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卷|象牙塔挽歌

黎明方至,雪地一片通亮,实在很难不注意到暗红色衣裙的女孩子。她站在门前,垂着眼看不清表情,像是在犹疑着是否敲门。
我不愿其他人被吵醒,亦有一分好奇,下楼去给她开了门。
外面真冷,连阳光也是虚弱的。她身形高挑且瘦削,看上去不大健康,好似能被一束光折断。
“我叫做尹北水,”她说,声音有些喑哑,“从天启来的。没带武器。”
 
尹北水对我说,现在的世道是很乱的。“……总之,在打仗。你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说多也不懂……其实我自己也不大懂。我这样的人,真是乱世里最没有用的存在啦。”
“你这样的人?”
“是啊,”她喝了一口茶,语调挺轻快,“我从前是个小说家。”
片刻沉默。我没读过多少小说,读过的也多半出于学习必要。我想了一想,对她说:“我比你还有没有用;我从小到大秉承家族传统,总是在学没人会写会说的、只存在于落了灰的典籍里的种种古老语言。”
“你一定读过很多古诗!”尹北水眼睛像被雪地反射来一抹光亮。
“虽说如此……我却不懂它们呀。”
我想我一定不擅长谈话。我甚至是并没有过童年玩伴的。和预测的一样,这应当是交谈结束的时刻了。可是我看着尹北水象牙一样的面颊,忽然之间无师自通了制造话题。我但愿她不要看出来我没聊过几次天,小心翼翼地问:“你可以给我讲讲那些诗吗?”
从形势看来,尹北水没觉得我的言谈古怪。她转过脸来看着我,带一点笑意。窗帘里漏进来一点日光,她半边面孔笼在光里。
 
之后某日,尹北水给我梳头发时——我不擅长自理的事实暴露得很快——,我说想要看她写过的小说。
“没有了,”她边给那个发型收尾边答道,“我有阵子没写了。”
“可你说你是小说家……?”
“每个人自有其责任。”她答非所问。“这不是风花雪月的时候,我却又并不长于在叙事中描摹人间真实,自然不应当再写小说。”
她把行李中一叠纸放在我面前。
“我说的是,我从前是小说家。现在是写诗更多一些了。诗人也有责任;诗人当歌颂革命,哀悼死者,为逝去的自由献上祝祷。诗是从‘不得不’之中所生出来的文字。”
我似懂非懂。对于尹北水这个人,我始终是似懂非懂。我生在象牙塔里,住在象牙塔里,对于天启的了解仅限于书本。家里曾来过许多人,涵及六族,我未曾与其中一个长久交谈,也从不觉得遗憾。
我从来是很聪明的。我可以读懂河络中也只有极少数才懂的密籍,翻译得出羽人千年前的歌谣,能够同夸父面对面交谈,熟稔世人以为只存在于传说中的雷云二州林中住民的言语。我如此年轻,只有十七岁,从未怀疑假以时日再也不会遇见我不知晓意义的文字。但我读不懂尹北水的诗。那些诗用东陆最通行的文字中一种写成,然而我知道:在它们面前,我无知如同婴儿。
在无数个早晨我推开窗,只见着过一位暗红裙摆的姑娘,她让我看见了我所不能读懂的文字,以至于我开始怀疑语言真正的意义。
我真幸运。
 
——“你明明懂别的语言,却从来不用它们写作。用些别的语言不会更有趣吗?”
——“这是我的母语。”
——“我没有母语……有记忆以来,我就使用多种语言了。”
——“必须用母语写作,这是创作者的宿命。时至今日,并非人们或熟悉的景象,而只有母语意味着故乡;母语即是故乡。流亡者必须在母语中生活。”
 
春天快到的时候,尹北水说她要走了。
“这里不是很好吗?”我问。
“在这里待着,什么也写不出的,写出的也没有意义。
“做小说家时我会尽做小说家的责任,做诗人时自当尽做诗人的责任。我必须亲眼看见人间永不落幕的悲喜,在地狱中寻找非地狱的人和物,看见他们,写下他们,赋予他们空间。”
曾经的小说家说:“遇见这样一个生活在别处的小姑娘,我觉得很值得。”
请等等我。
父亲昔日的房间空无一人。对着一言不发的积着灰尘的家具,我说:“我知晓了语言真正的意义,拥有了前所未有的心情。”
现在的诗人问,“你要谪居人间了吗?”
 
展现在我面前的是新时代中充满危险和不详的道路。我说,“我要从头学起语言了。”
 
-END-
 
 
注:
“歌颂革命,哀悼死者,为逝去的自由献上祝祷”应为某电影中台词。
“母语”一段参考保罗·策兰和马洛伊·山多尔。
“人间永不落幕的悲喜”化自今何在,大家都懂的。
“地狱中寻找非地狱的人和物,……赋予他们空间”化自《看不见的城市》末。

“生活在别处”似乎是昆德拉的书名。
“新时代中充满危险和不详的道路”见《了不起的盖茨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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