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脩·搬运」《瀚州闻略》之一:来客

14722231608699639.jpg

 
洛长川/著
 
      草原上的太阳从天边起,从天边落,每当掠过彤云大山时,山谷里就会有回音作响,像极了大鼓。我们在此安营扎寨,仿佛草海里两个人的孤岛。
      “没想到还能听到这石鼓山音,瀚州还是瀚州。”
       身边的夸父又灌了一桶驴子烧。这是宛州有名的烈酒,干辣,就是草原人也喝不惯,是商队带着守夜的,抿一口能精神一晚上。他拿来解渴用。
       不久之前,我所在的商队本要去往朔方原最大的归塬部贸易,听说他们刚刚战胜了蛮王伊支邪。可认路的老头刚过铁线河就死了,所有人背着彤云大山向西走了十几日。山还是那座山,风雪却陡然厉起来,等到领队不得不作出回头的决定,山也早已隐藏在漫天白絮中。就在那里,我们遇见了这位夸父。
       他从风雪里出现时,所有人都以为天地向我们倾斜过来,直到他停在了二十步开外。他腰间围一匹兽皮,那野兽头尾相衔就裹住了他楼台粗的腰。他说他听见了有人用东陆语在向盘鞑天神祭祀,于是赶来看看是否需要帮助。
      我们当然谁也不会承认自己就是那个拜异族神祗的胆小鬼,于是反问他,一个夸父为何游荡在瀚州的土地上?他自承从殇州而来,翻过了北方的朱提山。这引来了更大的怀疑。大多数的人认为朱提山只是个传说,因而对他的话嗤之以鼻。领队自然知道朱提山真正存在,却不相信他能够从山的那边过来。他继续解释道,他来自千年以前,曾经跟随伟大的宗师学习,因此能够度过朱提山的危险。
       这就全然是无稽之谈。众人都是走南闯北的行商,不是没有见过世面。而且做毛皮生意的人,就是瀚州狼穴里的崽子也掏过;可就连他们也不敢踏入这朔方的雪原,毋论渺不可见的朱提山了。所有人都在考虑是否将他俘虏了,交给归塬部当做贸易的礼品,不过看在他将四十条狗拔出雪坑的份上,只是决定放逐了他。只有领队依旧怀有一丝迟疑,认为世间总有自己不能理解之事:毕竟他那四丈有余的身长,说不定就能经历遥远北方的寒雪。于是商队顺便剥夺了领队的一切,让他带着十桶驴子烧和对夸父的信任,一块儿滚。
       就这样,我和宗就独自坐在了这营地里,喝酒吃肉。宗,这是夸父的名字,他似乎对瀚州南北的地势特别熟悉,我们从朔方原北边一直回到铁线河,不过用了五日的路程。他还善意地为抛弃我们的商队指明了南下的路,不过我瞧出来,新选出的领队似乎并不领这个情。
       “你们当时再往北过了雪线,就要碰到狼了。”
       “你不怕狼?”刚开口,我就发现自己喝多了,问了句蠢话。“可你为何在雪原待了这么久?你说你一个月前翻过的朱提山,按你的脚力,我们该在这里碰见你。”
       “我在雪原里发现一座坟茔,因此停留了几天工夫。”
       “坟茔?你的族人的么?”
      我知道他一路西行南下是为了搜寻他的族人,不过也不寻常,殇州都没有夸父,那何处还有呢?宗的身上覆盖了一层神秘,不过也许是在山里待太久了。在他眼里,我想必也只是个来自遥远中州的奇怪人类吧,毕竟谁能猜到,这个曾经的商队领队本就打算去往那朱提雪山呢?
       “是,也不是。”宗撕下半只羊,扔进嘴里。他咀嚼了好久,似乎也在思考怎么告诉我。
       “在雪原上,立字比立碑更困难,想必当时他跟随的也是一位先贤。”他沾着血的手指在草原上抹出一条竖线,再挑起一棵草摆在竖线端头。伴随着石鼓声的风吹得草茎摆动,宗就攥着另一个棵草在上面画画。他的神情如同在庄严地绣花,让我想笑却不得不忍住。待他停笔,我才挪过去。草叶上的字极小,我眯着眼半晌才读懂。
       白子禅,白氏皇族。
       我脑子里转了很久,才从记忆里翻出祖龙城书阁的记录。那都是些上百年的陈墨,因为杂着羽族神使文与河络毗磁语,除了百无聊赖的落榜士人,大概没有人会去阅览无趣的历史变迁。书里写道,自有信史以来,白氏称王的,只有一个朝代。
       “他来自我的时代。在我上一次听到彤云石鼓时,那个叫做白胤的少年人正在席卷东陆,这个人想必是他的子孙。”
       草原上的月亮从天边起,从天边落,山中的大鼓彻夜作响。我一宿未眠,只觉得这栖身的营寨,仿佛草海里两个人的孤岛。
 

1 个评论

啊,真是美好的少年时代~

要回复文章请先登录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