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玉

序章
 
       夜,或清脆或醇厚的钟声响起,一阵风忽地吹来,冲天的火焰起舞一般的摇摆中将整片天际都点燃。彤红的夜空下,启辰麻木的眼前的一切,耳边传来的编钟碰撞声越来越急促,全然没有往日的轻灵悠远。  
阵阵热浪袭来,启辰却好像深陷冰窖,只感觉到沁入骨髓的冰冷。  
       也许过了许久,也许只是片刻,启辰不知道。他轻轻挪动双脚却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尽,可他不能呆在这里,他必须要回去,回到那个红烛青纱,笙歌曼舞的世界里。 
他曾有过怨气,也曾想过要逃离,可现在他却发现自己的一切都留在了那个园子里。  
 
   “你总是这样。”一个声音在启辰背后响起,启辰闻声停住脚步回过头,一个青衣男人缓缓走近,深邃眼眸里是摇曳的明黄色火焰。  
    “你总是不明白自己要什么,自己能要什么。”  
       火势猛地摇摆,零星的火苗窜了起来,启辰沉默的看着眼前神情诡秘的男子,嘴角挂起一丝惨笑,只觉得浑身的凉意忽然向心口深处钻去,一点一滴的将心脏都要冻裂。  
    “你要拦我么,少卿。”  
    “这些年,我拦过你么?”师少卿淡淡的看着启辰,摇头从袖口取出一枚墨绿色玉牌:“我来给你选择,你留下,我送你离开天启,逃出这个笼子,想去哪里都可以,你可以继续做你的行吟者,四处弹唱那些故事。”  
 
      启辰木然的看着师少卿,往事一一浮现:“你总是让人选择,有没有想过别人或许不愿意。”
师少卿看着启辰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心里怨我。”
启辰听到这话却笑了,他伸手取走了师少卿手中的玉牌,紧绷的脸庞舒展开,露出孩子般的神情:“少卿,还记得我问过你的那个关于星辰诸神的问题么。”
师少卿微微一愣,然后仿佛想到什么似的点头笑道:“你已经有答案了么?”
启辰微笑着后退几步,伸手指着夜空:“一定就在那几颗之间吧。”
师少卿抬头,被烈火照亮的夜空中,群星的光芒都被掩盖,只有最亮的几颗仍挂在空中,俯瞰着世间种种。
师少卿回过神来的时候,启辰的背影已经出现在了大火的边缘处,熊熊烈火像是巨兽般张开大嘴,最后一刻启辰忽地回过头,隔着烈火遥遥的对着师少卿挥了挥手,一如当年在天启城门前的样子。
     “殷绣阁!”师少卿只来的及高喊着一声,启辰的身影便被吞噬,火焰颤动中,只有几丝烟灰夹杂着火星升上夜空。 
 
      师少卿的眸子暗了。
      许久,那时远时近的编钟声也渐渐消散,风中只剩下阵阵火焰爆裂声,一个魁梧的身影出现在师少卿的身边。
   “他和你说了什么?”来人用冷静清晰的语调问道。
师少卿回过头,看着眼前面容冷峻,眉眼锋利的男子淡淡笑道:“他说我总逼他做选择,心里估计是怨我的。”
   “他还是那么天真。”男子摇头叹了口气,转过身去,火焰照耀下的身躯少了一只臂膀。
   “你从来不给人选择。”
     夜愈发深了,男子转身的瞬间,无数森然的寒光在黑暗中掠过,那是甲胄反射出的光芒,在师少卿的微笑中,男子停住脚步,背后是熊熊烈火。
    “救火。” 
      男子猛地挥手,脚步声轰然如雷动。  
 
      星流xxxx年   深秋
     十万澜州羽族背着长弓沿晋北走廊飞向晋国的七年后,晋北坚毅的锋刃又一次斩落了澜羽的翅膀,刺骨的寒风自铁壁关席卷而出,潜伏在崑王朝阴影下蠢蠢欲动的阴谋家们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而在这难得的平静中,心玉园迎来的它生命的尽头。
    那是盛开在天启城迷雾之中的花朵,无人知晓它是如何从阴谋交织的土壤中挣扎着绽放的,可当它凋敝在这寂静的长夜中时,人们才猛然发现。
   它竟已经度过了如此漫长的花期。
 
启辰(1)  
 
         八月的天启城终于盼来了一丝秋凉,晚风中启辰挑着灯走在长廊上脚步平缓,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夜色渐浓,启辰步至长廊的尽头依旧能依稀听到兰舫阁里传来的莺歌燕语,这歌声和笑声像是刻在心玉园的夜色里似的,无论走到哪儿都萦绕在耳边,撩人心弦。
下了台阶,视野开阔起来,满院的水杉在黑暗中沙沙作响,启辰闻声转过头却只看到湖水波澜,在明月下泛着湛蓝色的光。  
       天公作美。
       这个时辰,就算是心玉园,笙歌也该落了,可今天是月圆,又碰上个好天气,恐怕要折腾一宿了。
       但启辰却倦了,再美的歌舞,听上三年也厌烦了,无非是些“香囊暗解,罗带轻分”的词儿。可启辰也知道自己觉得无趣是因为歌舞,可那些世家公子是不在意这些的。
 
       自嘲的笑了笑,启辰已经走到了伙房,刚准备进门耳边却传来了曾师傅的木木呵斥声。
    “你这东西怎么拿给那些公子吃?”启辰一听就无声的笑了出来,心道这曾师傅真是个木讷性子,有这么骂人的么。
       笑着推门,启辰看着灶台前的黑脸大汉和一旁垂头丧气脸色同样黝黑的少年摇摇头道:“曾师傅,小九又怎么惹你生气了?”
      曾师傅一抬头,也不吭气,拿起一个盘子递给启辰,启辰也不客气,捻起一点放进嘴里,仔细咀嚼后疑惑的看向曾师傅:“有什么问题?”
     曾师傅一听瞪了眼启辰摇头道:“味儿差了。”
   “人花那么多钱来咱们园子,这些东西怎么拿的出去。”
   “那些钱对他们算得什么,还不是九牛一毛。”启辰还没吭声,一旁的小九却不服气的嘟囔起来。
      这一句说出来启辰不禁翻了翻白眼,心说这小子是不是傻。
      果然曾师傅一听脖子立刻就红了,瞪着小九道:“有再多钱也是人祖上蒙荫,是自己小心经营来的,你当那些公子的家业是白来的?一个不小心就全完了!”
   “我们是厨子,连菜都做不好,还想着去管别的事?”
 
     启辰听着曾师傅的话心里明白了几分,却又看到小九忽然抬头,知道这小子又想争辩,赶紧一把摁住小九的肩膀抢着说道:“曾师傅说的有理,小九肯定知道错了,不过我的乳鸽汤可再不能等了,不然一会儿去殷绣阁就没时间喝了。”
      曾师傅听到这话才终于想起来正事来,连忙取出一个食盒递给启辰道:“那就快拿去吧,别让心玉姑娘累着了,里面的雪耳汤是给你的,姑娘们半夜还能睡会儿,你可得忙一宿。”  
 
      启辰看着神情木讷的曾师傅心里一暖,点点头说好嘞,谢谢曾师傅。正准备离开又看到一旁焦躁不安的小九,笑了笑又说我这一手提着食盒还得提着灯笼,这边反正没什么事儿了,不然把小九借给我吧。
      小九闻言惊喜的抬头,正看到启辰对他挤眉弄眼的笑,不好意思挠了挠脑袋,曾师傅也点头,说应该的,本来你也没必要跑这一趟。
启辰叹了口气说:“没办法,有贵客,师公子来了。”
   “哦?”曾师傅恍然道:“是那个“跑马公子”啊,这倒是稀奇事。”说着挥了挥手催促启辰快些走,别耽搁了。
 
    启辰应声带着小九出了门,没走几步按捺了许久的小九终于忍不住跳了起来,兴高采烈道:“谢谢启辰哥,不然都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出来。师父真是的,把别人都放出去了,就留我一个。”
 “你慢着点儿,一会儿再把灯弄灭了。”启辰嗔视小九道:“你也说是别人了,曾师傅把别人都赶走,是想教你点真东西呢,你去问问伙房里哪个不是巴不得留下,你还不乐意了。”
  “那也不能留这么晚啊。”小九噘着嘴犟道。
  “你啊,就只顾着自己,曾师傅这段时间为了江公子一家被流放的事情心里本就堵得慌,你还提那些有的没的作甚。”
     启辰瞪了小九一眼,伸手拿过他手上的红绢灯笼:“行了我自己来吧,你忙你的去,看把你急的,人姑娘没那么早出来,你小心点儿,别冲撞了客人……”
  “知道啦知道啦,谢谢启辰哥!”启辰的话还没说完,小九已经猴一样屁颠屁颠的跑了老远,一转眼就消失在了夜色里,留下启辰一脸无奈。
 
      心玉阁的灯火渐渐暗了,殷绣阁的灯笼却升了起来。
      启辰放下灯笼,一边压手示意来往的丫鬟们噤声,一边小心翼翼的推开门。正进门,就对着半开的窗户,外面是一轮圆月,从启辰的角度看,倒像是月亮就挂在窗外似的,一伸手就抓住了。
       屋内静得出奇,香草气朝着门外弥散,启辰赶紧关上门,皎洁的月光洒了进来,正照在一个棋盘上,上面黑白交错的棋子上光韵流动。
      这时棋盘一边的女子忽然转过头,看见是启辰后,便笑吟吟眨了眨眼睛,齿如含贝,像是个调皮的孩子,启辰也不自禁的咧开嘴角,傻傻的笑。
     园子里都说启辰少年老成,为人稳重。却不知他在心玉面前竟是这般摸样。
     心玉吐了吐舌头后,便转头将目光放回棋盘上,眼神慢慢淡了下来,眉头轻蹙,几度举棋又几度放下,眼中竟透着几分凌冽。启辰也收起笑容,轻轻放下食盒,环视屋子后,便取出一个火折子,抬起灯罩点亮了一根已经熄灭的红烛。
 
  “输了。”启辰刚转过身,女子便忽地将手中的白子放进罐中轻声说道。
   “盘面仍有不小余地,孤注一掷未必没有胜算。”对面的男子笑着坐直了身子漫不经心的瞥了一眼启辰,懒散的说道:“心玉姑娘认输,是因为分心了吧。”
     启辰闻声低头不语,倒是心玉抿嘴轻笑,两边浅浅的酒窝浮现,眼神柔和媚态凭生:“师公子的棋路凌厉,逼得我不得不步步防守,若是最后反而孤注一掷,不正合了师公子的心意,慌忙中哪里争得过这黑子整盘积累下来的锋芒。”
    “姑娘过谦了。”师少卿拂袖点在棋盘一处,笑意更浓:“姑娘步步为营,以守为攻,棋风厚重的不像是女子的棋,若是一直坚守胜负犹在五五之间,却不知为何唯独在这里犹豫了。”
    “棋盘虽小,形势却云波诡谲,这里本该用断,却用了刺。这世上的事和棋是一样的,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师少卿就这么慵懒的说道,语气也似乎是无关紧要,可启辰抬头看见他清澈温和的眼睛,却觉得心中一冷,心玉听着笑意不减,只是缓缓坐直了身子,高抬粉白的玉颈,眼睛里的妩媚转眼无踪,面色清冷。
    “公子这话说与我听,只是为了一局棋么。”
    “权当是胡话吧。”
      师少卿起身行礼道:“时候不早了。我听闻殷绣阁还有一场宴会,这便告辞了,晚些殷绣阁再见吧。”
      心玉也跟着起身还礼,起身的瞬间一丝淡淡的香气弥漫开来,心玉轻甩流云袖遮住了白玉般纤细的手腕,修长的睫毛下一对黝黑的瞳孔中忽然泛起一泓淡青色来:“那便不留公子了,启辰替我送送师公子。”
 
       在心玉这番笑意中,师少卿忽然有些晃神,心不知怎么砰砰的快了几拍,可他很快回过神来,苦笑着摇摇头道:“心玉姑娘真有倾城之姿,少卿这便走,无需差人送了。”
        师少卿离开的时候,启辰也起身走到门外,示意一个早已等在门口的丫鬟跟了上去,他看着师少卿洒然的背影,想起他说话时清澈的眼睛,总觉得和这心玉园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
           
   
       “走了?”启辰刚合上门心玉的声音就从身后传来,启辰转过身看见心玉正一粒粒的捡着棋子。
       “我来吧,你快去把汤喝了,一会儿去殷绣阁可有的忙呢。”
       “行。”心玉听着也不客气,一边轻捋耳边的调皮鬓发,一边站起身来看着启辰轻轻的笑。
       “其实也没有什么忙的,这次我不用跳舞的。”
       “不用跳舞?为什么?”启辰愣了一下。
       “因为今天晚上是为星阙准备的。”心玉无所谓的拨弄着汤勺,皱了皱鼻子说道:“过几日星阙就十六岁了,今年的花魁得是她。”
       “花魁和年纪有什么关系?”
         心玉歪过头看着启辰翻了翻白眼,说你怎么还是这么傻傻的。
       “我是个魅啊。”
        
          启辰忽地沉默了,可想想还是说道:“花魁和是不是魅也没关系。”
        “当然有啊。”心玉抬头看向窗外,纤细的手指捏着青色的汤勺在瓷碗中一圈圈的摇动,窗外的月光照在她的脸上。
         门外的嬉笑声传来,心玉的脸上却好像凝了一层霜。
       “心玉园于我而言不过是个安身之所,可对星阙来说是家吧。”
              
         启辰沉默着咀嚼着心玉的话,忽然明白了师少卿身上那股熟悉的格格不入感来自哪里。
         这么多年来心玉其实只是心玉园和天启城的看客,这种无时无刻的抽离让她很难对身边的一切产生依恋。
         如今星阙已经到了年纪,园子确实该给星阙更多照顾了。
      
         屋里忽然静了下来,启辰看着发呆的心玉心里有些发酸,可他还是强打起精神笑道:“不当花魁就不当呗,你这么稀罕这个虚名么,看把你难过的。”
       “我哪儿有难过,哼。”心玉像个孩子似的冲着启辰做了个鬼脸,然后噗嗤一声又笑了出来,屋子里忽地明媚了几分。
        启辰看着又复笑颜的心玉,心里的石头落了下来,神情也重新变得轻松。无论心玉在其他人眼里是怎样的,妩媚也好,清冷也罢。
       可启辰在的时候,她永远像个顽皮可人的青涩少女。
      
    “我只是最近突然觉得这园子好像变小了似的,把我们都困在里头了。”
      启辰愣了片刻忽然抬头,却发现心玉已经提起裙角转过了身,抽出盘在头发上的簪子,甩甩头,漆黑的秀发绸缎一样披了下来。侧脸看去心玉明澈的眸底透着淡青色的光,清亮的像是山间流淌的清泉。
      启辰忽然有很多话想要对心玉说,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替我梳妆吧,时候不早了。”心玉低低的唤道。
 
启辰(2)
        香风环绕,启辰抱着琴亦步亦趋的跟在心玉身后,数十盏白绢灯笼将整个殷绣阁映的雪白,香阁内人影摇晃声音嘈杂,熏香的味道飘得很远。
        心玉转头和启辰对视一眼,彼此都挂起一丝微笑。随后心玉迈步走进殷绣阁,里面忽然就安静了下来。启辰不用抬头也能想象到那些世家公子匆忙起身整理衣衫的模样。
        殷绣阁内空间很大,容纳数十人也不显拥挤,灯火照不到的角落里隐约可以看到退下的姑娘,“月宴”已经开始了一段时间,客人们已经被那些柔软的腰身和白腻如脂的肌肤晃花了眼睛,有些定力的还能自持,放浪形骸些的便禁不住姑娘们的烟视媚行伸出自己的手。
        这时候姑娘们会扭动纤细的腰身,从客人们身边滑走,然后又忽的回过头,眨着秋水般无辜的眸子,巧笑嫣然。
       客人们见了也不恼,自然的收回手,置于鼻尖轻嗅,莞尔一笑,好像刚才只是为了挽住一缕清香。
        
        启辰抬头的时候,分坐两边的公子们已经松松垮垮的站起了来,向欠身的心玉还礼,迷离的眼神也逐渐亮了起来。
        深夜不便饱食,桌上摆放的只有酒水和瓜果,启辰环视一圈,没有发现师少卿的身影。
            
       “心玉姑娘,你可来了,我们都等了快一宿了。”忽然一个略显低哑的声音传来。
         启辰顺着声音望过去,说话的是个身材魁梧,相貌中正的男子,启辰记得这个人,是上骑都尉的长子,不是心玉园的常客,但每次都是冲着心玉来的,他说这话启辰是相信的。
         可其他人就未必了,启辰看着一时间此起彼伏的应和声不禁暗笑,心道即便是今夜心玉不来,这里大多数人也会沉迷歌舞,倒在酒席上,醒来后什么都不会记得。
       “让各位公子久等了。”心玉微笑着眨了眨眼睛说道,修长的睫毛抬起的时候,席上的客人们眼睛都放了光,叫的更欢了,可不等他们再开口,两排身着薄纱的姑娘们便端着盘子轻扭腰身走了进来,更换酒水,悄悄地把心玉和客人们隔开。
        心玉趁机快走了几步,启辰也赶紧小跑着走上台阶,小心翼翼的把琴摆在案几上,心玉低头坐在案后,轻轻的拨了拨琴弦,琴声淡雅像溪水般淌过。
        更换酒水的姑娘们退出去的时候,古朴悠远的编钟声也刚好响起,启辰跪坐在心玉身后的竹席上,低头静静聆听,这样的曲子即便是他也不能轻易听到。
       第一声钟声落下的瞬间,心玉忽的抬头轻笑,纤细的手指轻轻拨弄琴弦,柔和清淡的琴声又响起,心玉一袭白色长裙散落,在渐急的钟声中,像是春雨淅沥下娇弱的海棠花,明眸熠熠,柳眉扬起淡如远山。
        心玉拂弄着琴弦,眼神扫过席间,客人们连忙落座,生怕打扰了佳人,心玉笑意更浓,扫视中发现师少卿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末席的位置,但此时所有人的眼神都在心玉身上,却是注意不到这位“跑马公子”了。
师少卿察觉到心玉的视线后微笑着举杯,心玉也微微点头,随后眼神飘向别处,指间更快了几分,琴声悠扬伴随着渐急的钟声,像是盛夏的雷雨,急促又热烈的砸在水面上,泛起一圈圈涟漪。
         忽地心玉眼神一凝,一抹绯红色的声影飘了进来,客人们不自禁转头的瞬间便如遭雷击般目定魂摄,那抹绯红好像将整个屋子的光线都吸引了过来,一双柔荑粉白的手腕如白练般落下,红色的袖口像是轻薄的面纱缓缓飘落,一张千娇百媚的精致面容在微光下泛着粉红。
          琴声慢了下来,钟声也变得悠远绵长,心玉面色冷清地轻启朱唇:“渐雨风凄,红烛泪凝,霓裳舞细柳,斜月照残楼,金缕旧……”
         心玉的歌声一起,琴声又轻快了起来,在绵长的钟声衬托下有种跳脱的味道,席末的师少卿忽然抚掌长笑,直道人间竟有如此绝色,启辰抬头望了一眼阶下的女子也不禁感慨,不过四年的时间,那个阴郁的小星阙竟已经出落成了这般模样。
       这时席间的公子们才挣扎着回过神来,可阶下的星阙昂首扫视了一圈,最后看着阶上的心玉嘴角微翘,忽然挥袖而起,缓缓舞动。所有人又重新沉醉在了她曼妙的舞步之中。
     跟随着琴声,星阙扭动着柔软的腰身,踏着诡异而轻柔的舞步,露出红色长裙下玉脂般修长的腿,琴声忽地拔高,星阙踮起圆润的足尖,水袖轻扬,进退中仿佛花间的红蝶,翩然飞舞。
琴声越来越急,钟声也变的清脆,星阙长袖挥舞,步伐轻快,旋转中星阙眼神迷离,微抬手腕,腕口的银铃划出一道完美的圆,织锦长裙如鲜花般盛开。
       越来越急促的琴声在耳边绽开,启辰看着心玉越来越快的手指不禁心中一冷,沉声喝道。
    “心玉!”
       琴声铮鸣,一滴猩红从心玉指尖溅落,悠悠钟声回荡,星阙的绯色长裙收拢,摇摆中青丝散落,垂至腰间,烛光摇曳中,星阙抬起头,眼中波光流动,娇媚的不可方物。
 
      殷绣阁内一片死寂,众人如泥塑般惊艳于星阙极致的妩媚,唯有师少卿面带微笑,不动声色的退了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一阵击掌声打破了这寂静,所有人这才恍然惊醒的拍手叫好,眼神炙热的看着静立的星阙。
     可当所有的目光像星阙投去的时候,星阙却死死的盯着阶上的心玉。
     心玉转过头,平静的看着眉头微皱的启辰,吹了吹垂下来的额发,轻轻的笑:“我有分寸的。”
  “看起来不像。”启辰看着脸色微红的心玉语气严厉。
  “哼,我就讨厌你皱眉的样子,像个小老头。”心玉皱着鼻子耍赖。
  “不过啊,”心玉忽然盯着启辰的眼睛:“你不为我鼓掌么。”
    启辰突然愣了,他抬起头,眼神越过心玉看到满堂为星阙喝彩的人,心中一突,低头正对上心玉委屈的眼神。
    启辰轻轻的拍起掌,心玉便高兴了起来,她满意的看着启辰,脸上挂起一丝得意的笑。
  “有这么高兴么。”
  “就是有。”心玉张牙舞爪的恐吓道。
 
        阁内的掌声慢慢歇了下来,心玉的笑脸也渐渐收敛,她抖了抖袖袍伸出纤细的玉指点了一下启辰的额头道:“接下来我不想你再留在这儿了。”
        笙歌落了,星阙的势也造足了,老鸨笑眯眯的走进了殷绣阁牵起星阙的手,启辰摸了摸额头,看着面无表情的心玉,深吸了一口气说好,随后便无声的从屏风后面退了出去,临走时他微微一瞥正看到星阙挑衅的眼神。
        四年来,他的心里总有些忐忑,他原本不知道为什么,可现在他突然懊恼了起来,花无百日红这么简单的道理他早该明白的。
        启辰走出了殷绣阁,惨白的月色洒在他身上,阁内嘈杂依旧,凉风习习中一阵突如其来紧迫感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来。
 
      夜色阑珊,这个时辰没有灯火的地方像是新碾的墨汁,粘稠的化不开。
     启辰沿着湖边踱步,晚风吹过,湖水微澜,沙沙的树叶摇摆声回响,借着月色,隐约能看到对岸的阴郁的水杉。
    “笙歌渐落归已晚,酒醉叹月寒……”
      丝丝缕缕的歌声传来,启辰循声望去,却是师少卿正东倒西歪的扶着栏杆走上石桥,分明是醉酒的模样。
现在是深夜,湖边鲜有人来,若是醉酒不小心翻过栏杆,可不是说笑的。
     启辰走上前去,正想看个究竟,师少卿却忽然转过了身来,笑吟吟的看着台阶下的启辰,眼底清澈,哪里像是喝过酒的模样。
     “我记得你,心玉姑娘身边的小厮。”
     启辰看着眼前这位莫名其妙的少年正打算说些什么,师少卿却半倚在栏杆上,眯着眼睛指了指桥下的湖面。
   “有船么。”
     启辰看着站都站不稳的师少卿犹豫了一下:“有。”
 
       小船慢慢悠悠的行至湖中央,启辰把桨收了回来,目光淡淡的放出去,四周是模糊的灯火,和阴晴不定的楼阁,从湖中央看去觉得很遥远很空旷,师少卿半坐半躺的盯着夜空,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师公子是第一次饮酒吧。”启辰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尘说道。
   “是啊。”师少卿揉了揉眼睛,“诗书里说美酒似仙琼玉浆,又有说似穿肠毒药,我一直好奇得很。今晚尝了尝,方知书上的话果然不能尽信,除了难喝些,和水也没什么两样。”
    “你呢,你喜欢喝酒么。”师少卿问启辰。
     “我要服侍心玉姑娘,是不能碰酒的。”启辰摇头笑了笑。
      “哦……”
  
          启辰不再言语,师少卿也静静的看着星空,空气就这么安静了下来,安静的能隐隐约约的听到远远传来的歌声。启辰看师少卿一直盯着夜空,不知道在看些什么,于是也抬起头,看久了只觉得视线都变得模糊。
        “难得天启城里能找到这样的小湖,容得下一叶扁舟,以前我从来不知道明月竟是这般美,难怪古往今来不知多少人夸赞它。”师少卿忽然说道。
         启辰听了收回视线摇了摇头,说人们歌颂明月并非因为它的美。
        “哦?”师少卿忽然有些惊奇。
      “我阿爹曾和我说过每一个人能够出生就是一种幸运,是星辰诸神的眷顾。”启辰笑了笑:“可我看到这星辰也有明有暗,帝王贵胄的星辰连明月都掩盖不了它们的光芒,街头乞丐流民的即使是在这样的夜里也看不清晰吧。”
      “只有明月。”启辰指了指夜空看着师少卿淡淡的说道:“平等的眷顾着九州的每一个生灵。”
            
       忽然一朵泛着火光的莲花顺着水面飘来,启辰抬头望去,原来是“月宴”已经结束了,调皮的姑娘们拎着裙角,笑逐颜开的将一盏盏莲花灯放入湖中,将整个湖面都照亮。
        一阵风吹过,吹开了启辰的细长额发,借着无数莲花灯火的光亮,师少卿看到一双静水流深的眸子,他盯着启辰的眼睛,嘴角慢慢扬了起来,一字一句的说道:“我记得你,你不是心玉姑娘的小厮。”
        启辰也笑,可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耳边就忽然传来一声高呼。
       “少卿!”
         启辰循声转过头,还没来得及看清对岸说话的人,耳边就忽然传来落水的扑通声,水花溅了他一身,然后对岸的人竟也二话不说跳进了湖中。
        启辰摸了摸脸上的水,犹豫了片刻,跟着纵身一跃,跳了下去。
           
               师少卿(1)
               
             火红的云在天边烧了起来,颠簸中,师少卿看着两边飞快倒退的景物只觉得头晕目眩,耳边隐隐传来不羁的大笑声,时远时近。
             “少卿,再快些。”一阵呼唤声响起,师少卿一抬头才看到前方有一匹棕红的烈马飞奔,油亮的毛皮和肌腱在夕阳下显得更加炫目。
              棕马上坐着一个男子,时而一身深蓝锦衣时而又变成乌青军铠,师少卿怎么也看不真切,只觉得十分熟悉,于是不自禁的双腿用力,胯下传来一声嘶鸣,街边景物倒退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凉风呼呼的拍打在师少卿脸上,身边偶尔传来惊叫声和咒骂声,可不知怎的,师少卿却觉得心情激荡,恨不得高声叫喊出来。
              “那些无聊的东西还在写么。”马蹄声渐渐慢了下来,师少卿一抬头,前方的男子已经转身立马,看着他说道:“若是说的每字每句都要反复斟酌记录,容不得半点错漏,不如做个哑巴好了。”
              师少卿一笑:“父亲说夕惕若厉,总归是为了我好,日后朝堂上一家的性命,兴许就是一两句话的事。”
             这样自然的谈话,本该发生在亲熟之间的,可师少卿看着眼前这位略显消瘦的男子,却怎么也想不起他是谁。
            “朝堂,哼。”男子摇头冷笑。
             “军中张帖,过几日我便要去晋北走廊驻守一年,再见就是一年后了。”
            “晋北走廊?”师少卿咀嚼着这个名字眉头微皱,心里不知怎的慌乱了起来。
             “晋北走廊是晋国国土,又靠近澜州羽族,怎么非要去那里。”
              男子看着皱眉的师少卿一笑,说羽族数十年没有动作了,这些年靠着晋北走廊与铭泺豁口的商路,晋国和澜羽的关系渐渐改善,这几年去驻守的军人活得可自在得很呢。
              男子见师少卿还不放心便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晋北走廊是个驻守的好去处,地域富庶只是其一,关键此地并非完全没有争斗,如今羽族说是修养也好蛰伏也罢,总归没了动静。可却多了一些游荡的小股蛮匪。这些蛮匪偶尔会劫掠商队,若是有幸碰到了,甚至都不用自己动手,只需通知晋国自己的驻军前往歼灭就是军功一件,回来便不一样了。
              师少卿听着这话眉头终于展开,心中的慌乱却始终没有消散,又不知问题出在哪里,正想作罢,忽然又有些不甘,对男子沉声道。
             “澜州羽族前几年宣布独立,沙陡城城主就任羽皇,可这几年却平静的很,不能不叫人担心,此去无论如何小心为上,晋北富庶不假,可若是忽起刀兵,顾及民生之下,恐怕凶险。”
         
            男子听着一愣,仔细打量着师少卿眼神有些感慨道:“族里都传你木讷,真是错看了你,这话你可曾和别人说过?”
           “人微言轻。”师少卿嘴角微翘,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事不关己。”
           男子眼神一顿:“我说的是师府。”
           “我说的也是。”师少卿别过头,看着远处说道。
           “是么。”男子低头叹了口气,“对了,今天找你除了告诉你我离京的事,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什么事?”师少卿有些惊奇。
           “叔母走后连你的生辰都没有人记得了?”男子拨马转身道。
            “生辰?”
            “对。”男子笑着指了指师少卿身下,”我为了给你准备礼物可是花了不少心思呢。”
             师少卿低头,正看到身下的黑马扬起脖子打了个响鼻,师少卿愣了,再抬起头,男子脸庞渐渐却模糊了起来。
            无数画面潮水似的向师少卿涌来,零碎的记忆雪花一般飘落,他忽然觉得有些冷,环视周围真的看到一片白茫茫的世界。
            轻轻的呼了口气,白色的水雾还没来得及完全伸展开便被冻成了冰晶掉了下来,师少卿透过冰晶,看到天空不再是火红而是阴沉厚重的灰,再抬头时已经失去了男子的踪影。
             熟悉的颠簸感又回来,师少卿极目远眺,看到一件散落在雪地里染血的乌青色铠甲心中一颤猛的一抖缰绳策马飞奔过去,可无论他如何努力,离乌青铠的距离都没有缩短半分。
            忽然一阵嘶鸣声传来,师少卿只觉得天旋地转,然后是重重的落地声,刺骨的冰冷将他裹住。 
            在陷入黑暗的之前,师少卿隐约看到一个男子轻笑的望着夕阳落下的地方说道: “这天启就像个笼子似的,把我们都困在里面了。”
            “可我们自己不能把自己锁住了,以后骑着‘乌弥’多出来走走,日子会过得快一些。”
             心脏撕裂般的疼痛伴随着黑暗袭来,师少卿却笑着喃喃道:“知道了,子幕哥……”
            
 “说梦话,你还有这毛病?”忽然一个轻浮的声音像锥子一般敲打师少卿的脑袋,师少卿揉了揉额头,微微睁开眼。
            “李秋元,我开始烦你了。”
            
     
师少卿(2)
               
             师少卿睁开眼的时候,正看到李秋元裹着被褥坐在一旁百无聊赖的剔着灯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在灯火下显得俊朗不凡。 
            火光一跳一跳的晃得师少卿眼花,他下意识抬了抬手,却发现自己一点儿力气也使不上来,又想起自己被抓到泛舟青楼的事情,心里就是一阵烦躁。 
           李秋元听到师少卿的抱怨也不恼,捋了捋还有些湿润的头发侧过脸看向师少卿,眼睛里满是慵懒的笑意:“我好心下水捞你,你倒烦起我来了,早知如此还不如让你多喝几口那湖里的水。” 
          师少卿盖着被褥平躺在席子上,盯着朱红色的屋顶一声不吭,李秋元见了摇摇头道:“你这臭脾气,你以为我不叫你,就没人知道你逛青楼了?” 
          “现在这园子里,你师大少爷的名字可比那席上的酒水更醉人。” 
          师少卿听着侧过脸看向李秋元,眼里有些狐疑,李秋元看到师少卿的神情也来了兴致,嘴角不由自主的浮起一丝笑意:“你第一次来就翻了这园子里的头牌,今夜又是月宴,一个月和花魁独处的机会就这么一两次,这会儿还想要神不知鬼不觉。” 
           “你当花魁斟的酒是那么好喝的?” 
        
           师少卿一听这话立刻就明白了,虽然脸上仍强装镇定,可暗里肠子都悔青了,十六年来他第一次来到这销金窟,偷偷摸摸的来,也没有人指点,竟然莫名其妙的就翻了这里的头牌,心里只道难怪的那心玉姑娘顾盼生姿,那般惊艳。
        师少卿也不知是运气太好还是太坏,今晚一共只见过两位姑娘。 
         一位是心玉另一位便是星阙,两人的琴艺和舞技堪称一绝,弄得师少卿还以为这心玉园里尽是这样的姑娘,心说难怪那么多世家公子流连忘返了。 
         见到师少卿半晌无动于衷,李秋元兴致也失了大半,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抖抖身子小声嘀咕道:“真无趣。” 
       
        “我说,不就来趟青楼么,有什么好愁,师太傅自己年轻的时候可是一等一的风流,天启城里叫的出名字的阁坊哪家没留下他的一诗半词的。就这心玉园里琴妓们最爱唱的《藏弦》就是他老人家做的。” 
          李秋元百无聊赖的托着下巴瞥了一眼师少卿,说着说着忽然好像想到什么似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兴奋的冲着师少卿说道:“今晚回去你爹要真训你,你就把这词儿唱出来,肯定把能他脸都气绿了,哈哈哈哈。” 
          “你怎么不给你爹唱啊。”饶是师少卿的好脾气也叫李秋元的损招给激红了脸。 
           “我倒是想唱,可惜他一糙汉子不爱听这个。”李秋元摆了摆手一脸嫌弃道,“你就是太规矩了,真按我说的做,保证什么事都没有。” 
             “做爹的哪能拗得过儿子啊。” 
             “你再说下去我可要让你还钱了!”见李秋元越说越不像话师少卿红着脸祭出了杀手锏。 
             李秋元一听这话忽然一口气没喘上来,瞪着眼睛盯了师少卿物好久才一口气喷了出来,“行行行,不说了行了吧。” 
             “不过今天怎么突然转性来这儿?”
             
             师少卿一听这话忽的不做声,半晌才挣扎着支起身子说道:“江怀宗和我提过这儿。” 
             “怀宗啊。”李秋元听到这个名字露出了恍然的神情,轻轻叹了口气,“是个不错的人,可惜了。” 
“江府尹谨慎了一辈子,这一步走错,可算把一家老小的前程赔进去咯。” 
 
             师少卿默然,他的父亲是当朝太傅,京兆府的案子他比李秋元了解的还要多一点,如今天启形势诡秘,各方都在观望,表面上一片风平浪静,可这时候京兆府却出了构陷下属的事情,偏偏这名下属的身份还极其敏感。
师少卿细细想来这件事处处都透着诡异,天启的乱局他虽然不想参与,却也不想被蒙在鼓里。这时候他想起江怀宗曾数次和他提起过的心玉园,以前师少卿不在意,可按理说江怀宗不是会来这种地方的人。
             如今原京兆府尹一家数十口被流放,其他人师少卿不在乎,可江怀宗却是例外,虽然没有太多交集,可江怀宗却是这天启城中为数不多能让师少卿钦佩的人。
        不过这些话是不用说给师少卿听的。
        
         “你真觉得江府尹会构陷下属?”师少卿想了想忽然问李秋元,“没有十足的证据,谁敢轻动皇族外戚?” 
           “下面不是都说他涉足党争?”李秋元抬头看向师少卿,收敛起轻佻的神情,眉头微皱。 
               师少卿摇摇头:“你也说江府尹一辈子谨慎了,如今形式尚不明朗,以他的性格,哪儿有急着站队的道理。” 
               “按你的意思他是被陷害的?”李秋元深吸了口气,“可这没道理啊,既然江府尹不涉党争,谁又会冒着风险陷害他呢,难道不该拉拢么?” 
              “你怎么知道他们没有呢。”师少卿苦笑,“怀宗曾和我说过,这两年他父亲收到不少礼物,可一件也没有留下,全部退了回去。” 
                
               “退回去又如何?”李秋元越听越糊涂了。 
               “换做其他人是没什么,可唯独江府尹不行。”师少卿叹了一口气,“京兆府掌帝都民生行政,管辖周边数十个县城,不涉兵权和朝政,也不是根基深厚的氏族,是个极中立的位置,可一旦把这个位置掌握在手里,能筹划的事情就太多了。” 
                “若是江府尹无论谁送的礼物都照收不误,从中周旋也许还能争取一段时间慢慢谋划。可江府尹生性谨慎两边都给了冷脸,时间长了,自然有人沉不住气。” 
               师少卿话说尽了,抬头的时候正看到李秋元低头沉吟,神情阴晴不定,师少卿也不吭声,只是淡淡的看着李秋元,心里却有些忐忑。
               这些话他本来可以不说的,可他说给李秋元听,就是在提醒他一些事情,师少卿不知道把这些告诉李秋元是对还是错。
               他原本有机会提醒江怀宗的,可他没有。
              沉默了一会儿,李秋元忽然低低的叹了口气:“澜羽北上快四年了吧。”
          “前阵子军中来报,说羽族包围了晋国国都铩羽城,名震天下的雄关,可说到底离天启也不过只隔一道铭泺山脉罢了。就算这样朝堂上还是要玩弄这些手段么。”
           烛火微微晃动,师少卿看着李秋元犹豫了一刻终于什么也没说出口,可李秋元忽然抬起头问道:“我记得你以前常去宫中伴读,和几位皇子都有接触对吧。” 
“是。”师少卿点点头,“不过我劝你别问。” 
              “有些话说出来便是祸,听到了就是错。” 
      
                
               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忽然有人轻轻的敲门,李秋元应了一声,门慢慢被推开,一缕檀香飘了进来,屋内走进来一个捧着木盒的少女。 
              “我记得你,在殷绣阁里给我斟过酒。”师少卿笑了笑。 
              “承蒙公子还记得奴婢。”少女愣了片刻也大方露齿一笑道,“这是给公子们准备更换的衣物。” 
               灯芯猛的跳了跳,李秋元站起身来,锦制的被褥从他身上滑落,露出健硕的胸膛来,整个屋子大半都被阴影覆盖。 
              “这就走了?”师少卿抬起头问道。 
              “当然,这良辰美景,和你这么无趣的人待一起岂不是浪费。”李秋元弯腰捡起一件衣裳随意披在肩膀上走了出去,走到门口又忽然转过头,看着师少卿叹了口气,“打起精神来吧,少卿。”
               “打起精神来。” 
                
               李秋元离开了,师少卿半坐在席子上,透过半开的门,隔着宽敞的水榭看着湖水上倒影着的月亮,思绪渐远。 
              忽然沙沙的树叶声响起,湖面上的月亮碎裂成无数光斑,师少卿收回目光,脸上浮起一抹无奈的笑意。
              “倒劝起我来了。” 
        
       
星阙 
             星阙觉得今晚比以往都要长很多,可再长也有结束的时候,透过窗子,外面的夜色已经淡了许多,她却还有些恍惚。
            转过头,星阙几乎认不出镜子里红装黛眉的自己,她从没像今天这么累过,也从没觉得这么轻松过。
            殷绣说的没错,她这样的人天生就是为这奢靡的风月而生的。
            她看着那些男人的眼睛,看着里面流出的惊喜、贪婪,和赤裸裸情欲,这让她既害怕又兴奋。可却没有一丝紧张,她已经为此准备了很多年。
             这里是由情欲和财富组成的漩涡,当星阙踏进来的那一刻,就理所当然的成了这漩涡的中心。
 
             “日子一天天过去,以前也不觉得有什么,可今天看着你起舞的时候,才惊觉时间真是过得飞快,以后不能再把你当做孩子了。”
           星阙抬起头,镜子中是一个约摸二十六七,身着紫青纱衣的女子,面容柔美,声音婉约,女子纤长的手指拂过星阙的秀发眼神唏嘘。
           星阙扬起头嘴角微翘:“我三年前就和你说过了,只是你不理会我罢了。”
           
女子笑着摇了摇头:“傻丫头,又说这些孩子气的话。”
         “最美的花就应该在最适合的时候开放,三年前你还是个花骨朵,早早把你推出去,怎么争得过那些正开的娇艳的花呢。”女子小心取下星阙头上的步摇说道,“如今你也终于到了开放的时候,今晚只是个开始,过不了多久那些世家公子都会像蜜蜂似的嗅着你的花香寻过来。”
          “深秋的时候你会成为我们园子的新花魁,园子也将为了你而改名。”
           女子的手背划过星阙精致的脸颊,像是赞叹又像在感慨:“可这园子里的姑娘都是可怜人,来的时候身上心里都是凉的,大家在园子里不过是报团取暖罢了,你是,心玉也是,明白么。”
          星阙听到这脸上的笑意忽然凝固,她抬起头看了看女子,扬起头有些不服气:“可她是个魅,她和我们不一样,你看到她看我们的眼神了么,她的心是暖不热的。”
         女子放开星阙的头发,踱步到窗户边,正想说些什么,忽然余光一扫,随后转头看向楼下眉头微皱:“他怎么来了?”
       “谁啊?”星阙好奇的站起身来张望,却见一个身材修长,一身青衣的男子走在夜色中,行色匆匆,脚步还有些虚浮。 
      “师家的公子。”女子轻笑道,“在园子里倒是第一次见他,不过看这走路的样子,恐怕一夜贪欢是跑不了了。”
     “太傅的儿子?”星阙伸着脖子皱了皱眉头,“看起来还算斯文,怎么却是个浪荡子。”
       女子看着一脸厌恶的星阙,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心玉园里虽然大多数姑娘是卖艺不卖身的,可既然是青楼该有的还是会有,星阙性子傲得很,从来也看不起那些姑娘,连带着那些姑娘的恩客也一并厌恶了。
       殷绣是心玉园明面上的东家,园子里的姑娘都记挂在她心里,她只怕有朝一日星阙的傲气会害了自己。
       女子想了想忽然看着星阙说道:“说起来,他和你年纪相仿,恐怕婚嫁也就是这两年的事,师家家世显赫,四五年之后我倒有意把你许给他做妾。”
     “许给他?”星阙瞪大了眼睛,她知道心玉园里很多过了花季姑娘都被园子安排许给了一些富商和官员,可即使以她的傲气,也从未想过能进当朝太傅的家门。
 
      虽然园子的姑娘从小学习琴棋书画,各种繁文缛节比起许多名门世家也不遑多让,可她们毕竟是娼妓,当朝太傅府邸的门槛对她们来说,委实是太高了。
     无数念头在星阙心中闪过,她从小在心玉园长大,知道园子帮那些姑娘也不单纯是因为情分而已,星阙抬起头,眼神微微有些躲闪。
  “殷绣姐,我想留在园子里么,就这么一直陪着你,不行么。”
     殷绣淡淡的看着星阙,忽然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眼神变得柔和了起来:“傻丫头,这园子太小啦,就像个小岛似的,你们都是开在岛上的蒲公英,等你们长大了,那些男人们会醉倒在你们怀里,他们的情话和许诺就像一阵阵风,你们总有一天会随着他们飘走的。”
   “可我比较笨,总也学不会乘风,所以只能跌在这岛上的烂泥里了,就这么守着这个岛,目送着你们一个个离去,这样的笨蛋有我一个就够啦,你有绝世的脸蛋和身段,值得有个男人疼爱你,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胆子大一些,别把自己锁住了。”
      殷绣低低的声音像是一阵旋风盘旋在屋子里,卷走了很多事情,星阙听着只觉得心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了,泛起一种无力感,就像溺水的人挣扎着却什么都抓不住似的。
      等星阙回过神来的时候殷绣已经离开了了,星阙看着半掩的门,想起自己七八岁的时候,这个园子还叫殷绣园,殷绣是天启城里最美的花魁,是星阙最憧憬的人,那时候男人们也争抢着想醉倒在她的怀里,挖空心思的对她倾诉情话。
     是什么让殷绣选择留在这园子里的呢,星阙望着夜空中的明月微微发愣,以前没想过这个问题,可她现在忽然很想知道。
 
(被删了 重新发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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