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双 | 十日尽

“这次的任务。”陆思霖笑眯眯地用烟杆尾指着昨天摆弄好的竹架。
 
“《六歌》?那个不是有千百首歌谣吗?全要看完?”洛天惊声。他就知道陆思霖昨天不玩弄他的旧烟竿,鼓捣着搬书、扫灰、录稿,定没有什么好事。
 
“是哦,新裁定的《国文》要付梓了,央人过来问,能不能将新入选的卷次,在《广成》上通传一下。我寻思着倒是个好话题,只消一张小报的长短,将文章精粹、版本先后讲清就行。”陆思霖指指桌边的一撂名单,安慰愁眉苦脸的洛天,“这也没有什么吧,思野以前也看完过一本褚诗总集呢,还是一个人完成的哩。”
 
行岫录文的手抖了抖,不知道自己怎么被扯进了闲谈。
 
“这怎么说?”
 
洛天好奇的本性,最中陆思霖的下怀。于是半老不老的文士笑眯眯地,摸出他没点火的烟杆,继续讲了下去,“啊,那还是我在《广成》,没有来《文昼》当上裁定的时候吧。思野也是如现今般,学着做辑稿的活计,写些当季时俗,风物人情。”
 
“这个我记得,是叫‘待物’的一节闲谈?”
 
“是‘候物’。”行岫忍不住纠正,笔下倒是不停。
 
“是了。岁末冬至,南地向来有浸汤的习俗。建河以北的会阳镇,正有这样一口听月泉,听闻还与前代的名士褚明褚圣人有些关系。”
 
“那也没有什么可稀奇的吧?”
 
陆思霖看了行岫一眼,看他不置可否,也就懒洋洋地呼了一空声,像吐出朵烟云般,顾自把话题漫了开去:“有趣的是,问南淮的人,自然都知道说的是会阳那一口泉。若跑去沁阳问,那下面的分沙驿会说,他们也有一口泉也叫‘听月’,也挂着褚圣人的名号呢。”
 
“我晓得了,按思野的性子,是忍不住不大论一番、刨个干净的。”
 
“《广成》虽是论时下风流佚事的刊册,但篇幅有限,思野想深究,也被那时的裁定按压了下去,只带了一句附评:‘不知此听月彼听月孰真?此泉彼泉孰假?’便是这句惹了闲。许是连日无事,太平过甚,付梓隔日,分沙驿差人跑来问,会阳那口赝泉,何日竟成了正统。于是分沙驿这一行人,与会阳那听月泉如今的户主,在沉殇紫梁街的总店门前碰了个头,意气上来,还拳打脚踢了几番。”
 
洛天被他逗得笑出了声。
 
“嚯,你可别跟着笑。你那个向来爱玩的小表舅,刚从澜州贩书回来,坐在门前喝茶看热闹,被抓了个正着,拎到商会训了半日呢。”
 
“事情到这里,还没有了结吗?”
 
“事情就坏在,会阳听月泉的户主严氏,在沉殇的书肆门前,阴阳怪气了一句,‘如今写文章都不讲道理了吗?’”陆思霖话音一沉,“一句不讲道理出来,思野你是知道的,他定要和你好好讲讲道理。凑巧的是,当时《广成》的裁定杨夫子,那可是个真正的‘鹅脾气’。杨夫子瞪着眼,把思野准备暗自发野报的驳斥抽了出来,直接刊刻在了《广成》上,翌日贴在城墙边,与听月泉好好‘斯文斯文’。”
 
“那思野怎么说?他便是因此事去看了褚圣人的诗集?”
 
“是了。思野翻遍了褚圣人的诗文,择去某某某行中作、题某处某某泉的无关诗句,发现论泉的,提及听月又未言所在的,也不过‘听月泉’一题,‘岁晚生新夜’一文,‘寒潭冻月魄’一句。会阳一泉,地方之志虽有记载,成书时日却均在二百年间,前之版本未言及褚圣人之诗,近百年余却添了上去。倘若前朝褚圣人实在行游途中闻名造访,有感题诗,为何县志无载、诗中亦不记此地名、世人尚不知两泉何真何假?听月泉一词,可作‘听月泉’解,也可作听‘月泉’解。听月泉或少有,月泉不少有呦。”
 
洛天算是明了行岫的文风:“思野定是说,泉不少有,塞耳闭听者却众罢。——这是明说他们附庸风雅了。”
 
“噢,这《广成》一出,全南淮的人都来看戏了。严氏也不得不布文论战,说正因褚圣人的诗集近年来愈发搜罗全备,会阳方能发现此泉与泉舍上的诗文相合,字迹相通。更别说‘沸潭冻月魄’此句,只有在冬尚有雪迹的南淮才能成真,怕不是分沙驿才是赝泉之属,某些沽名之辈,才是坏乡情的恶士。”
 
“坏乡情,这论调可是骇人啊,杨夫子气也要气死了。不过既然诗文相合,这要如何解?”
 
陆思霖眯着眼,嘿然一笑:“诗文相合,但泉舍上的,不过是拓帖。有褚圣人字画真迹在,仿拓出相似或相同的五字,如何轻便,沉殇的写工和刻工是再明白不过的了。”
 
“这也只是猜测,怎样都没有‘所言非此泉’直接的多……”洛天看着陆思霖眼中愈发精细的光,“莫不是思野真发现了什么?”
 
“思野坐了船,跑到江那头一看,那看得见泉的一舍,好好地由东南一弯竹林环绕着呢。”
 
“奇怪吗?”洛天没听懂。
 
行岫整了整手中未干的纸页,将它们分散开来,“上半夜刚生的月亮,可不会从东南出来,倒投在泉水之上。”
 
洛天恍然,“这岂不是实证了?”
 
“我们原以为对方也要停战了,未料到严氏还要强辩一句,泉自古如此,泉舍却毁坏重新休憩过几回,换了位置也正常。”
 
陆思霖忽地停下了话头,把洛天带得一愣神。他等着下文,陆思霖却哀声叹气的,好像再也不肯说了。
 
“这事就如此了了?”洛天急问,可被追问的中年人慢条斯理地磕了磕没有烟灰的烟竿,一副没什么可说的模样。
 
洛天憋了片时,看了眼行岫的神色,后者也不自觉与他对视了一眼。
 
洛天是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的了:“陆老!”
 
行岫自觉地轻咳一声,拆穿了后者的假模样,“憋得肩都抖了,别吊着他了。”
 
洛天彻底了然,还未来得及深究,陆思霖已经重开了话题,不给他埋怨的机会,“‘鹅’脾气被气得无话可说,不过底下还有个‘石’脾气的磨拳以待呢。思野花了三天,翻遍了褚圣人诗文和年谱,硬是前后相证,将褚圣人那年的踪迹寻了出来,画了一幅图。——你算算,你常年在澜州的小表舅,约是花几月回一次南淮?”
 
“一路无碍,大约半季可归吧。”
 
“如果褚圣人十月底离开木兰城回祖龙述职,新迁高位。没闲散几日,念叨今岁将尽,适时入了一匹抵风雪的新狐裘,冬月前几日就带着它在入澜布授新学的路上,感叹路难行了。换作你小表舅的腿脚,可来得及往反一回?”
明白了他的意思,洛天也只一合掌,无话可说了。
 
“难怪都说思野的文风是‘磨’人呢。”他最后如此评价。
 
行岫手下的一笔,直划出了栏线外:“你这是不准备说我什么好话了吗?”他站起来,将手中一撂写好的纸理齐,压在了陆思霖耀武扬威的烟杆上,“这事磨到这里,也就了了。”
 
“那泉舍的人,没再作什么妖?”
 
陆思霖将烟杆抽出来,在桌角磕了磕,“是再作什么风浪,《广成》也不理会,无济于事了。”
 
“这怎么说?”
 
“十日尽。”行岫突然说。看洛天不太分明,他解释,“《广成》的规矩,无关紧要的议辩到第十天就一并截断,再不刊载。”
 
“因为再不息鼓,就要错过更重要的事了啊。”意犹未尽的陆思霖,似乎也意有所指。烟杆在他手中轻晃着,桌上的小竹架间,隐约的书影也随之闪动,半明半媚。
 
一抹滑入屋内的斜阳,在磨出金属本色的烟嘴上勾出一痕薄光,晃着他的眼。
 
洛天后知后觉:“已经这个时辰了吗?”
 
行岫将陆思霖桌案上的书册名单拾起,顺手拍在他头上:“那我就先走了。”
 
“等等,啊?——思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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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梦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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