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脩·搬运」《瀚州闻略》之七、槐芗

洛长川/著
 
我忽然从梦中惊醒。
 
火焰已经熄了。小红马枕在一块卧石上,尾巴一扫一扫,将看不见的虫虻驱走。原野远处传来几声马嘶。野风从这头刮到那头,将草艾掀起一茬一茬的嘈声,仿佛盛夏的蝉。
 
宗一如既往地躺在一旁,睁着眼,瞭望着星辰。
 
“你方才在梦中哭了。”他没有转头,对着夜空说道。
 
宗能够听到别人的心,我已经渐渐习惯了这一点。在旅途中,他时常冒出一两句惊语,仿佛在与空气作答。只有等话音稀释至无影无踪,我才会反应过来,他是在解答我方才内心的一道转念:那不过是蜻蜓点水的一圈涟漪,却在他平静的内心中荡起了层层波澜。今夜也是如此。想必在我醒来的那一刻,他那安静的世界里又多了我的一道声音。
 
我揉了揉脸颊,两道泪痕一直挂到了唇边,口中还回着浅浅的苦涩。我仰头想了想,脑中却空空荡荡。
 
“我刚才梦见了什么?”我问宗。
 
宗却摇了摇头:“我听不到梦里的你——那是一个我此生无法触及的世界。”
 
宗总是喜欢说这些奇奇怪怪的话,仿佛他活了两辈子。想到不能指望他,我也打算不再追究。亘白明亮,想必黎明尚遥。我翻过身准备接着睡,宗却又开口了。
 
“你的梦牵动了芗。在你睁眼之前,它们正掰着草尖儿朝你伸来。”
 
他朝着我身边一划,我才发现,围着我和小红马的是一圈圈匍匐的草茎。
 
我取过一株,捧在手上。它大概有我一个胳膊长,细细的一绺,薄薄的好似一页书纸。中段泛着点青色;两头尖尖的,染着枯槁的土黄。我捻住中段,搁在耳边。
 
起初,满世界的风声盖过了它。我将它凑得更近些。伴随着缥缈的马嘶,一道歌声隐约响起:
 
阿依达、阿依达,
不要让眼泪胡乱播撒。
纵然你今日尝到了失望,
却再也不会畏惧命运的鞭挞。
 
阿依达、阿依达,
不要臣服在弱者的脚下。
纵然你会获得成堆的金银,
却在以勇气和尊严作为代价。
 
阿依达、阿依达,
不要在陌生的河边饮马。
纵然你能让人低下头颅,
却压抑不下他们藏匿的毒牙。
 
阿依达、阿依达,
不要忘记你的姆妈。
纵然我的乳房干瘪枯萎,
却依然是曾经哺育过你的家。
 
我放下芗草,将它地摊在膝上,用手指将蜷曲的边缘揉平。
 
宗跟着方才的曲调哼唱,低沉的嗓音仿佛沉到了土里、埋进了草根底下。大地随之回应。环绕的风带来了四方的轻鸣,那是数不尽的芗草在恣意歌吟。在辽阔的夜空下,瀚州的草海在歌声中缓缓回荡。
 
我的心却像一片小舟,一棹一棹地驶向过往:香火缭绕的祠堂、乌漆顶的瓦房、半人高的白墙……
 
……还有丛丛蓬生、色彩斑斓、随风招摇、低吟浅唱的芗。
 
宗的声音渐渐止息,他一定是听到了我的回忆。
 
“前庭曾经栽满了芗,我便从小听着芗歌长大。”尽管知道多此一举,可我还是开口道,“每一株都有不同的旋律、讲述着不同的故事,但是我还是从中听出了各自的特色。盈翠的芗往往放歌草原的广袤、白云的幽陌;胭脂的芗往往叙说古老的战争、血与刀兵;赭石的芗往往倾诉男女的爱慕与思念;灿金的芗往往赞颂蛮族的坚韧与彪悍;而土黄的芗,”我抚摸着手上的草茎,“总是反复念叨着那些最粗浅的生存道理。”
 
“洛,你曾说过,自己祖祖辈辈都是中州人。”宗轻轻说道。
 
“是我爹。他曾经是瀚州的走商。”
 
“他也是瀚州的走商?”
 
我轻笑道:“他可不像我一样这么惨,被自己的商队赶出来,还跟着一个夸父满瀚州的瞎跑。他在我这个年纪,就已经是中瀚商路上的掮客了。”
 
宗蹙起了粗长的眉毛:“掮客?”
 
“瀚州的生意不是那么好做的。”我掰着手指给他解释:“中州的豪贾有着固定的贸易部落、固定的商队、固定的码头、固定的驳船、固定的店铺、固定的客源。他们垄断了瀚州八成的皮毛、羊酪、生肉和香料交易,剩下的商人要么去争他们漏下的那点儿苍蝇肉,要么自个儿去追寻游牧的部族。掮客就应运而生。他们常年奔波在草原的深处,邂逅一群又一群的帐篷,结识一个又一个的族长,用地道的蛮话和他们讨价还价,和他们歃血为盟,留下独属于自己的印信。然后他们回到港口,仔细观望那些来瀚州淘金的游商,向佼佼者兜售自己的渠道,将自己的印信授给他们,并从他们的所得中抽取半成作为酬劳。”
 
宗若有所思:“除了心思活络,还得脑袋足够机灵才能在这一行里出头。”
 
我点点头:“我爹十六岁就上祖龙参加龙门试,四科甲榜、一举成名,脑袋自然没得说。”
宗问道:“那我不明白,他既然已经踏上仕途,为何还会流落瀚州?”
 
我扯着嘴角笑笑:“我家不过温饱,供我爹读书已经不易。他在祖龙活络人脉、打点关系,哪样不要钱?若是有一笔定子,让人担保,他就能从宛商处赊出些钱来。凭他的本事,不多时就能还上——可就是那笔定子,家里却给不出。”梁上白缎仿佛还在眼前来回摇摆,被火盆的烟灰一燎,碎成焦黑的线团覆了一地,给风刮了满墙满院。隐约间,看见祖堂上又新添了块木牌,油红的漆上正正写着几个大字。脑中吹进一道苍凉的唢呐声。
 
“所以他放弃了仕途,为了养家跑起了瀚州。”宗的低音将我击穿。我重新感觉到了屁股底下石头的凉意。
 
“听娘说,回一趟家就要赔上一趟生意的报酬,所以爹一两年才回来一次,只会不间断地向家里寄回银钱。他每次回来都会带一捧芗,随意插在院子里。到我七岁时,院子已经栽满了芗。那一年,爹回乡当了个账房先生。”
 
我听着四处的芗歌,那歌声与曾经听到过的何其相似。那时的我还小,坐在芗丛中,密密麻麻的草尖儿从我身边窜出、窜上我的头顶。放眼望去,甚至瞧不见环绕前庭的白墙。那是爹每次归来的方向。
 
宗幽幽叹了口气。
 
“怎么了?”我问道。
 
他没有答我,反而问道:“是他在瀚州的生意做不下去了?”
 
不知为何,我觉得宗不过临时攫住这个问题,好掩盖心中所想。我盯着他好一会儿,企图像他听见我的心思一样,看穿他的心思。可是除了硕大的鼻孔和孩童般的眼睛,我什么都没有看见。我有些懊恼地放弃了,老老实实地接过他的话:“是我到了念书的年纪。”
 
宗突然“哈”地一声笑出来,将萦绕的芗歌都惊得停了一瞬。待到芗歌重起,他的声音才从中寻觅出来:“原来七岁的孩童都念不进书。”
 
“那都是些老夫子书!”我辩白道,“那书还真没骗人,每个字都有几千几百岁,让人望一眼就溺进去、爬也爬不出来。”
 
“所以你索性逃学,整日整日地蹲在院子里听芗?”宗说道,“你这样,就不会挨训么?”
 
“我爹不训人的。他不怎么说话。”
 
我轻声说道。手里还捧着那株芗,将它翻来覆去地捻、翻来覆去地摆弄。它也柔柔顺顺地缠绕着我的手指,茎上的细刺扎着指尖。
 
“他背着手,走进密密麻麻的芗丛中,一准找出我来——他总是能找出我来,不管天黑还是天明,不管天晴还是天阴。然后他就拽我耳朵,将我拽出芗丛里。我也哭过、闹过,用我从芗歌中学到的最恶毒的词骂他。可他还是一言不发,只是拽我耳朵,仿佛他不在乎我还能不能听见芗歌了。”
 
我笑笑,仿佛在庆幸自己没有聋掉。
 
“听娘说,爹有着一副迷人的低嗓,能说书、能吟唱,曾经吸引了乡里方圆的多少好姑娘。他在瀚州挣下那么大的生意,我估摸着,也少不了巧舌如簧的本事。可这些我都没经历过。爹只是拽我耳朵,只是拽我耳朵。我耳朵上的血口子就是这么被拽出来的。”
 
我倾了倾头,让宗能就着夜光看见我耳朵上的印记。印记已经只剩浅浅的一道痕,仿佛点水的蜻蜓。
 
“血口子绽了又合,我还是屡教不改,在那个方正肃穆的学堂里坐不住。所以爹做了他该做的。”
 
宗补完了我的话:“他烧光了所有的芗。”
 
“他烧光了所有的芗。”我浅浅笑着,仿佛这只是一件小事。“那天清晨,我在睡梦中闻到一股烧焦的味道,更听到漫天恣肆的放歌。我惊醒过来,发现梦境在现实中上演。爹的背影映在芗丛中,手上握着一柄火把。芗屑飘扬,将他埋没。他仿佛不在意燃烧的芗,芗也不像火焰一样蔓延,而是闪着光飞舞回旋。那些或缠绵、或悠长、或简骸、或古老的歌谣交织成一张声音的细网,罩住了整个小院的上空。我还没来得及穿上鞋、闯出房门做些什么,便听见爹大喊了一声——我从没听他发出过这么大的声音。那些歌声,随着他的大喊,仿佛被驱赶了出去,刹那间遁于空尘。我的世界从此寂静无声,剩下的惟有爹的沉默。”
 
我顿了顿:“爹在院中栽了一棵槐树,代替那满院的芗丛。而我一心读书,再也不谈瀚州的任何事。”
 
芗歌终于与我告别。我知道,宗本能阻止它们离开,却什么都没有做,任那无影无形的旋律磨砺过他粗糙的皮肤,随后向着更远的天边逸去。我重新拾起手上的芗,将它贴在耳边。芗中传来的歌声渺渺,仅剩下依稀的回响。草原终于陷入一片夜的宁静。远处的老树婆娑着翳影,挽留着最后几缕徘徊的残句。
 
“我以为我已经认命了。”我望着远处的树影,空空的话语响在空中,仿佛不是从我口中流出。“我入乡塾、习四科、为龙门大试厉兵秣马。那些上百岁的旧文,我颠来倒去地诵、没头没脑地烂熟于心。我将自己埋在故纸堆里,让书卷拔着我的年岁生长。十八岁时,我便踏上了我爹当年的路,去了祖龙。我想向爹证明,我们洛家的脑子,总是好用的。如今家中有了余财,只要我过了两科便能留官,二十年后也是一员大吏——”
 
我自嘲地笑道:“我以为我已经认命了,却依旧是名落孙山。走访祖龙城书阁,不过是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命。”
 
“你却没有想到,会与芗歌在那儿再次相遇。”宗轻轻说道。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巍峨的地堡:硕大的孔洞嵌在祖龙城的下方,一眼根本望不到尽头;内壁上,成千上万的书目呈螺旋状下降;秘术催生的巨木从内壁戳出,在空中形成密集的网;捆着细丝的守蠹人在层层巨木间穿上穿下,守护、打扫、新添、整理着无尽的书籍。
 
当我在书阁踟蹰时,曾有幸见到守蠹人处理废旧的书籍。到某个时候,一本书就会老旧到不得不腐烂的地步。此时守蠹人便会将它取下,轻轻地拂去书页上的尘埃,念唱着书籍的名称、作者、版本、页目。随后,他们一字一句地诵读,从第一个字起,到最后一个字终,将旧卷挪到新的无字书简上。
 
这些新简,是一捧捧鲜嫩的芗。
 
一条芗简读完,守蠹人会将它插回背上,随即转向下一条芗简。待他的背上插满了芗简,他便回到结实的地上,剔除掉破损的芗简,将剩下的微微晒干。晒干后的芗简能唱出清晰却无生命力的芗歌,正巧适合偌大的书阁。守蠹人又将吊在蛛丝上,将芗简插回到书籍的位置。新旧书简如此并肩而立,让新简见证旧简的离去。
 
我曾梦想过成为一名守蠹人。还有什么比守着这些书卷和故事更值得的生活呢?可我也有幸见过他们的结局:在巨木交错的网上,年老的守蠹人三三两两,沉默无言地围聚在槐下。那是他们刚入书阁时亲手栽下的,待到主人回归时,大多已经亭亭如盖。我每次匆匆行过,都能听见槐叶娑娑,仿佛伶牙俐齿的守蠹人在永不休止地诉说。那些时候我才能听到自己的心声;也许正是它让我沉迷芗歌,也许正是它让我无法沿着爹的路子走下去——
 
我还期待着探索一个更广阔、神秘而未知的世界,还没有准备好困在一时一地,成为故事或生活的奴隶。
 
“洛,你难道还没有明白么?”就在这个关头,宗突然开口发问。
 
我揉了揉头发,从石头上站起来重新点燃了火堆。小红马的蹄子上跳了一丝火星,将它从睡梦中惊醒,“忽忽”地打着短促的响鼻。我避开宗逼视的目光,心里有点恼火。他也许早就听到了我忽略已久的答案,却还在故弄玄虚地提一些似是而非的问题。他说是我牵动了草原的芗歌,却寻常追问着我的过去。可我的过去里只有爹点燃芗丛和守蠹人读录芗简的画面……
 
我突然捂住嘴,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响:我终于明白了、终于明白了。
 
宗的述说这才到来:“从来没有天然的芗歌。每一首芗歌,都是一个思念的人对芗的诉说。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将远方的思绪与古老的故事保存下来。可芗歌并非毫无代价。所有的诉说都是一种倾泻,当言语在芗歌里成型,它便再也不能出现在诉说人的口中。因此,一个人诉说得越多,能说就越少,直到最后归于无言。只有亲手种下的槐能够感悟主人的心声,用婆娑的叶声填满那不得已的沉默……”
 
泪水沿着之前的泪痕再次淌下。我终于记起了我的梦境——
 
父亲孤独地坐在槐树的阴影中,沉默地望着前庭的白墙。他所期望的身影,此时正在千里以外的他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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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曲调哼唱,低沉的嗓音仿佛沉到了土里、埋进了草根底下。大地随之回应。环绕的风带来了四方的轻鸣,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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