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卷/永生鸟

筍川甸从没像这个夏天一样多雨,温暖得让林间万物都发了疯,贲发喧嚣的生命。深密的野草封锁了树屋下的土地,在森林最底层覆满厚厚的绿色腐殖质。硕大妖异的花朵从树缝间钻出来,像无数窥伺的美丽眼睛。我们种了三年的夕尾槲前天开花了。一次开了那许多,酡红烟粉的,漫在半空果如残照。
这种矫情的花要生长多年。我和阿妈小心伺候,也不特别期盼,心想着某一天,它忽然就开了也说不定。但花苞真正长出来的时候,我们却谁都没在意。
那时候阿妈病在床上。哪朵花开,哪朵花残,再没什么意思。
似乎我心里还郁结着怨憎,这生命蓬勃的夏天,这终究盛开的夕尾槲,如此迟来、恶毒与残酷。
永生鸟早就大群大群地飞来了。我知道它们隐藏在我们的树屋的枝叶间,很少鸣叫,偶尔遗落的鸣声,哀婉如黎明星子。它们就这样无声地,陪伴着我。我想它们其实在向我说话,就像传说中的那样,语言穿过晨昏之界,穿过生死。
在树屋空荡荡的黑暗中,窗外的白日仿佛永不升起。我的泪滴。永生鸟啼。一声。两声。三声。
咣咣铛铛地,父亲拍门。父亲说,快些,时间到了。我跟在他身后。他焦躁地呵斥,不要让人看见你哭。我回屋,用冷水浸了浸脸。
然后我们开始顺着吊桥和绳梯的绿色密网,向森林的上层攀跃。浓墨般的林中闪烁着笼萤蕈的银光,映出暗星似的晨露坠下树枝,惊起各种簌簌而动的活物。我们攀上树屋顶端,攀过巨人影子般高举的枝条,沿途停歇在林甸[ 林甸是一种聚落单位]邻人的家,陌生或熟悉的脸孔与我交错汇成一片嘈嘈人流,哀切或敷衍的言辞源源不断地涌来。
那些永生鸟喑哑沉默地绕着我们低翔。仿佛它们更懂这时刻的真相。它们黑色的羽毛,它们仪式的飞行,它们如有灵魂的哀悼,就像是某种在这生者世界里的异样符号。

年木从浓墨的森林向天空突刺,抵达剑刃般的树冠的我们像是被重浊的夜色吐出。云层高旷,透出微黄曙光,天空是一只无边而浑圆的青色巨卵。
在这距离天空最近的地方,攀缘在年木树梢的祭仪人群向中心聚成圈子,乐巫们的吟唱声震动了无数像在欢笑又像在哭泣的树叶,乐声随着猛烈刮过的大风散入高空。
我和父亲被人们簇拥向中心。
父亲走上前,同德高望重的长者、甸耆,依舞氏酋和神木林的祭司们依次恭敬问候。我看到他们身上隆重绚丽的祭服,就好像缀满这个夏天疯长的苔藓和繁花。不仅是他们,围绕着祭仪的人群,他们明月般的面庞,他们的盛大仪式,他们周身散发的奇异热力的光晕,都让我沉陷在粘稠的哀伤中不知所措。
父亲推着我,随主祭登上年木巨大树叶的祭坛。在那一刹那,面对着祭坛上的阿妈,我眼前空无一物,失焦而缺乏形象。我忽然重复又固执地在漆黑的记忆中描摹父亲蛮横的脸。他说,不要让人看见你哭。
人们聆听主祭宛如震雷般通往星辰的吟诵,人们随着乐巫们狂热而舞动。
脱离荒神沉重的肉身,升向墟神轻灵的天空,被祝福的羽人啊,在这高耸入云的年木之上开始精神的纯粹飞翔。
匍匐在祭坛上,尨茸草叶压着我的面颊。不要让人看见你哭。你应喜乐,你应虔信,你应蒙福。
哀悼的人群按着祭司们的唱名逐个俯首,他们手中所持的年木青枝,从主祭的藤壶里沾上圣水,将祭仪的朝露之霖如细雨般洒在祭台上。人们还撒下采撷的鲜花,大把的花瓣仿佛将一切埋葬。
我从地上仰头望那纷扬花雨,对那些邻人,报以未亡者的凝眸。我没有哭,落下的只是代替的五色泪珠。
永生鸟幡升起了。
长发如瀑的引魂巫女喑哑歌唱,在年木边缘放飞那些招展着巨大双翼的黑幡,青袍的祭司们用秘术凝聚的引魂之风托起鸟幡,旋风直上云霄,仿佛有不知何方的精神力在游荡。
主祭肃穆地高唱起来——凝翼,升灵。
父亲将我从地上拉起,拽住我的双手,握住祭坛上垂下的银索。
我碰了碰它,未曾料到那条用元卵螭丝编成的粗韧绳索仿佛向我伸出拥抱的苍白手臂,竟带着活生生的体温。我忽然再也忍不住,不可思议地抬起眼泪模糊的双眼,望向包裹在柔软银丝中的,我始终不肯相信也不肯看见的阿妈的灵柩。
银丝透明的元卵看上去无比安详,里面隐隐露出躺卧着的同样安详的阿妈——然而我却再也看不见她脸上温柔的笑,再也触不到她温暖的手,再也没有机会慰藉她遗憾的苦痛。天神啊,你们为何如此残忍,要将我善良的阿妈带走?她是这样的对你们虔诚,从未有任何对命运的怨愤,就像这宁州的古老森林,年复一年,绽放鲜花。
可她的生命却在这万物生长的季节,在葱茏而繁盛的森林里干枯。
终究,我失控地痛哭,委顿在阿妈的灵前,将自己的脆弱和怨憎,裸露给所有熟悉与陌生的目光。父亲拍我的背想搀扶,我却挣脱。
“连最后的送行都做不到吗?”父亲低声斥道。仿佛这世上最重要的就是他那可怜的门第和荣耀,即使在葬礼的仪式上,也要证明无可挑剔的体面与飞翔的力量。
我沉默的抗拒惹恼了他。
他操着平日里无数次宣布权威的口吻,冰冷地说:“起来!你阿妈在看着你!”
从他嘴里说出阿妈的名字格外荒谬。我咬着牙,为阿妈难过,泪涌得更凶。我望着周围那些惊异的族人,那位站在父亲身侧的神木林主祭,面无表情宛如星辰的运行。那些来到灵柩旁已完成凝翼的升灵助祭,肩负着最善于飞翔的荣耀,紧绷的背部肌肉与雪白的双翼,准备好缚着绳索,带着银色的元卵完成长途的飞行。
可是我做不到。我的心好像堵上了一块沉重固执的石头。
血红的朝阳从远方林海边缘吃力地跃出,年木的树冠像一座孤岛,浸泡在焦灼的金红雾气的海里。我忽然感觉到,这场没有真正哀悼的葬仪,就好像父亲此刻强抑愤怒的瞳仁上的血丝那样虚伪和做作。
这仪式和我阿妈的离开有什么关系呢?这些在场的人,他们的虔诚,他们的祈福,又有什么意义呢?元极道的主祭用肃穆的语言所教导的命运,那书写在星辰轨迹中的生死轮回,又有什么意义呢?
没有什么,绝没有什么,能够弥补唯一爱我的阿妈的离开。
父亲试图拖住我的胳膊,但他也清楚,谁又能强迫一个羽人凝翼呢?我的心头掠过一丝积累多年的嘲讽。这可怜的、无能飞翔又满怀嫉恨的父亲啊。

那一天我也许流尽了往后一生的眼泪。越来越多的安好幸福的邻人聚集起来围住我的哀伤,仿佛从世界的对立面投下轻飘飘的劝告。葬礼盛大而坚固的外壳碎裂了,在我不肯停止的哭泣中碎成泥土。
我听见主祭悠悠的叹息。
忽然,有什么东西落在我的身上。
长长的黑色羽毛像流泻的甘泉,温热的脖颈贴在我淌满泪水的脸颊上。我透过模糊的视线,对上了一双纯黑色的眼睛。那眼眶里簌簌抖动的,是泪水宛如黑色珍珠。
呜呜的奇异鸟鸣从四面八方慢涨起来,压住了葬仪的歌吹与长风呼啸。年木的枝叶间,腾起一只又一只的永生鸟,它们围绕着祭坛的天空一层又一层地旋舞,仿佛挟有疾风骤雨般的威势,又宁静幽远得像永恒夜空。
永生鸟就这样将我笼罩。
我听不见其他的声音,只是入神地凝望着它们黑色羽翼如云,入神地聆听着它们的温柔。我不知道是它,还是它们,是无穷的天地,还是它与我对视、与我拥抱。我不知是温热的小小身躯拥抱了我,还是我怀着对阿妈的无比眷恋拥抱它,它们——所有像回忆般的瞬息万变的鸣啭,所有未尽遗憾般的语言,多少含情脉脉的羽翼拂过我的心,忽然散溢无限的光,照彻我思念的细微角落。
阿妈……我的阿妈……是你和我在一起吗?
有种充盈的精神力注入我的身体,从肩背上的展翼点喷薄,我凝翼了,飞向永生鸟的天空。
“升灵!”
主祭站在祭坛向所有能够展翼的羽人发出号令。
银色元卵的灵柩随着周围羽翅的扇动,缓缓从年木上起飞。
引魂巫女驭使着黑色的鸟幡行进在队伍的最前方,一个年轻的助祭飞到我身边,将那根原本属于我的银索递到我手中。我呆呆地接过,感到绳索上坠着的阿妈的灵柩传来令人酸楚而亲切的重量。终于好像解开了什么紧紧的束缚。
我们将追赶着如云的黑色鸟群,向着筍川甸西方的大泽飞去。
那里的湖畔是羽人的墓地。
传说中,在湖畔的轮回树上,永生鸟将从千千万万的元卵里破茧而出,永远地死而复生。

2 个评论

羽人的葬礼,这是个好主意。写的尤其忧伤美丽,颇适合在雨声中读。永生鸟鸣唱的画面,让我想到某次在北京民居里,旭日初升,鸽群飞过时的鸽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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