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脩·搬运」【密罗纪】云涯漫话:柏梁的雪(外一篇)

在夜北人的传说里,霰雪是先祖英灵遗留下的精神印迹,带着冰寒覆盖高原,透彻每一个夜北子孙的骨与血。从霍北到秋叶,从临萩到八松,尽管风情各不相同,然而关于雪祭英灵的习俗,却无一例外成为了各地冬狩时节的重要一部分。

澜州有句八字民谚,说道“天北一叶,震惊百里”,指的是澜北最负盛名的两大客居家族——以霜月冬青为徽记的临萩叶家,与以双色金鸡菊花为徽记的柏梁百里家。千百年的时光里,这两支来自宛州的古老家族与长年土居于此的七海家族一起历经了澜北大地上最严酷的风霜洗礼,深深扎根下来。很难说清楚,在这样漫长的过程中间发生了多少同化与被同化的故事,但是澜州古早有之的霰雪节已经在临萩和柏梁两座城市之间流传了很久很久。

我第一次去柏梁的时候,正好赶上一场霰雪节。

那一日,当冬季例行的暴雪在午后停下,我跟随商队从擎梁山下来,已经可以遥遥俯瞰见大地上铺展开的巨大六瓣花朵形轮廓,非常鲜明地勾勒出一座城市与周围莽莽苍原的分野。再行进两个对时左右,直到目力终于无法一览城市全貌时,柏梁距离我们也就不远了。

抵近城门,向导指着城墙高处点头示意,跟随他的视线,一面皂旗上银线织就的双色金鸡菊花已然明晰地从我们眼前展开,在风中烈烈有声。

“好好享受吧,外乡人,这里就是‘夜北之花’,万古长青的柏梁城!”

落日余晖的溶金颜色在白皑苍茫的雪原上奔波流淌,争相攀涌进古老静默的城墙背后,穿过人与牲畜呼吸出的丛白雾气,依附在漫天飞散的冰晶身上——就像是有无数微小透明的羽人凌空扶摇,每一次转身,都反射出炫目的星辰光芒。

几乎有那么一刻,我认为眼前这一切就等于永恒了。

毫不迟疑地,在匆匆和商队告别后,我按照向导指引的路线步伐匆匆,意外顺利地找到了锻雪台,也就是霰雪节的主会场所在。

关于柏梁霰雪节的历史我曾有所知悉。据说在夜北一带的冬祭供奉名列中,第一位有名有姓的先祖英灵就出自柏梁。在本纪元前半叶的数百年时间里,范风羚作为澜州崛起的一颗将星曾短暂地照耀过风琊时代的历史风云,直到最后陨殁在柏梁的茫茫风雪底下,正好应证了他本人那句“生长于斯,终焉于斯”的谶言。在宛州和中州流传的话本传奇里,范风羚惨死于家乡故老的背弃叛离,但是在柏梁本地,他被视为守护柏梁的不灭英灵,化作家乡上空永恒的霰雪,被人们在年复一年的祭祀中传唱。

历史的真相我是不可能看清了,但是我知道,任何一个地方都不会吝惜足够多的溢美辞藻来美化家乡的英雄,尤其是在他们死后——因为,每一座城市都迫切需要一段值得经久传唱的动人传奇,只为见证自己久远的历史。

锻雪台是柏梁城最大的广场,在它的中心耸立着一座十二人高的范风羚骑像,通体莹白,古朴浑厚,简直教人疑心那是不是用秘术凝聚起来的冰雕雪景。我在一群欢快的河络后面挤出块空隙坐下,随意地张望四周,鼻孔里填满了香榧雪沫酒以及烤鹿肉串混杂在一起的浓香。

“赞美真神!今年这座英灵造像一定是五年来最好的作品,我就知道,承昼这小子一定会超越他自己的。”

“就是可惜啦,傻傻的人族哪里懂得欣赏,嘎。待会只有眨巴眼的功夫好好看着它,想想以后都看不见啦,嘎。”

“噢不不不。虽然只有那么一小会儿,但是传达给真神的赞美必将永恒——你说是吧,明沉?”

“我们还是好好祝福那孩子吧……唯荣耀必将永恒。”

“……必将永恒。”

我曾听向导介绍过,柏梁城有不少的河络工程团在此落脚,主要负责全城供暖系统的

维护和改造。这是百里家与辟先山河络订立的契约,内情外人无从得知。但是在这样的人族节日里看见河络的身影,多少还是感到了一丝新奇。

也不知道霰雪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一直到我坐下,场地上已经聚集了五名歌者,她们拱卫在冰像四周咏叹英灵的事迹。和声穿过人群,在他们头顶织串成袅袅的浅吟低唱(河络还在低声嘟囔:“那几个人一动不动围在那想干啥?挡着我视线了好么,嘎!”):

“……于是英灵化成投枪,

在枪尖刻下一句掷向刀丛的诗行:

‘生长于斯,终焉于斯’,

好让罪人们也知,

这是夜北之子的脊梁。

冰上血,

鞍里刀,

终于刺出了,

风武者终结乱世的绝响。

可是最后,

风没能将你挽留,

她唯有忠诚播撒你的荣光:

‘生长于斯,终焉于斯’。

你的诗在星辰间回响,

凝结了霰雪,

抚慰夜北儿女的一生哀伤……”

歌者们的咏唱像一串从湖心投出的琉璃石,抛上九霄才没一会儿,就在天顶的穹庐磕出空旷回音,随即伶仃地打个转儿,又曲曲折折地落下,砸在厚重层叠的人潮里,扑起高高低低一片回响涟漪——“生长于斯,终焉于斯……”人群里的应和之声缕缕不绝,显然这是一首柏梁城民耳熟能详的歌谣。或许这对于他们太过熟悉了,以至于我看见有些妇人的眼角旁泛出一点晶光——或者只是因为下雪的缘故?

即使陌生如我也不得不随同裹挟在这种不曾感受过的庞大情绪海潮里,随之一起飘摇、沉浮。我想起了幼时与祖父围炉夜话的短暂时光:日落无影,万物沉音,炭火一明一灭,正好合着祖父的唇角一张一翕。我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只听见屋外林间雪落的声音……

“真神在上,嘎!”河络尖细的嗓音不合时宜地飘高,扎碎了朦胧中的什么东西——有什么崩裂开来了。

“噢噢噢噢天呐!”“不可思议……”“这真是——太美了!!!”一息的安静,人群再度兴奋而沸腾起来。我想我终于看见了,一刹那的震撼简直让我失态忘形——

随着咏叹调最后一个尾音挂上嘴角,锻雪台中央的范风羚骑像居然就随之绽裂开了!从塑像表面崩落的无数晶体粉末掀起一层又一层密不透风的雪潮,被爆裂的气流抛离塑像,层层叠叠朝着天空的方向飞扬。雪潮依照某种规律间隔有序绽开,塑像围裹在其中已经看不见踪影,仿佛忽然落进牛奶罐子里的麦芽糖块儿,无休止地重复着牛奶被溅起的那一刻……我留心数了数,绽裂一共重复了十二次,而抛射激飞的雪潮一次比一次高昂,直到——

第十三次。悠长的一声尖哨吊起了在场所有人的呼吸,一束雪柱就像自雪潮的拥簇下拔地生长那样,从高台腾腾窜起,激射向晦暗的天空,随后——“啪”地在高远的空中爆裂开来,聚化成一簇莹白耀眼的双色金鸡菊花。无数的脖子就此伸长了,极目去看那巨大花影的闪耀,几乎持续了一盏茶的时间,直到花的光芒暗淡,散逸成纷纷扬扬的絮末。

居然是那些凌空飞舞的透明“小羽人”。

此刻正是印池凌驾于夜空中天的时间,星辰溢出郁蓝光带像一匹缓慢流动的鲛绡穿过柏梁上空,插进纷纷扬扬的霰雪中间,无数的透明冰晶转眼闪烁出魅惑的星光蓝……

柏梁城中的节日气氛就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男男女女们仰面迎接漫天的飞絮,还有许多人虔诚地跪在雪地里,鞠一捧霰雪倾盖在自己的面颊上,细细揉搓着,神情庄严与修士顶礼别无二致。

这就是夜北人的传统。他们相信先祖的印迹凝聚在雪中,以雪擦拭身体,就是让自己的骨血彻底接受先祖们的审视与考验,让精神在冰寒中得到升华——自古夜北民风剽悍,由此可见一斑。

河络们显然对这样的习俗见怪不怪,早已经三三两两结伴穿过人群,或许去找他们的同伴喝酒了。满足于这样一场节日的表演,我想我在澜北的旅行终于开启了一段新的美好插曲。人生不过百年,一步步且行且观,能相逢柏梁这样一场雪,这一生又得以平添下一场美好的乐趣与回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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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萩剑乐舞

据说,东陆现存的古典技击乐舞只剩四家:宛州的祈火舞,越州的离人从军行,中州的八方悬骑破阵乐,以及澜州的斗面剑乐舞。其中祈火舞只在宛州的工匠行会间流行,而离人从军行因为掌握者甚少几乎失传,至于八方悬骑破阵乐则属于皇室祭祀礼乐非一般人不可得见,只有斗面剑乐舞在民间获得了比较广泛的流传。

关于斗面剑乐舞的源流众说纷纭,一般认为是缘起于数百年前宛州叶家的一支北迁澜州,带去了独有的家传剑舞。百年的流变里,剑舞和澜州本土的大面乐舞相结合,形成了如今的斗面剑乐舞。这套乐舞需要舞者劲装束甲,着黑白两色面具,随响木打击节拍执剑起舞。而且形式不拘,可以随人数的变化而生出不同舞乐形式。在临萩城一年一度的冬觐大典上,数百叶家子弟长身执剑立于雪中起舞,声势之壮则几乎可与帝王家的悬骑破阵乐比肩相较了。

当然对于这些乐舞史话,粗疏如我原本并不知晓,一切都是阿青告诉我的。

“临萩有三奇,斗面快剑天香息。”说这话的时候阿青鼻孔朝上,神气的不得了。临萩的铸剑和香料这两大支柱我是知道的,早已驰名九州,但唯独斗面我就孤陋寡闻了,于是便有了阿青对我滔滔不绝的上述谈资。

“叔,今天有冬觐大典的彩排,青杞也在呢,我带你去看好不好?”阿青拉着我一脸期待。

阿青是临萩老街香磨坊家的女儿,打小与叶家子弟许了婚约,便是这个叶青杞了。一说起他,小姑娘的脸上总是红彤彤的。见我允诺,阿青欢呼一声便拉着我往街心走,这分姿态却是比平日里娇憨了许多。

虽然同属澜北一脉,然而临萩的气象却不比别处。坐落在夜北高原之上的柏梁属于古朴厚重的一类,位于销金河畔的临萩则另有一种精致典雅,或许是受羽族文化影响更多的缘故罢。行走在临萩的街市上,来往居民都带有这般鲜明的雅致格调。逢人见面,彼此相视颔首一笑,继而回到不徐不疾的步态中,举手投足都是一派悠然。这样的气度,着实让我很难和剑舞联系起来。

“叔,你看你看!青杞在那呢,那身乐服还是我给改小的呀!”站在观礼的人群里,阿青掂着脚想要指给我看。饶是我自诩目力过人,却也实在无法从一百单八人的阵势里瞧出阿青说的是哪一个。台上所有人都佩着黑白两色面具,一身同色劲装利落凛然,腰间缚着一根长长的缎带凌空翻飞,平添了飘逸出尘的气质。

“浜!”掌乐的两段响木轻轻一扣,在空气里撞击出丰沛的乐点,正引导着群舞的少年们转身、翻腾、挥剑。夜北气候高寒,但是舞者们只着轻衣,劲装之上一层黑白两色的纱质罩衫迎风激荡着,居然像极了笔洗中染墨的模样。黑白两色交相辉映,沉浮起落间不时挟带破风之声,随即洒落一片光影纷纷。

“亘古有墟荒,混淆涵太清……”阿青拍着手轻声唱到,有人付和,有人静默,无一例外的是所有人都在注视着台上的舞者。

出剑了。百人的阵势整齐划一,剑指角度几乎不差分毫,一瞬息之后又化作飞光流影,在一片激昂的铁琴急弦中炸出无数剑花。接踵而起的人浪在剑影的护持下翻腾,最后和着又一声响木节拍,分出一黑一白两个阵型。

继而琴声高张,轮指纷沓,仿佛有一杆无形的大纛在舞者中间流动,而少年们便推动着各自阵型随之开合变幻。当他们撞击在一起,便如花火般灿烂激烈,当他们分开时,又如山海般岳峙渊渟。

阿青告诉我,叶家祖上是军门,世代军武传家,即使子孙从商也未放弃过这些家传的学识。与一般乐舞不同,这样一套剑舞是从军阵演武中变化而来,引导的响木与铁琴便如钟鼓鸣金,舞者在指挥间进退自如。

正说着,只听泼喇喇一声金铁拨片的击打声响起,原本急促的琴声陡然喑哑,而方才对阵的两拨舞者开始迅速合拢。

随着一声梆子响起,所有人在这一刻纷纷站定,仿佛从来不曾举动过半分,只有腰间的缎带依旧凌空斜飞。

飘然的轻雪悠悠落下,无声无息。

2 个评论

两篇合一篇了?
合一起省事~回头再搞点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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