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一篇很遗憾的废稿《九州·碎玉录·楔子·逆臣之刃》

楔子 逆臣之刃 (一)
跟明先生学了一下午的礼仪,用晚膳的时候却还没有见到母后,我问侍女阿遥,她也不知道。我从坐床上跳下来,说那我去找她吧。于是阿遥帮我换上鞋子。我向明先生施了一礼,就和阿遥一起出了书房。出门的时候顺便问了书房外值班的小黄门果儿,他也不知道母后去了哪里,于是我决定去找父皇。
父皇常常都在在龙极殿,在那里写一些东西,看书,偶尔和大臣们聊天,更多的时间却是在那里喝酒。每次我一进龙极殿就能闻到一股酒气,即便昼夜不停的熏香也掩盖不了。明先生对我说,在龙极殿饮酒很是坏了规矩的,可我有时候想明先生教了我两年也没有把所有的规矩讲完,想必要守规矩是难之又难的。反正久而久之,我除了每天必须的请安,其它时候就很少过去了,我实在是不喜欢闻那味道。
一路经过养生殿、观星殿,还有又高又大的元极呈露殿,我张开双臂跑得飞快,宽大的袖子迎风飘起来,我阿遥在后面两三步远的距离,跑得气喘吁吁,却也始终抓不到我。只是一个劲地说:
殿下小心些!
哎呀可要仔细了!
我借着回廊小道,左折右转,于是阿遥也追在后面跟着我转,我跑得更开心了,阿瑶那么笨,怎么抓得到我呢?
还没有到龙极殿,我就跑出了一身汗,于是我停了下来,大口喘着粗气,阿遥蹲下来,从怀里掏出手帕帮我细细地擦着汗,她也出了汗,头发黏在额头上,还有汗珠汇聚在下巴然后滴落在她的衣襟上,我伸出袖子也在她的脸上擦了一下,她有些惊慌,想往后退,却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嘁,胆小鬼。”我向她伸伸舌头,做了个鬼脸,转身就走了。
到了龙极殿外面,我就听到了父皇的斥骂声,只是隔了门窗听不清楚,值班的黄门一眼就看见了我,于是提了一口气预备唱喏,我竖起食指,向他示意了一下噤声。他一口气散得极了,低低地咳了几下才缓过来。
“父皇在发脾气吗?”我小声地问。
“回太子,陛下在召见南宫令邹予。”那黄门回答道。
南宫令?依我朝军制,那是守卫宫城的将领了。
我仔细想了想,记不起这号人,于是扒着高大的殿门边向里面望去,只见一人身穿便服,背向大门,对着父皇拱手,父皇一抬头就看见了鬼鬼祟祟往里面张望的我,而这时那个叫做邹予的人恰好开口说话,只是因为刻意压着声音,所以听不太清楚,我挨着门边溜进去,贴墙而行,想绕到前面去看看这人长什么模样。
“哼!”父皇忽然重重地哼了一声,怒斥道,“堂堂一国太子,国之储君,挨墙溜边,成何体统!”
我并不是第一次这样溜进来,虽然明先生也说过太子出行要走路中,但我并不以为意,平时嬉戏玩闹也并没有人因为这些小事情来说我,父皇以前看到我悄悄溜进来也只是笑笑而已。
我只觉得满肚子的委屈,我双手叉腰,不服气地反驳道:“你不也常常在这里喝酒吗,明先生说龙极殿可是接受大臣朝觐的!”
父皇紧紧抿着唇,脸色铁青,戟指着我,从牙缝里蹦出两个字:“逆子!”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压抑了自己的愤怒,可再开口时声音已带着可怕的嘶哑,“你自己不拿自己当一回事,别人怎么会敬重你,你把自己的地位作儿戏,别人就把你作儿戏!”
我从没有看过父皇这个样子,他以前做的最多的一件事就是抱着酒壶长吁短叹,也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一句重话,看到他这样瞪着我,我再也硬气不起来,只觉得很害怕,眼泪也啪嗒啪嗒掉下来。
“陛下,”那南宫令邹予拱手道,“太子毕竟年幼,天真烂漫,措辞失当也是无心之失,还请陛下息怒。”
本来我已经不敢再开口了,听到邹予为我辩解,我觉得自己确实是受了大委屈,可摄于父皇的威势,我只能气鼓鼓的扁着嘴。
父皇瞪了我一眼,又看向面前阶下的邹予,叹了口气,说道:“邹将军,他们已经把刀架在朕的脖子上了,再不有所作为,恐怕刀就要落下来了。之前所议,你回去勉力为之吧,若果真大事不谐,是杀是剐,那就由得他。”
邹予颔首道:“若陛下心意已决,末将亦将肝脑涂地,以报圣恩!”说完单膝跪地,行了一个军礼。
父皇几步跑下玉阶,挽起袖子,扶起邹予,沉声说道:“邹将军父子两代皆是忠耿之士,先帝征战平叛时,晴州城外,令尊邹老将军曾为先帝阵前挡一流矢,后来追随先帝大小数十战,多有建树,积功迁至车骑将军、忠勇侯,今爱卿为我大晁肱股,若不是爱卿扶持,如我这般寡德之君,早已被那目无君上的乱臣贼子刀剑加身了。爱卿,”说到这里,父皇顿了一下,在邹予将军抬起头与他四目相视之际,父皇才又说道,“我大晁国祚,我父子二人身家性命,就托付于爱卿之手了!”
邹将军忙不迭又要跪下去,父皇紧紧把住他的手臂,双目似乎泛着泪光:“爱卿不必多礼了,这一仗若胜,我大晁就是脱胎换骨,朕为中兴之主,卿为中兴名臣,青史留名,光宗耀祖,若是败了,你我二人君臣之缘分便尽于今日,”说到这里,父皇怔怔看着邹予,忽然又是一声长叹,凄然道,“若果真事不可为,爱卿便自行离去吧,我晁室忠臣,已凋零殆尽,所剩不多矣!”
邹予哽咽道:“陛下待某一家恩重如山,某岂肯相负!还请陛下宽坐龙极金殿之上,某这就去取那姓卫的狗头来!”说罢转过身来,大步离开。
借着这转身,我看清了这位邹将军的模样,他有一部不算深的络腮胡子,此时眼里都是泪,浸湿的胡子粘成一片,双唇紧紧抿着,他含泪的目光望了我一眼,见我也望着他,他便停下来,向我鞠了一躬,我吓了一跳,本来已经止住的泪水又要流下来,可这毕竟不是当着父皇母后,这是外臣,我手忙脚乱地一抬手,道:“将军免礼。”邹予便退后两步,出殿去了。
“凛儿,你过来。”父皇的声音把我的目光从门口勾了回来。
我转头看向父皇,发现父皇也看向殿外,只是他似乎什么也没有看,显得若有所思的样子。我应了一声,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慢慢走过去。
“你的母后,今天被崝王府的人带走了。”父皇说。
“啊?”我愣了一下,我这才反应过来我本来就是来父皇这里找母后的,而母后怎么会被崝王府的人带走呢?我倒是经常和崝王府的二公子卫珉一起玩,他们带母后去做什么呢?卫珉怎么不来啊,上次他说要送一对秘书加持的寒珠给我,说是放在屋里可以避暑。一时间我脑子里面转了很多念头。
“本来这些事情都是大人之间的事,父皇不该让你知道,”父皇收回了目光,转而注视着我,这令我有些局促,于是父皇俯身一把抱起我,让我坐在他的臂弯里,“你出生在皇家,却没有见识过真正的皇家威仪是什么样,六百年前,我朝大贤丘鹿应曾著《晁礼》一书,里面写着皇帝随侍需八名宦官、四名女婢,太子随侍六名宦官、三名女婢,而如今皇儿身边不过只有一个阿瑶陪伴侍奉,而这偌大禁宫内,宦官侍女总共不过百多人,这样的情况若是在前朝,那是万万不敢想的,这些规矩你的西席老师明先生也知道,但父皇让他不要教你这些。皇儿可知道这是为什么?”
我想了想,答道:“孩儿觉得有阿瑶陪着孩儿,每天也并没有不好,而且阿瑶会玩很多好玩的游戏,父皇也是这样想的吧?”
父皇哈哈大笑起来,我脸上有点发烫,我问道:“孩儿说的不对吗?”
“当然不对,”父皇摩挲着我的头顶,和蔼地对我说,“至于为什么不对,父皇以后再对你讲,你只要记得,我们家,我大晁皇室陆氏,之所以过得如此不堪,都是拜乱臣贼子卫玄一家所赐,他们眼里并没有父皇这个皇帝,他卫家的军队比戍守宫城的南军多了百倍还不止,以前他们摄于我们先祖之余威,天下人心向我大晁,不敢有所妄动,可是自你英明神武的爷爷去世后,他们便日益骄狂。今日他们竟明火执仗,悍然闯入宫门,带走你的母后,那可是我大晁的皇后啊,他们反迹毕露,已到了不择手段的地步,父皇担心,他们接下来恐怕就要对你我父子二人下手了。”
原来卫珉他的家人竟然这么坏!我心里一阵难过,我还把他当作我的好朋友啊!
“若是我们毫不作为,恐怕真的在劫难逃,朕已经亲自收拾好了细软,只等邹予那边一闹出动静,我们就循密道逃走。”父皇说到这里我才发现,他正抱着我往殿后走去。
我灵光一闪,脱口问道:“父皇,我们走了,去哪里找母后呢?”
父皇一下子就站住了,过了一会,他才说道:“好孩子,父皇已经派人去救你的母后了,只等我们一逃出去,就和她回合,到时候咱们一家三口便能团聚,过那真正的安心日子了。”父皇说道最后有些哽咽,说罢又快步往后殿走。
我伏在他的肩头,看着殿内景物也一步步后退,殿角的香炉还燃着熏香,巨大的柱头上面雕刻着半截龙身,高大的殿门外,可以看到远处的元极呈露殿高高的祭台,那个祭台真高啊,以前我和卫珉一起爬到那上面去,观看他的侍从在下面比武,那个刀法很好的侍从叫做刘敬川,我还赏了他几枚金铢,从祭台上扔下去,他伸手一抄就把几枚金铢抓在了手里。这时我注意到有一个小小的脑袋在门边慢慢探出来,我眨了眨眼睛,看清楚那正是阿瑶。我向她轻轻地挥挥手,心里想,阿瑶,再见了。


白水城外 建水河畔 午后
建水河床宽阔,水性温和,很少发生涝灾,而流经白水城之前,更是分为两条支流,往南经白水,往西经飞鱼津而至青石,所以这河堤不过高丈许,水位只到了河堤一小半。
此刻这里正搭着一架凉蓬,两支鱼竿斜斜架在河堤上,后面是两张凉席,席上摆放着各色瓜果,盘膝坐着一位宽袍博带的黑衣老者和一位衣饰考究的中年男人,老者枯瘦如柴,中年男人则大腹便便,即使身上穿着透气良好的沁阳湖丝,额头也微微见了汗。
“霍老师此次南下,正合寡人心意,”那中年男人语气里的欣慰之情实在是明显不过,他不再看向水面,微微侧头,眼角余光不着痕迹地看了老人一眼,叹了口气,略带遗憾地道,“前些时日,欣闻霍老师到了南淮,本想遣我那几个不成器的弟弟来延请霍老师,又怕他们不懂规矩,失了礼数,是以拖延到了今日。实不相瞒,如今诸般杂务缠身,若再过几日仍是不得闲暇,寡人便预备暂且放下俗事,亲自来南淮迎接霍老师了。”
“王爷所虑皆是国之大事,若是因为老朽而搁下,老朽岂不是天下罪人么?”老人不紧不慢地答道,说完还收了收鱼线。
王爷笑着说道:“若能请得霍老师在我白水城多住几日,我晁国上下欢喜不限,又岂是多署理几桩政务能比的?”
这时老人手边的鱼竿忽然动了一下,水上的鱼漂倏忽被扯入水中,老人右手一把抓住鱼竿一扯,鱼竿险些脱手,他猛地腾身站起,将鱼竿用力上拉,鱼线霎时绷得笔直,哗啦一声,一尾长约尺半的鲤鱼破水而出,竟直接被悬在了空中,老人左手握住鱼竿尾部,将鱼竿往回一扬,那鱼就飞过来,老人腾出左手,一把抓住,取下鱼钩,又在手里掂了掂,放在身旁的鱼篓里,展颜笑道:“白水肥鱼,果然名不虚传!”
旁边的王爷抚掌笑道:“霍老师竟能如此轻巧便钓起此鱼,身手矫健不输少年人啊!”
老人整整衣袖,盘膝坐下,这才笑吟吟地说道:“这家伙不过天生便不如我力气大罢了,而我又以鱼钩穿其唇,令它不得摆脱,这才擒于我手,”说道这里他望向鱼篓,那条肥鱼兀自摆动扭身摆尾,挣扎不停,老人叹道,“罢了罢了,鲤鱼长至尺许已殊为不易,何况尺半呢?况且鲤鱼以身长五寸以下肉质最为鲜嫩,长至这般,肥则肥矣,却是食之无味。”说完竟把鱼从篓中取出,一把抛入河中。
王爷望着那条鱼溅起的水花若有所思的体悟了一番,指着水中说道:“此鱼贪饵,故而咬钩,沦为他人盘中餐也是咎由自取,至于鱼肥无味,这倒无妨,寡人有宛州最好的庖厨,总能整治一碗美味的鱼羹出来。”
老人感慨地答道:“是啊,王爷雄据宛州,是天下最有权力的几个人,为什么就容不下区区一个傀儡皇帝呢?”
王爷变色道:“霍老师莫非真是陛下的说客?”
老人淡然道:“王爷多虑了,我辰月没有相助陆修的理由,此次老朽南下,并无出仕之心,晁实已亡,如今住在禁宫里的那位皇帝陆修,恐怕连灯油都要省着用吧?不过对于先帝,老朽却很是怀有敬意的,先帝当年以弱冠之龄统帅三军,数年间平定宛州,遥想先帝风采,令人心驰神往啊。”
王爷这时竟也附和道:“不错,先帝用兵如神,先王与寡人当年也在先帝军中,每每见到先帝运筹帷幄的风采,也自心折不已。”
“先帝打下的半壁江山如今皆入了王爷手中,王爷竟也如此推崇备至,为何却对与王爷有表亲之情的当今陛下不留余地呢?”老人转过头问道。
王爷哂然道:“陛下虽是寡人姑母所出,却既无先帝之遗风,又无我卫家之胆魄,龙父凤母,竟生犬子,岂不令人鄙夷?”
“依王爷所言,莫非近日便要对陛下下手了么?”
王爷冷笑道:“昨日夜间,寡人收到密报,说皇后写密诏令衡玉城李氏起兵勤王,清君侧,她清什么君侧?她已容不得寡人,便休怪寡人无情。”
老人低声道:“衡玉李氏?那是皇后的娘家了,王爷打算如何决断?”
“皇后今日已经被寡人收押,择日废掉,另立一后。”王爷淡淡道。
“王爷不怕逼迫太紧,陛下会潜逃出宫么?”
“哈哈哈哈哈,”王爷大笑,“宫外都是寡人的军队,宫里卫尉和北宫令都是寡人安排的,他陆修只有一个南宫令和区区数百人可调动,还能翻了天去吗?”
老人注视着王爷,道:“据老朽所知,宫中有一密道,可直通宫外,不知王爷知否?”
王爷愕然看向老人,惊问道:“竟有此事?寡人接掌宫内防务实曾着人仔细搜查,并未发下密道啊。”
“那密道知道的人不多,老朽算是一个,王爷可需老朽效劳么?”
王爷站起身,向着老人长鞠一躬,道:“事关重大,有劳霍老师了,还请霍老师阻止陛下出逃,事后寡人必有重谢。”
老人站起身,将王爷扶起,道:“老朽布衣百姓,当不得王爷重礼,事宜早,不宜迟,老朽这便动身吧。”
老人说着便行礼告辞,凉蓬外,身穿皮甲的军士肃立两旁,枪戟如林,而随着老人步出凉蓬,军士们身后走出两名身穿全身铁甲的高大武士,沉默地跟在老人身后。
王爷看着老人坐上那两名铁甲武士扛的步辇,渐渐远去,沉思了一阵,他忽然唤道:“张翦!”
最前面的一名军士出列,行了一个军礼。
“你安排一下,派几个人跟着霍霜寒,再派人去跟卫尉高礼说一声,让他把皇帝盯紧了,”王爷想了一下,又吩咐道:“顺便再派人盯一下南宫令邹予。去吧”
那名叫做张翦的军士接了令,转身快步离开了。
“摆驾回府。”王爷下完令,摆手说道。
左边的军士们又分成两列,相对而站,露出了早已候在左边的巨大步辇和十六名扛轿的赤膊军士。
王爷体胖,一路回来得很慢,以至于到王府时都已将近傍晚,这时守在门口的管家曲三上前躬身道:“王爷,南宫令邹予求见,不过他走的是后门,奴婢没得王爷吩咐,不敢擅自让他进府等候,便请他回去,没想到邹予竟然就在后门等候王爷。”
“哦?南宫令邹予?”王爷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容,他说道,“请他往客房稍候吧,寡人换身衣服便去见他。”
此时,自云中城向西而来的两名远客正赶在宵禁前牵马步入白水城门,其中一人身段窈窕,是个女子,另一人身量较高,身量瘦削,头发随意散在脑后,只用一根丝绦扎起,长途跋涉,二人皆以丝巾蒙面防尘,着深青色衣衫。其时天色近晚,几名守门士卒正抱着短枪相互谈笑,见二人走近正要上去盘问,那女子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便是这一眼,众人只觉如中雷亟,呼吸一窒,竟一句话也说不出。
那双眸大概除了天上的明月,便是最珍贵的鲛珠也无法与之相比吧?其中一名士卒心中想着,竟不自觉地叹息了一声。那确实是一双很像明月的眼睛,因为世上既罕有这样美丽的双眼,更罕有似这样银色的一双眼眸。
待二人走进城门,渐要行远,其中一名士卒终于回过神,随即大声喝令道:“何人进城,竟不以真面目示人,可有过所印信?”
那二人牵着马缰站住脚步,伸手除下了面巾,一齐从容转过身来,这一次几人心中却是惊呼一声可惜,原来那女子容颜绝美世所罕见,却在鼻梁中间偏右处有一颗痣,如同一枚完美的羊脂玉上面多了一点墨色。不过细看之下,似乎这一点墨色也恰恰成了美玉的点缀,那颗痣长在如此美人鼻梁之上,恰又有一种别样的韵味。这时有人看了旁边的那人一眼,忍不住又是一声低叹。原来这人容颜只是稍逊旁边的女子二分,却又实实在在是个男人。
那男子伸手入怀,取出一枚令牌,随手抛了过来,一名士卒伸手接住,一看这令牌的形制那名士卒心中便是一突,待看到正面那阳刻的“王长子城,通行赦令”八字时,便像烫了手似的,赶紧双手捧着一路小跑送至那名男子面前,陪笑道:“小的不知阁下是大王子的人,多有冒犯,多有冒犯。”
男子接过令牌收入怀里,淡淡答道:“无妨。”二人便又牵马离去了。
几名士卒面面相觑一会,一人迟疑地道:“你们说,那女人年纪看起来像多大?”
另一人答道:“依我看,不过二十吧。”
“二十岁的女人怎会有这般风情!”
一人幽幽地道:“大概要住在仙山一万年,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才能是这般模样吧。”
……


父皇带我来到了他的寝宫——金鳞宫,他把我放在床榻上,自己也坐下来,柔声对我说,“孩子,咱们就在这里休息一下,等候邹将军的消息吧。”
我就这样靠在父皇身上睡觉,才睡下不过半柱香的时间,这时,隔着一扇屏风,黄门宦官低声道:“陛下,宫门处放了一位辰月教的人进来,那人此时正在殿外,说要求见陛下。”
父皇猛然站起,咬牙寒声道:“朕不过片刻之前才驾临寝宫,连仪仗也没有摆,这辰月教之人怎么竟知道朕在这里?若不是有通天的本事,那便是……”
我问道:“是什么?”
父皇悲叹道:“朕已经被监视到这等严密的程度了么?连饮食起居也如此详尽!”说罢抿着唇,缓缓抬起目光怒视那扇屏风,双目通红。那屏风后面还站着那个黄门,微屈的身影印在屏风之上,晃也没有晃一下。
父皇深吸一口气,转身在我旁边的被子里抽出一口宝剑来,我吓了一跳,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父皇凝视着屏风上的身影,缓缓拔剑,剑锋冷冽的光刺了我的眼睛一下,我情不自禁地眨了眨眼,然而看着父皇这样凶巴巴的样子,我心里更多的是害怕,因为我不知道他想做什么,是杀屏风外面的那个黄门么?
“父皇……”我轻轻唤了一声。
父皇不为所动,他拔出了那把剑,又是深吸一口气,对着屏风外那黄门沉声说道:“你进来,朕有话问你。”
“喏。”那黄门应了一声,低头绕过屏风走进来,我坐在床上,屏住了呼吸,我看到了那个黄门的脸,很普通,并没有什么特别,只是鼻子有些塌,他低垂着眼睑走进来,父皇在他面前问道:“朕待你不薄,何故叛朕?”话才出口便顺势一剑刺进了他的胸口,他眼中满是恐惧地看了父皇一眼,一下子痛得大叫起来,血迅速染红了他的衣服,父皇又拔剑出来,“喝”得一声,用力再次刺进了黄门的胸口,这一次剑身没入近半,那黄门终于叫不出来了,他双手抓住剑身,喉咙里“嗬嗬”两声,像是把所有的气全部从身体里面呼出来了,接着他身子一软,倒在地上,他的血沿着地砖的缝隙,一直流到了床榻边,流到了我的面前。
这时我才发觉我的心狂跳不止,“噗通噗通、噗通噗通”,一下一下就如密集而暴躁的鼓点。
这个人死了!这个人死了!我心里来来回回转着这个念头。
这时我又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黄门,他正睁着眼,却一丝生气也没有。我忽然认出这是谁了,这是侍候父皇生活起居的黄门,叫做春桃,他走路的时候左脚有一点点跛,但如果不细看也是看不出来的,侍候我的黄门果儿对我说,那是因为春桃天生右脚长一些。
但现在他死了。
父皇回过头看了我一眼,低声说道:“这奴婢受我皇家天恩,竟然背叛父皇,论罪应当处死,如今父皇没有可用之人,只好亲自动手。凛儿你记住,咱们陆家是皇室,是天下的主人。”
我“嗯”了一声,心里面还在想春桃死时那痛苦的表情,真是令人害怕啊。
“父皇去看看这个辰月教徒到底是谁,你呆在这里不要乱走,父皇马上就回来。”
我点点头,我想说我也陪你一起去吧,但话到嘴边,想起父皇一剑刺进春桃胸口,我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没有开口。
父皇绕过屏风,大步出去了,这时我才惊觉,这里现在只剩下我和死去的春桃了,我心里一紧,伸手掀起被子一角,窜进了被窝。


而立之年的皇帝手提长剑杀气腾腾地走出寝宫大门,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外一侧的枯瘦老人,老人黑色的衣袍一角是星辰图案刺绣,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皇帝,面容枯槁,眼睛却并不浑浊,目光像是穿透了皇帝的眼睛,直透他的心底。这老人正是霍寒霜。
“陛下,草民霍寒霜,”他说,却没有行礼的意思,他瞥了一眼皇帝手中长剑,剑尖兀自淌着鲜血,他问道,“陛下何故杀人?”
“天子持剑,自然是诛逆臣。”皇帝冷冷得答道。
霍寒霜颔首道:“今日臣听闻崝王派人请走了皇后,是以急忙赶来。”
皇帝剑眉一跳,倪了霍寒霜一眼,问道:“你从何得知?”
“草民如何知晓并不重要,草民只想问陛下一句话,”他压低了声音道,“陛下如今打算从这金鳞殿的密道逃走么?”
“狗贼!”皇帝遽然一惊,下意识便举起手中长剑,指着霍寒霜,又怒又怕地骂道。
然而他瞪大了眼睛与霍寒霜对视半晌,霍寒霜丝毫不为所动,只是平静地注视着胸口剧烈起伏的皇帝。对峙半晌,皇帝的手慢慢垂下,剑尖“当”得一声磕在青砖上。他颓然地看着霍寒霜,颤声问道:“他知道了?”
“草民来时见过崝王一面,他说不知道。”霍寒霜答道。
“他当真不知?”皇帝连忙问道。
“崝王说不知,未必便是不知,即便原先不知,现在也知道了。所以草民才能以阻止陛下遁逃为名前来面见陛下。”
“朕与你无冤无仇,何故害朕?”皇帝看着眼前黑袍的老人,喃喃问道。
霍寒霜不答,却问道:“陛下可还记得易云山么?”
皇帝呆呆地看着他,心中只觉得天下所有人都在与自己为敌,却没有注意霍寒霜在说什么。
“易云山是先帝麾下名将,有‘兵神’之称,当初易云山其实并未战死,而是来到了我辰月。他是当时除先帝外唯一知道金鳞殿有密道之人。”
皇帝这时才回过神,回思了一番霍寒霜说过的话,这才慢慢开口问道:“原来是易云山要害朕。”
“非也,”霍寒霜答道,“陛下今日之处境易云山在教中也素有所闻,他料知若崝王相逼过甚,陛下必将循密道逃走,故托我为陛下带来一物。”
“何物?”皇帝漠然问道,他的心思已经不在这里,他想既然崝王已经知道这金鳞殿有密道,那么不管什么东西也救不了他的性命了。
霍寒霜从怀里摸了一件物事,向皇帝摊开手,手心里是一枚红色玉炔,道:“正是此物。”
皇帝不接,嗤笑道:“此物何用?可抵十万大军?”
霍寒霜正色道:“十万大军能令人死,却不能令人活,今陛下陷于重围,军队于陛下何用?”
皇帝摇摇头,默然不语。
霍寒霜嘴唇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然而皇帝却实实在在听到了什么,他抬起头,不可思议地望着霍寒霜,失声道:“此言当真?此物竟有如此妙用!”
“如今我将它交付陛下,将来陛下能不能东山再起,就看陛下自己的手段了。如今崝王的人大概正在来的路上,陛下早作准备吧。”霍寒霜说罢将手太高些许,皇帝扔下长剑,两步上前,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块玉炔,入手微凉,他端详着手中物,这块玉纯以质地来讲并不是上品,其中斑点杂色颇多,但丝丝凉意却一刻不停直透掌心。皇帝蹲下身,将玉炔轻轻放在地上,伸手撕下身上一块布料,将玉炔里里外外裹了几层,才仔细放入怀里。
他反复试了几个姿势,确保东西不会掉出来,这才抬头说道:“若霍师并不透露这金鳞殿的密道,朕也未必没有机会逃出生天。”
然而皇帝接着便楞在原地,面前空空如也,那个老人已经不知去向。皇帝又伸手探入怀中,隔着布料摸索玉炔形状,直至确认玉炔仍在。
“辰月教,”皇帝低声念道,他沉思片刻,又道:“好个辰月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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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墟 - 90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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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代是晁灭亡以后得的诸侯割据时期,因为这篇开头无法很好的和我的主线合起来,所以废弃掉了,今天重新看,发现其实还可以。很可惜。所以就发上来。
我排版很渣,别吐槽

归墟 - 90后

赞同来自:

这篇文没有写完就被废弃掉了,有些伏笔没有解,比如两名刺客,比如辰月究竟给了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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