,扬起一阵飘白。绵软的雪将他的拳头以柔化解,他忽觉一股无力感由手臂传来,直击他的胸腔,震荡着他的心脏。
  这种无力与他心中的悲愁交织,绞痛着那本就脆弱的心脏。
  “云离……”羽沁望着他难过的样子,心里也是一阵绞痛,也想说什么去安慰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倒是还好有个平日里大大咧咧的风畅,即使他此刻看来也不像平日的他了,“嘿,你小子可别咒我们啊。我们鹤雪出战,那些什么虎豹骑还不充其量就是个移动靶子。等我们凯旋吧,我们可不会那么容易死啊。”
  “我知道,我只是害怕……”
  “好了,云离,羽皇的年宴就要开始了,你调整一下,我们进去吧。”风畅边说着边瞥了羽沁一眼。
  “羽沁,你们怎么还不进去!年宴马上就要开始了,你们快点!”一个不像一般羽人那般瘦弱的壮硕男子在不远处冲着他们大喊。他穿得华贵雍容,两翼微张,正缓缓收拢。
  “父亲……知道了,我们这就进去!”羽沁回应道。
  羽沁刚想再去劝劝云离,就见他已自己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残落的雪,面无表情,“我们走吧。”
  他走在最前方,羽沁与风畅都只能看得见他的背影,但在那坚挺而笔直的背影中那股微微透出的寂寥却十分明显。
  
  羽皇的年宴只有贵族及其子弟有资格入席,在那百丈见方的大厅内一方长桌贯穿始终,近百位羽族的皇亲贵胄正危坐席间,三位少年、少女固然也在其间。
  “叔父,鹤雪以外的队伍真的就不缺人了吗?上次开战不是有许多伤员吗?就没有空出来的位置么?”一位少年神态焦急地冲着身旁的一位眉目清秀的中年羽人问。
  中年羽人拿起一旁的纱巾抹了抹嘴,也皱了皱眉,露出满面愁容,“云离,你也知道,此番开战,我们不容有失,所以即使是非鹤雪的部队征召标准也至少是至羽,你这……可还不够啊。”
  云离桌子下的手再次攥紧,不多久却又缓缓松开了。
  他本抬头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羽皇此刻正要发言,他便悻悻地将头低了下去。
  “首先欢迎大家前来参加今年的年宴,其次,此次的年宴可不只是年宴,更是给明日出征的将士们的离别宴,望他们马到功成,旗开得胜!”他举起金光灿灿的鳞羽酒杯,“这一杯,我敬大家所有人!”
  “哈哈,好!”
  “哎呦!大王您这身子骨刚好又喝酒,怕是旧疾会复发啊,大王!”
  “哈哈哈……”
  嘈杂的喧闹伴着酒入杯、入喉的声音在华贵的大厅内纵横穿行,扰得云离心烦意乱。他起身打了个招呼,便拉开帘子出去了。
  刚拉开门帘,一股寒风便一涌而入,锋利入刀,正疯狂地刮划着他的双颊,顷刻间他的双颊便泛起了燥红,好似有血要喷涌而出。
  忽的有丝缕阳光从云缝间透出,稀稀拉拉地洒在地面,冲破了大雪带来的阴霾,降予世界以光明。
  光明使一切焕然一新,除了那望着天空发呆的少年。
  无数的哀伤在他心中交织、缠绕,还只是个孩子的他忽觉无奈与悲怆,同时对这世界不知所措,慌慌张张地却除了悲伤什么也做不了。
  他从小就是贵族子弟中最弱的一个,拥有着至羽的血脉却无论如何也学不会鹤雪术,这不仅使他自己在家族中抬不起头来更是使家族蒙羞。他也不止一次地拼命去学习鹤雪术,也不止一次地从半空摔下,可即使浑身剧痛他也从未放弃希望,可这世界却好像在与他作对。
  如今蛮族入侵,在这新春的大好时日却被告知所有的至羽青壮年,包括女性都要上战场抗击蛮族,可他因为一年都只能展翼一次,所以连上战场的资格都没有。
  难道我就真的只能一个人在这里看着同伴们上阵浴血拼杀么?
  难道我就要这样废一辈子么?
  我不要这样!
  绝不!
  不自觉地,眼角有一抹温热沿着脸颊淌下。虽然他正不断地给着自己鼓励也一直在给自己说不要放弃,可他还是不禁留下了泪珠,他过去总是难以窥探到自己的内心,他总觉得自己太复杂以至于他自己都不太懂自己,此刻,真正的自己流下了泪,他却还在说着“不要放弃”,他不知道哪个是真正的自己,或许两个都是吧,他此刻唯一能确定的,就是那心脏莫名地绞痛,胸口难言地发闷,一颗脆弱的心脏负载了太多太多,一个人肩上扛了太多太多。
  我累了。
  让我休息一下吧。
  就让我丢下这一切吧,我真的好累。
  疼痛依旧,泪水也依旧在淌着。
  一切都使他疼痛难耐,苦涩却也无人诉说。
  他只是抬头望着明亮的天空,不想再让泪水流下。
  他的世界从来都只有黑暗,他像是蒙着眼在世上走着,且每走一步都会疼痛难忍,黑暗就是他的一切,冰冷就是他的全部。
  忽的,一道红光冲天,在天空中爆开,如花朵绽放般绚丽夺目。那是羽皇殿放的烟花,每年的这个时候都会有。虽然这是从东陆传来的,但羽人们都十分喜欢。紧接着又是十数枚烟花次第在空中爆开,放出绚烂的光,五光十色,并在微弱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忽的,肩膀被两只手搭住,一大一小。
  “喂,你怎么一声招呼也不打就出来了啊?知道我们找你找得多辛苦吗?”风畅仍是那么大大咧咧的。
  “云离,今年的烟花,真美啊,比往年都美呢。”羽沁道。
  “嗯,是啊。”
  “没事的,云离,无论如何,我们都在呢,不管你遇到了什么,不管你在悲伤些什么,我们都会在这里的。我们永远都不会离开你的,不论发生什么。”一旁的风畅好不容易认真了一会,不过马上又现出了原形,“所以,可不要总是只身一人把我们排挤在外啊!我可是怎么甩也甩不开的牛皮糖啊!”
  “怎、怎么会!”云离也被逗笑了。
  “是啊,云离,不论如何我们都会在这里的,我们绝不会走的。再说了,今天可是春节啊,我们要好好玩的不是吗?”
  “对啊对啊,不论明天有什么事,不论明天会发生什么,总之既然今天是春节我们当然就要开心起来吧!”
  “嗯!”他抹了抹眼角的泪,虽然眼眶依旧泛红,但那悲哀的神色却在他眼中荡然无存,只剩下坚毅与不屈。
  再抬头,那明亮而圣洁的光终于降临在了他的身上,驱扫了一切的黑暗、一切的痛苦,他忽然被摘下了眼罩,他终于能看清光明,这让他欣喜若狂。
  再望向空中绽放的烟花,云离忽地释怀了。那烟花虽转瞬即逝,但却能给世间留下那绚烂的一瞬。他的人生也转瞬即逝,但他知道他最绚烂的一瞬还未来到。
  他坚信自己还在缓缓上升,他知道那放出绚烂光芒的一刻还未到来。
  终于,他理解了自己,真正的自己。
  “嘿!你们看那烟花,真美啊!”
  忽的光芒万丈,嗖的一声,一道身影如光,直冲云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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