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脩·搬运」《瀚州闻略》之四:什沣

“宗,我有时候觉得,这个世界就像一个——巨大的泡沫?”我手指望天空上虚虚一戳。

天空当然安然无恙,黑翳依旧如水,载着一盏银牙儿。宗枕着一株探入湖水的老桐,从黑夜降临便没动静。他的眼睑很薄,即使闭着眼睛,也能看见黑骨骨的眼珠。我瞧他眼珠也一转不转,想他大概是睡着了。
 
这也情有可原,毕竟从遇见他以来,我就没见他睡过觉。
 
他睡熟的样子滑稽得很:头使劲往后仰,嘴大大地张着,鼻孔朝天。“飞鸟经过这些山谷时,大约会把你当成史前未完成的遗迹。”我曾经善意地嘲讽过他,他却没表露出多少不适。“教导我的先贤也是这副模样。大概是现在的人们越来越像石头,才会觉得我未经雕琢吧。”
 
“若先贤都如你一般,那我宁愿先贤只活在章句里。”当然,这句话我没敢说出口。而且我时常莫名其妙地回想他的话。
 
“不知道先贤是否预知未来,才从两千年前抛来一颗顽石?”我手指一转,往宗的腰侧一戳。
 
宗没有被戳醒。
 
他像悬在山崖的岩石一般,骨碌碌地翻滚几周,没入水中。我僵着手指,瞪着宗滚落入水的地方。湖水一丝涟漪未起,梧桐树的枝干抻直,直到离开水面后才倏倏抖擞,细枝正拂上我的脸。我连眼睛都不敢眨巴,生怕把世间唯一的月亮都熄灭掉了。
 
我屏着呼吸,觉得四周的草木都在虎视眈眈。在草原的传说里,盘鞑天神与死魂灵的鬣狗交战,为了扫荡鬣狗的巢穴,祂将自己的肠道挖出作为诱饵,当鬣狗忙着啃食大地上最甜美的食物时,祂的左手一齐斩下它们的头,将它们那带来死亡的牙从此留在肠中。那是盘鞑天神最严重的受伤,却给祂的孩子留下了一道抵抗死亡的屏障。因此蛮族的儿女不轻易进入彤云大山,以免遭受鬣狗的啃食和盘鞑天神的震怒。归塬部的老人还说,天上的火神曾经派出三名使者造访,却被山里吞火的熊尽数吃去。更别提宗从不解释的山中石鼓。
 
“宗?宗?”我哆嗦着朝湖里叫喊,轻得仿佛只是呼出几口气。可我战栗地听到了回声——我分不清它来自头顶的苍穹,还是幽深的湖底。它也轻柔地重复呼唤着:
 
……
 
“什沣”。
 
“什沣”。
 
“什沣”。
 
……
 
这呼唤萦绕在耳边,我扭扭脖子,僵硬的关节声怕是要惊醒星光。湖面就在我的鼻子前,它透着一种虚空的澄澈,仿佛倒映的月亮吸走了一切浸溺感,只将幽深摆在面前,引诱着人向前倒去。
 
湖水果然如想象一般,丝毫不觉水的流动,仿佛身体一边朝深处沉去,一边拒绝回到地面。我甚至可以感受到月光弹到我的脸上,将我整个包裹起来。宗告诉过我,羽族早在蛮族之前就进入这些山谷,想必他们当时飞翔时也如我一般——
 
宗揪着我的领子,让我在空中夸张地扑腾了两三下后才把我放回地面。月影西斜,稳稳地挂上老桐的枝桠。见到了他的身影,我跌坐在地,大松了口气:“我就是说这一切都透着古怪!我只是轻轻一戳,就将你推进湖里连一丝波澜都不起!我以为你睡着了,结果是我自己做了场大梦!我就怀疑,你根本不曾落入水里——”
 
“嘀嗒”,宗的鼻尖悬着的水滴终于落下,正点到我的指尖。
 
整个世界开始轻轻摇摆,像萤火虫被风声惊动的薄翼。月光喝醉了酒,在荡漾的峰峦间不停跳跃,将梧桐树的枝干温柔地撕扯成竹篾,用涟漪写上了诗。我周围的一切都在缄默地蠕动,仿佛盘鞑天神的肠道依旧活着,渐渐将我挤入其中。在一片眩晕里我透过水滴,看见宗那坚若磐石的身影和宁静的眼睛。他捋过一丝头发递向我的指尖,将水滴重新接引回湖面,世界这才重归安定。我收回手指,将拳头紧紧藏在身后。
 
“这究竟是什么鬼地方?”我恼火地问道。
 
“它曾经有过很多姓名,”宗缓缓地说道,“不过那最后都失去了意义。”


那时节,
迷途的羽裔偶然途经,湖水给他们莫大的慰藉。
他们在树梢刻下诗句,他们在泥土刻下诗句。
在漆黑无星的夜里,唯有明月对祈祷予以回应。
他们舒缓焦虑、重新出发,
然后重新回到这里。
诗句全都失去了痕迹,仿佛只是书写在水上、沉溺入湖底。
他们尝试着向四方逃离、逃离、逃离,
直到双脚再次踩在原地。
他们称之为“障”,他们称之为“镜”,
“这是迷宫,我们再也无法出去!”软弱者哀嚎道,
他们兀自绝望地哭泣,泪水却滴不起一丝涟漪。
“既然无路可走,那索性飞越这该死的藩篱!”高贵者反抗道,
他们抛弃粮食和水,扶摇直上三千里,
天上有一轮月亮,他们便朝着月亮靠近,
可他们不渴也不饥,高处也如同平地。
他们毫不罢休,回身一头扎进湖里,
流水似乎浑然不在,让他们毫无阻碍地呼吸。
湖底也有一轮月亮,清晰得宛然不像倒影。
何处是月?何处是影?他们已经全然区分不清,
他们在天水之间奔波,在月与月之间往复来去。
这湖面支撑着薄薄的现实,如今它只听得见一道回音,
那短短的两个字,承载着生命最沉重的怀疑。


 
“原来根本不是我将你戳进湖里,而是我将这湖水连同着天地,一起戳向了你。”我想起自己的恶作剧,也想起那遥远不息的呼唤。更大的困惑攫住了我。
 
“‘什沣’,”我喃喃自语,“究竟问出了什么样的问题?”
 
宗沉默地看着我,只是手指往天空一拨,如同宛州的乐师拨弄他的竖琴。那老桐、那月牙、那夜色,随之演奏起来,敲打着四周的山谷,振荡出阵阵无声的鼓点。我猜想那鼓点在山谷间回荡,回荡到山外的草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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