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脩·搬运」世界图景 | 民歌、牧歌、长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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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著
跋蒂普/编
 
自从舞消融了无字圣歌的虚无缥缈,民众放弃了归家之徒,转向了对现世的慰藉。从前,他们错误地理解了无字圣歌,在生死之间不明真相地徘徊;而如今,他们加入了狂欢,却陷入一种如同“妖精淫酒”的无节制的激情中。
民歌始于醉的狂欢、野蛮人式的狂欢。
 
这一狂欢的代表,便是在民间的丛林里飞翔的无名祭司。他种植自己的芦苇,芦苇自赭色和翠青的泥土生长。请求祈祷的族人站在栎树的树顶,“啾啾”地呼唤,像等待投食的幼鸟。无名祭司便手执枯木的权杖,从遥远的芦苇丛飞来。他将自身种植的芦苇披上族人的肩。芦苇将族人周身纹上斑斓的花纹。无名祭司不落到树上,他自承树木是囚笼,流浪才是归宿。他飞舞的同时发出低沉的喉音,仿佛死亡的羔羊在狮子嘴下挣扎。喉音一波一波地侵袭族人,仿佛祭品即将迎接自己的宿命。随后,这种浪涛般的绝望悄无声息地变成狮子满足的长啸,族人在无名祭司的环绕中头晕目眩,高潮一般的大喊大叫,舞动肢体。这时,无名祭司已然将缠在族人身上的芦苇撤下,用枯木的权杖在族人的背脊一敲。族人陡然惊醒,失去了身体的平衡,跌下树去。无名祭司沉默地看着族人在触地前展翼,收拾好他的芦苇,回到他的芦苇丛。
 
在无名祭司的滚滚歌舞中,神圣性消解了。现世不过是混沌的滔滔洪流,它不断涌现出荒唐,只有用粗暴得以敷平。这样的民歌,势必是单调而放纵的。它不形成任何艺术,反而摧毁艺术的宫阁,只留下一层地基;它不继承任何传统,只大声哓叫传统中的空洞之辞;它不叙述任何历史,只把历史变成薄薄一页易碎的纱,让它轻柔地飘荡在每个时代。
 
随着民歌腔调的反复冲击,那种在舞中呈现的精巧平衡被粗暴地摧毁。舞原本希望将一种失落的叹息融入躯体的每一道转折里,以现世的姿态应和天外之音。民歌发现了舞慰藉的秘密,却放弃了其谨慎与节制,早早地进入泛滥的歇斯底里。作为羽族最后的单纯艺术,它向着无字圣歌返祖。
 
人的诗当中蕴藏的无限变化直到晚近才被揭开一角,然而羽族早已从中体会到一种蓬勃的美感,抑或说不死的叩问。当它像一柄尖刀刺入羽族的社会,跌入泥淖的民歌反而有了一丝生机。
 
词语的锋刃隔开了羽族民众肿胀的瘤,放出暗红的毒素后竟让血液变成了甜蜜的浆汁:一种新的艺术诞生,并被称为“牧歌”。在这里,那个亦歌亦舞的祭司就首先向我们走来。此时他有了自己的名字:“萨蒂尔”,一个披着牧民皮革的先知。他的兜帽下依然是赭色和翠青的纹面,然而他手上拿着的不再是枯木的权杖,而是芦苇绞成的鞭子。他的鞭子挥向虚无的世界,在火红的情绪中强行逼迫出一句话、一个短语、一个词。他将那个词语记录下来,并且在一片狂热与放肆中挖掘除了词语“二律背反”的双关含义。
 
在牧歌里,同一个词语同时指向其历史上显与隐的两层含义。例如,在晚近的神使文里有两个极其相似的词语:“哀依倬伊”与“霭奕柞翊”,他们在萨蒂尔的口中便是同一个词。它既指生来便无法飞翔的族群,也指最初获得飞翔的天赋的翼祖。因此当萨蒂尔在牧歌中念到这个词语,实则在表达丰富的含义:他颂扬曾经的祖先,也哀叹过去;他怜悯低劣的族群,也对他们的未来寄予信心。
 
挖掘出词语“二律背反”含义的萨蒂尔得以在他的牧歌中充分表达“隐喻”与“讽刺”,同时得以简洁地表现人类语言的诗学对称性。正由此,它在之后的时代往往被视为启示录:羽族可考的最古老的预言书,无一不用牧歌写就。
 
长诗,与其说是一种新的艺术形式,毋宁说是牧歌的历史。相较于牧歌通过词语构建起来的预言性,长诗索引古老的神话与民间的逸闻作为素材,编纂出具有共同主题的一系列长句。由于最直接地运用事实,长诗需要剥开牧歌中“二律背反”的词语结构,用浅近的语言将纷繁多元的含义放回合适的语句;加之作者也会忍不住将“二律背反”转化成长诗的循环结构,这使得其篇幅会突然膨胀:它一节常常就需要一位气息绵长的羽人倾诉三个对时,而将一个绵延上千年的羽族家族叙述完毕也许仅仅需要五节长诗。完整的长诗一般会包含十二到十六节,更宏大的长诗将分成三到四部交叉叙述,到最后归于一个统一的共鸣结构中。它如今真正可以被称为“诗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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