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宪九州】中篇——毒公主,犬公子

 一
星宪十八年,深秋。
雄伟的暗澜山脉阻隔了湄海北上的气流,裕城的秋季除了日渐酷寒,空气也干燥地令人难以忍受。然则这种难耐,主要寄生在公卿贵人身上,并不曾眷顾今年旱灾逼出来的数十万饥民。
云临公主半躺在氤氲阁的暖帐里,关于这些灾民,在她的脑海里像是一枚雪花一样融化了,既无足轻重,亦无法停留。她想是不是该把御花园的那一圃秋玫瑰移到这里来,又担心移过来会栽不活,然而转瞬间,这样的思绪便飘忽起来,她想起上次皇兄送给她的那名叫做洗秋的婢女,临死前瘦小的身体竟然流出了那么多的血,似乎可以将她完全浸没在里面,真是不可思议。
清晨和煦的暖阳里,她又打了个哈欠。
在云临公主文锦骊二十多年的人生里,世间的一切都像是逐渐失去了重量,也不再是本来的面目。有人在欢笑,有人在难过,更多的人在平凡的生活中日复一日,尽管无喜无悲,却无比满足。
为什么无悲无喜,也会满足?
她的眼里,只剩下“有趣”,或者“无趣”。
看到别人开心或者难过,她就觉得很有趣。尤其是后者,甚至常常还会迸发出某种令人惊叹的复杂情感。
所以当她问洗秋,是选择自己去死,还是选择那个只好了三个月的男奴去死的时候,公主的心里就像第一次逛庙会的小姑娘那样满怀期待。
真是一场好戏。
相好的男人在公主府上也待了十年有余,叫做文杰,是个十足的混蛋。
那天洗秋和文杰跪在阶下,在听到公主冷冰冰地判决,她和文杰只能活一个的时候,忽然便瘫倒在地。
“公主饶命!公主饶命!”文杰却立刻磕头如捣蒜。
“本公主向来优待下人,你们是知道的。”文锦骊轻抚着怀里的宛州折耳猫,作出了一本正经的姿态,眼角却抑制不住地流出俏皮的笑意。
“是是!还请公主绕小人一命!”文杰忙不迭地求饶。
“一命?只绕一命么?那你的小媳妇可怎么办?”公主像是很意外,继而轻轻摇头,慨叹道,“果然,你们男人就是没良心,只顾着自己,到了生死关头,口口声声发过的誓,就当作放屁了。”说完又觉得“放屁”两个字实在不雅,连“呸呸”了几声,像是要把喉咙里掌管脏话的小人儿吐出来。
文杰听到这番话,心中燃起一线希望,他回头看了洗秋一眼,这个瘦弱的姑娘此时又挣扎着跪在了旁边,眼睛却不再看向公主,而是静静地看着他,柔亮的眼神里像是藏着深不见底的哀婉。
文杰不敢再看她,转而面向公主,语调也高了两分:“还请公主高抬贵手,放小人和洗秋一条生路!我二人生生世世都愿为公主效死力!”
“哼。”公主冷笑一声。
文杰的心里咯噔一下,忽然想起来公主平日的行事,深恨自己鲁莽,不禁吓地手足冰凉。
“你一句话就让本公主饶了一条命,一句话又让本公主绕一条命,这天下之大,也只有当今皇帝可以这样跟我说话了。我平日是错看了你啊,文杰,想不到你竟然有这么大的本事。”公主盯着文杰,一字一句慢悠悠地说出口,心里却像捉弄老鼠的小猫那样开心。
“小人是公主府上的人,是生是死,都是公主一句话的事情,公主千岁!公主千岁!”文杰又“砰砰”地磕头,地砖上很快就浸出了血迹。
“这样吧,”公主搔着折耳猫毛茸茸的脖颈,漫不经心地说道,“既然已经答应要饶一条命,说出的话也不能反悔,有失皇家体统。
“你们两个就活一个好了。洗秋,谁活,谁不能活,就你来决定了。”
“就我来决定了……”
文杰听到洗秋几乎声不可闻地重复了一遍,他的心沉了下去。
“洗秋……”他转头看向她,一时又是恐惧又是不忿,但瞬间便被他压下去了。
殿内的武士从身上解下了一把匕首,交到洗秋的手里。
洗秋握着匕首,望向文杰,眼泪夺眶而出,颤声唤道:“杰哥……”
“秋妹,”文杰犹豫了一瞬,随即咬了咬牙,像是作出了什么决定一般。他膝行两步,和洗秋挨在一起,一把就抓住了女孩的手腕。
“杀了我,以后好好活下去。”他的嗓音带了嘶哑,眼睛通红。
说着一把扯掉了刀鞘,抓着洗秋的手,将刀尖递向自己胸口。
“不!”洗秋却在这时从瘦弱的身体里发出了惊人的大力,奋力一振,便挣脱了文杰的手。
“杰哥,今生我们命苦,如果有来世,我再来找你!”她的声音凄婉而嘹亮,像是一只力竭的小小鸟儿,空旷的大殿上传来阵阵回音。
说罢她反手便将匕首插进了自己的胸膛,而后哀哀地倒下,暗红色的血从她瘦弱的身体里流出来,将她浸透了。她睡在血泊里,眼神却还驻足在文杰的脸庞上,临终也怕少看了一眼。
文杰望着她逐渐失去活力的身体,变得失魂落魄起来,然而眼中的悲戚,慢慢地却不见了,在众目睽睽下,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
“文杰,我饶了你的命,还不谢恩么?”公主问。
“是,是,谢公主隆恩!”文杰一个激灵,又向着公主磕头,他的额头抵在洗秋的鲜血里,鼻端都是浓腥味。
     “你相好的女人死了,非要说起来的话,本公主也要担几分干系,干脆再赔你一个好了,你说好不好?”公主的眼角又流露出那种调皮的笑意来,“你不是一直垂涎明铛么?那就让她以后跟你相好吧。这是我允许的,可不是你们私下苟合,再不必担心我会赐死她了。”
明铛是公主贴身的几个丫鬟里最美丽的一个,此时也侍立在阶下,一听此话不敢违抗,立刻便出列行礼。
文杰似乎还没有回过神来,直愣愣地看着明铛。
公主看着他的模样,不禁又冷哼了一声。
文杰恍然大悟,又磕头谢恩。
“我把明铛赏你了,你可满意?”公主问。
“满意,满意!”文杰连连附和。
“既然满意,为何不笑?从今晚开始,明铛可是分明睡在你的屋子里了。”
文杰勉强笑了一下,又转头看向明铛。借着这个机会,平日不敢多看一眼的公主贴身丫鬟,突然就不再高高在上了。他只看一眼就再也移不开目光。火辣辣的眼神毫不掩饰地在明铛身上从头到脚看了个遍,只恨不能用眼睛就蹂躏她一遍。而明铛也只能低着头,明丽的脸庞甚至泛了嫣红。
他狠狠地咽了口唾沫,嘴角再一次露出笑容,只是这次便自然多了。
“洗秋,你看看,这就是你甘愿为他去死的男人。”公主阴恻恻的声音在后面响起。
文杰一惊,赶紧回头看向洗秋。
原来这时洗秋一口气息尚在,正直勾勾地看着文杰。那双眼睛里的哀婉已经不见了,凄凉也没有了踪影,什么也没有了。红通通的,满是血丝,却看不出一丝悲喜,只是空洞洞地注视着文杰。
那天开始文杰就疯了。
公主想起那天的一切,就有意犹未尽的感觉,真是从未见过的一场好戏。
然而这边毕竟是别人的悲喜啊,感受起来,总觉得差那么一点意思。她的心中不无遗憾地想到。

一辆马车在夕阳中驶进了公主府的侧门,柳晋端坐在车里,右手扶着一个不到半人高的大瓮,一种强烈的不适感始终萦绕在他的心头,如果仔细观察,甚至会发现他扶着瓮的手在微微发抖。
自从七岁的时候被收入公主府,不论公主吩咐的任何事情,他都会去办到,从未失过手,当然也包括这一次。
十一年前的冬天,柳晋的父亲去世,母亲作为妾室,被父亲的正房韩夫人扫地出门。他们母子俩沦落街头恰好遇到了路过的公主车驾,于是主从名分便这样定下来,一年后,公主便让柳晋的母亲罗氏大张旗鼓回到了原先的柳府,安住在柳府最好的顾晚楼。
母亲于是又从罗氏变成了柳罗氏遗孀,家里下人出入也要恭恭敬敬喊一声罗夫人。
从那天起柳晋便自阉,充作了公主的贴身奴婢,由于办事尽心,这些年也愈渐受到公主看重。
车辙在青石板铺就的庭院里,轧出“咕咕”的响声,柳晋摩挲了一下瓮身,想做个深呼吸调整一下自己,但他忽然转向左边俯身下去干呕起来。
呕吐不出任何东西,肺就像要随着咽喉的呕吐被挤出来一样,他觉得难受极了。他抬起左手衣袖,捂住嘴角。
忽然瓮身动了一下。
柳晋把右手按在了大瓮的瓦盖上,他感到有东西在顶着瓦盖想钻出来,于是他加了一点力。
终于他缓和过来,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抬起头看向前方,涨红的脸又渐渐恢复白皙。
马车停了。
柳晋掀开车帘,橘黄的阳光抚上他的脸,他却仍然感觉到了一丝寒意扑面而来。

公主嘴角上有一丝莫名的微笑,那个大瓮被两个下人小心翼翼合力抬进来,放在了书房里。
一袭青衣的柳晋站在瓮旁,低垂眉眼侍立,莹润的双目依然平静,然而原本瓷白的脸色,如今就像一张白纸般缺乏生气。
“你们下去吧。”公主说。
两个下人鞠了一躬,后退两步,转身出门。
随着大门被轻轻关上,书房内忽然暗下来。
柳晋拂起衣袖,从灯台边取出火折,数支蜡烛被点燃,淡黄的光芒从灯罩里映出来。
“曲岭道招讨使齐穆当初来信说有这么一回事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在说谎,”公主纤细的食指在花梨木椅的扶手上轻轻叩击,似笑非笑,“打开吧。”
柳晋微微颔首,把手放在了大瓮瓦盖的边缘上,犹豫了刹那,他揭开了瓦盖,然而他向后退了两步,目光移向一旁,脸色却愈加苍白了。
“被闷了好久喔,漆黑漆黑的,外面好亮呀。”瓮里有人在说话,嗓音清亮又稚嫩:一个小女孩。
“你出来,让我看看你。”公主身体微微前倾,那种期待的眼神又回到了她的双眸里。
大瓮微微摇晃了一下,一个白瘦的头颅慢慢从瓮里伸出来,倏然又缩了回去。
柳晋瞥了一眼,忍不住“啊”的一声惊呼出来。
“你们是谁呀,小灵好害怕。”那个小女孩的声音又从瓮里传出来。
“我是你的主人,现在,我命令你,出来。”公主的声音冷了下去,多了一分肃杀。
“小灵觉得好害怕呀,真的好害怕呀。”小女孩的声音颤抖起来,她又慢慢把脑袋伸出来,接着是脖子、肩膀,瘦平的胸脯。她的头发被剃光了,苍白的头皮上可以看见细细的血管,瘦尖的下巴,颧骨高耸,眼眶里是一对棕色的,怯生生的,噙着泪水的双眼。
“你看,齐穆竟然想得出这样的办法来讨好我。”公主噗嗤一声笑出来,绝美的容颜,倾世的笑靥,柳晋觉得自己的呼吸似乎停滞了。
“齐穆向来都能称公主的意。”柳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公主睨了他一眼。
“我该怎么办呀,这间屋子真大,没有人会来救小灵的,我哪里也去不了,主人会不会杀死小灵呢。”小女孩颤声自顾自地絮絮说着。
柳晋忍不住转过头去看她。
这是一个没有双臂和双腿的小女孩,瓮里底部和四壁铺了厚厚的软垫和绒毯。据齐穆说,这是他的手下救回来的,但柳晋心里明白真相,多半这些便是齐穆自己所为,以讨好公主,如今帝国的风气已经越来越残忍了。在运送大瓮过来的路上,他已经呕吐过很多次了。
而最令人难以接受的不是小女孩被截去了四肢,而是还被刻意训练,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听齐穆说,你不管心里想什么都会说出来,你的心里什么也藏不下?”公主问。
“嬷嬷说心里装的东西要生根发芽,变成虫子把小灵吃掉,”叫做小灵的小女孩点点头,“虫子要从胸口钻出来,咬小灵的脖子,咬小灵的肚子,在小灵身上钻出很多很多个洞,小灵没有手没有脚,抓不了虫子。嬷嬷为了小灵好,让小灵心里想什么就说出来,就没有虫子啦。外面到处都是坏人,只有嬷嬷对我好,嬷嬷去哪里了呀?小灵没有看到她。”
一阵血气上涌,柳晋感觉自己的心像是掉进了冰窟窿里。
“你放心,以后跟着本公主,你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身上就不会长虫子,你要是心里想什么不说出来,我就要在你的脸上滴蜜糖,虫子会先吃你的脸,再去吃你的脖子,咬你的眼睛咬你的舌头,到时候你看不见,想说话也说不出口了。”公主道。
“小灵想什么都说出来,小灵想什么都说出来,不要让虫子咬小灵!小灵想尿尿,小灵想尿尿,小灵憋不住了!”小女孩悲泣道。
一股尿骚味从瓮里传出来,她失禁了。
公主侧首,笑着问柳晋:“真为难了齐穆,你说是不是?”
柳晋缓缓转过头,像一个即将朽坏的木偶,他面向公主,轻轻点了一下头:“是。”

“以前小灵也像你们一样,有手也有脚,但有一天一觉醒来就没有啦。”
“其实没有手脚也挺好,自从失去了它们,我就再也没有饿过肚子啦,每天都有人喂小灵,以后你会喂小灵吃饭吗?”
“不会。”
“啊!那小灵怎么办呀?”
柳晋撸起袖子,亲自推着独轮车,将装着少女小灵的大瓮移到了公主府内偏僻的一个下人住处。住在这里的下人叫做谭老头,以前做错了事,被发放到这里,后来公主渐渐长大,已经不记得谭老头这个人,于是他就在此处待了十年。
但柳晋对公主府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在最初几天的好奇以后,公主对小灵开始觉得厌烦,整天都在耳边喋喋不休,听多了也没有意思。
“府上好像有个谭老头,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的,你就把这东西安置过去吧。”公主自己今日清晨忽然对柳晋说。
“是。”
然而齐穆毕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在昨日公主去见皇帝——她的亲哥哥的时候,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曲什么道有个叫做齐穆的人,办事似乎还算细心。”
为了得到这句话,一个叫做小灵的少女成为了玩具。
“你要走了吗?”
在柳晋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身后小灵忽然问他。
“是。”柳晋没有回头,其实他心里有点害怕看到小灵。
“其实我并不是完全像他们讲的那样,小灵有一些话一直都藏在心里,我谁也没有说,你留下来陪我,我讲给你听好不好?”少女的声音里有了一丝哀求。
“为什么是我?”柳晋问。
“我知道这世上每个人都像看猪狗一样看我,只有你看到我的时候把我当作一个人,我记得你看我的眼神。你在同情我”
“你错了,我同情你,因为我也是猪狗。”柳晋淡淡地说完这句话,抬步走向大门。
谭老头恭恭敬敬立在大门旁,他的鬓发已经全白,牙齿也掉了不少,柳晋经过的时候他深深鞠了一躬。
“为什么这世界要如此对我呢?你们都该死!都该死!”柳晋步出大门的时候,他听到少女在身后尖声大叫。
也许小灵的心里也藏了一个魔鬼吧?终日与魔鬼打交道,自己也免不了成为魔鬼。柳晋忽然想到。
如果此时他回头,会看到少女扭曲的面容,那双澄净的眼睛里,是他此生从未见过的,彻骨的痛恨和切齿。
然而他终究也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柳晋离开后,谭老头关上大门,他望着小灵愣了一会,蜡黄的眼睛里映着少女苍白的脸颊,他干枯的手指动了一下。
“老爷爷,以后是你照顾小灵吗?”小灵的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天真和稚气。
谭老头又看了小灵一会,没有回答,只是“嘿嘿”笑了两声。
“小灵的命很苦,没有遇到过一个好人,老爷爷以后会对小灵好吗?”她嘟着嘴,眼神里尽是哀伤。
“嘿嘿,会。”谭老头咽了口唾沫,走到了少女的旁边,看到在大瓮里那洁白的躯体,尽管被截去了四肢而显得不协调,但那由于长期缺乏日晒而白如玉石、充满年轻朝气的躯体,还是让他看红了眼。

出裕城东南郊十七里,就是尔趣潭。每逢秋季,湖边的红枫和冬山茶便从上至下,连成一片橘红色,大片大片的枫叶又落到湖面上,于是把湖水也染红了。甚至一到傍晚时分,夕阳将落未落之际,这团橘红就登天而上,直把夕阳也揽在怀里。
其时,天与地与湖与景,上下一红。
时人称作:天妆。
此刻就是日落时分,一身白衣的文锦骊坐在暖帐中,地上铺着三层水貂皮,背后垫了天鹅绒靠枕,旁边的炭炉里,一壶越北二十年陈酿的玉堂花雕正渐渐透出诱人的醇香。
同样一袭白衣的柳晋坐在侧席,面前几案上置一架古琴,帐外鸥鹭齐飞,雁鹤振翅,他的琴音也忽高忽低,忽远忽近,然而他的目光却并不在琴上,像是在不经心间落在远远的天边。
然则身为奴婢,其实他一颗心时刻都放在云临公主那里,看起云淡风轻,却对公主的一举一动了然于胸。
公主轻轻咳了一声。
他微微侧首,指上却并不停。
“我只是觉得疲倦。”她懒懒地歪着头,青丝上的玉钗便也斜斜倾倒,天边的斜阳在她脸上映出一抹娇嫩的胭红,帐内似乎在刹那间就明艳了三分。
柳晋停指,起身提壶,腾起热气的淡黄花雕缓缓淌入琥珀羽觞里,他的手很稳,一滴酒也没有洒出来。
“不如饮一杯,祛祛乏。”他将羽觞托至公主身前的几案上,便又退回坐下,拨弄起琴弦。
她拿起羽觞,将饮之际忽然说道:“世间有什么快乐是恒久不变的么?”说罢便一饮而尽,脸上又添两分丽色。
“有幸陪伴公主左右,即是长乐未央。”柳晋说这番话时,不经意间望了公主一眼。
“你的心很细,这些年难为你了。你起初跟着我,也不过十来岁,就能想到那么多。”公主的纤纤玉指把弄着琥珀羽觞的觞耳,美目顾盼,淡淡地在柳晋身上扫过。
“都是奴婢的本分,”他反复拨弄着几个调,随着节奏不断变换,竟也别有意趣,“若是别人来照顾公主,奴婢也放心不下。”
“大家都觉得我很坏,没有人说过,可我能看出来,”公主说这话时一直注视着柳晋,忽然她问道:“你也觉得,对吧?”
“人世间的事情,又怎能轻易便说出好坏呢?”
“如何不能?不论多少世间事,非好即坏,若不能对我有好处,与我而言便是坏。”
“公主在我心里如天人一般,即便有些事我无法理解,也断不会轻言好坏。”柳晋停指,平静地回答道。
“你这样避重就轻,也认为我做的有些事情不应该么?也觉得我坏,对不对?”
“公主在我心中,如天人一般,”柳晋又重复了一遍,“我不在乎公主是对是错,是好是坏,”说到这里他又笑笑,“说来惭愧,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些问题。”
公主掩嘴笑起来,显然对这个回答颇为满意。
“能够这样看我文锦骊的,大概也就只有你了,”公主停了一会,又问道,“你可愿意娶我?”
柳晋轻笑道:“公主又戏弄我,奴婢是阉人。”
“本宫再问你一遍,你可愿意娶我?”公主肃容问道。
柳晋一怔,瞠目望着公主,竟说不出话来。
“很久没有见过罗夫人了,明天你带我去拜访她吧。”公主莞尔一笑,起身走上前,牵住了柳晋的手。
“你娶我吧,我今生总要嫁人,就嫁你了。”公主漫不经心地说道。但即便是这样的漫不经心,也是天大的恩赐了。
柳晋逐渐回过神来,瞬间满腔都是惭愧和激动,他发觉自己的手上出了汗,很想抽回来,又万分不舍。
罗夫人是他的母亲,公主今次要一起去见自己的母亲,那是和以往完全不同的含义。
“今日才发现,原来能够看到你现在这样,会令我如此开心。”公主看着柳晋脸上激动的晕红,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来。
然而此时此刻,正是柳晋一生中最幸福的片段。人在获得自己一生中所能得到的最好时光的这一瞬,总以为今后将是更美好的未来。柳晋后来无数次地回忆过这短短的时刻,从记忆的抽屉里将这个片段取出来反复品味,在无尽的遗憾中暗自叹息。然而终其一生,也没有想明白,其实他痛苦的根源就从这里发芽。
他没有发现,自己心里对文锦骊,从此时开始有了一种叫做“拥有”的欲望。这是文锦骊亲自种在他心里的一颗种子,只为了看这颗种子如何将他的养分全部吸食干净。
六 
裕城作为澹国京都,除城北是皇宫外,东西南北各有一市,合七十二坊。东市鸣蛙坊中,最有名的就是一对夫妻,住在坊东的第二户,经营着一间铁匠铺。
这户人丈夫叫做郭大树,打铁是一把好手,身材敦实高壮,然而既笨且憨。邻里不论大人小孩,泼皮无赖,都喜欢欺负他。而一些大人即便不欺负他,也常常在言语上占他便宜。说起来其实也不是占他便宜,是占他老婆的便宜,因为他老婆阿訾是远近闻名的美人。
“大树呀,你还是把阿訾还给我吧,借给你那么久你都生不出个儿子来,你把阿訾还给我,我倒来试试!”泼皮陈三经常一面这样跟郭大树说话,一面眼珠子在阿訾身上乱转,佝偻着肩背,一双吊梢眼斜楞楞往上瞅,似笑非笑地说着这些轻薄话。
郭大树憨得厉害,反而一脸不解地问道:“我当初可是明媒正娶迎阿訾过门的,如何便成了你借给我的?”
“嘿嘿,这你就不知道了,”陈三来了劲头,“阿訾许给你以前,本来就是要许给我陈三的,我看你大树老实又可怜,便发了善心,借给你两三年,让你郭家有个后,哪知道你却不像话,一直不还也就罢了,一儿半女竟也生不下来,嘿,郭大树啊郭大树。”
说到这里便盯着阿訾嘿嘿阴笑,郭大树却面红耳赤不敢抬头,眉间又现几分忧愁的颜色,显是担心以后要把阿訾还给陈三。
“陈三你这缺德不要脸的狗东西,有妈生没爹养,吃撑了要死竟然占老娘的便宜!”阿訾是个泼辣的性子,这时便按捺不住,破口大骂起来。然而她出落得美丽,声音也清脆动听,陈三反而听得津津有味。
阿訾见陈三毫无反应,不禁气得浑身发抖,一怒之下从铺里货架上抽出一把菜刀便掷了过去,被陈三侧身躲过。阿訾咽不下这口气,又从货架上取下一根铁耙,高高举起向陈三追去。
陈三适才躲避了菜刀,见到这阵仗,不敢再行挑逗,转身扭头便跑掉了。
街坊邻居乐得看这些热闹,于是纷纷起哄,整个鸣蛙坊内又是一片此起彼伏的沸腾笑声。
他们夫妻二人总是遇到这些事,很多人看在眼里,笑在面上,心里却禁不住疑惑。
何以阿訾这样美丽又聪明伶俐的女子,竟会甘心下嫁给郭大树这种莽夫;何以这全然不像夫妻的夫妻,却又能够偏偏相濡以沫彼此帮扶,这些年来甚至从未听说过他们小两口闹红过脸。
这天,有个叫做严万信的樵夫上门来买斧头。
他来回把玩摩挲着那装着木柄的手斧,忽然问到:“这斧头可硬?”
郭大树忙不迭回答道:“硬,硬,怎么砍都不豁口!”说完还自己拿起斧头在旁边的木案上狠狠砍了两下,木屑被劈得飞溅,斧刃却是毫发无损。
阿訾在旁边皱了皱眉头。
这时严万信忽然看着阿訾,指着斧头笑问道:“阿訾,你看是大树硬,还是我这家伙硬?”
阿訾勃然大怒,白皙的脸蛋瞬间便涨红了,还没来得及发作,郭大树便答道:“那还用说,人那能硬得过铁,当然是你的家伙硬!”
严万信哈哈大笑,一脸猥亵:“阿訾,这可是你听到的,还是跟我严某人走吧,保证不亏待你!”
这下任郭大树如何痴愚,也明明白白听出来了这番意思,然而他虽一身精壮的腱子肉,性格却十分优柔,只不忿地问道:“老严,你我什么恩怨,要这样消遣我?”
一旁阿訾冷冷说道:“严万信,枉自我家大树哥去年还帮你家翻修屋棚,你就是这样狼心狗肺的东西?”
说完不待他回答,径自走出铺面,站到了大街上。
“鸣蛙坊的各位乡亲!”她向着西面,对着整个鸣蛙坊喊道。
“我家阿哥心肠直,人简单,也许做不了什么大事,一辈子就是个不起眼的铁匠。但我阿訾这辈子跟了他,便一辈子都是郭大树的妻子。你们各自管好各自家的狗,不要在我门前丢人现眼,没得让老娘笑话。”
说到这里她扫视了街坊一眼,发现一些人站在了门窗后,藏了半张脸在阴影中,只用另半边脸,用捉摸不透的眼神望着自己。
阿訾冷笑了一声。
“你们不是想知道为什么我阿訾心甘情愿跟着大树哥吗?今天不妨告诉你们。”
鸣蛙坊沿街静悄悄的,家家户户在静谧中有一种不约而同的默契,他们在阴暗的角落里观察这一对平日里所看不起的夫妻。每个人都知道,郭大树的笨拙憨厚才是属于鸣蛙坊的特质,但都不愿意承认,阿訾的美丽大方,贤惠持家,却是这里的人所高山仰止不可触摸接近的东西。所以对于阿訾的下嫁,每个鸣蛙坊的男人都感受到一种深深的嫉妒,这种嫉妒勾起了他们心中最深处的贪婪,总认为自己可以取郭大树而代之,于是他们总有意无意开着郭大树的玩笑,借此占阿訾便宜。但其实是这种嫉妒和贪婪让他们开始对自己的人生产生了不满,这种不满的情绪往往让他们发泄在自己的家人身上,对妻子和孩子拳脚相加。
这些男人的妻子感觉到了这一点,却从不怪罪自己的丈夫,而是迁怒于阿訾本人,她们一面挨着丈夫的毒打,一面在心中咒骂着阿訾。日子久了,这种怀恨在心里生根发芽,成了妇人心中的毒,她们无时无刻不想着在阿訾姣好的面容上,用最钝最锈的刀划个稀烂。终于在这个小小的鸣蛙坊内,郭大树和阿訾夫妻,成了最令人瞩目的一对,也是最能引起人心深处罪恶的一对。
那一扇扇门窗后面,都是结出了恶毒之花的阴暗人心,他们藏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眯着双眼用猜疑的目光审视着那个站在大街上的美丽女人,
“我阿訾嫁给郭大树,一生都是他的女人。我的大树哥没有你们那些弯弯绕,可我知道他只对我一个人好,我也只对他一个人好。我的丈夫这一生都不会对别的女人动心,这一点就不知道强过多少阿猫阿狗。从今往后,那些心术不正的,要买铁器,也别来我家的铺子,我郭家不做你的生意。”
说完这些她左右扫视了一遍鸣蛙坊两侧的门面,冷哼一声,看也不看严万信一眼,转身大踏步地走回屋里,“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只留下一脸尴尬的严万信杵在铺前,还有个心情大好的郭大树,他也横了严万信一眼,高声道:“你走吧,阿訾说了不卖给你。”
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鸣蛙坊东门外,不知何时停了一辆华贵的马车,车上挂了一只红灯笼,上书“云临”两个白色大字。
公主放下掀起的车帘,依偎在旁边的柳复肩上,问道:“你说,世上怎么会有这样令人羡慕的一对呢?”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又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相依为命又互相信赖,偏偏又是如此的海誓山盟,真希望以后的每一天,我也是这样陪伴公主左右。”柳复侧首吻了一下公主额头,只觉得无比幸福和满足。

柳家所在的谦贤坊与鸣蛙坊只隔了两条街,公主文锦骊能够见到这一幕,实在是意外,她原本的行程是去拜访柳晋的母亲罗夫人。但郭家夫妻的命运,从此以后就是截然不同的一番模样。
柳晋一个人站在窗前,窗外是皎皎明月,清冷的白光从天上流泻下来,晃得他有些头晕。
有时候他尝试站在公主的角度去看她做的每一件事,但常常都惊出一身冷汗。身为公主的贴身奴仆,他见识过太多世间善恶,然而不论一个人或者一件事是善还是恶,总能够有迹可循,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善,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恶。
但公主不同。
她所做的每一件事,都难以分辨其善恶,而只能用对错判断。对于每一个因她而受苦的人而言,她的所有作为,都是错。
但绝不能说是对人作恶。
她对任何人都并不怀有恶意,世间也无人有资格让她心怀恶念。她甚至很难记得住别人的姓名。
可是她做的事,却足够超越任何明显的恶意恶行,或许以自己的见识,并不足够去理解吧?而在为公主做了太多事之后,连他自己,也开始渐渐分不清对错善恶,很多时候他努力想要去分辨清楚,却反而越看越模糊,再去回忆脑海里那个女人的身影时,本以为会是面目狰狞,但逐渐在心中构筑起她的每一分颜色时,又发现那不过是一双漠然的眼睛和没有温度的嘴角。
总之,不论柳晋能不能想明白,阿訾夫妇的命运终究是不同了,只因他们之间的结合,太过美丽,在文锦骊眼中,如果美丽的东西不被摧毁,那将毫无价值。


那天清晨,柳晋从家中出来。头天夜里,母亲罗夫人细细地叮嘱了他:公主毕竟是公主,一时胡闹也就算了,你也不知道进退么?
母亲说这些话的时候不断长吁短叹,一面是为他担心,如果陛下将公主的胡闹迁怒到他的身上,一个小小的柳晋,甚至柳家,又如何承受呢?另一面又心中凄苦,只为了柳晋的阉人身份。
柳晋漫步在鸣蛙坊的碎石路上,背后跟着两名亦步亦趋的书僮。他想起那天他随公主觐见陛下,最初陛下确实很愤怒,那个男人征伐天下数十年,发怒时的威压谁也承受不了,柳晋彼时立在阶下,汗水湿透了重衫。但公主却一点也不怕,她笑嘻嘻地凑在陛下耳边说了几句话,于是陛下冷冷地看了柳晋一眼,便不再说话,竟然默许了。而后公主陪他一起去柳家,见自己的母亲,用儿媳的礼仪给母亲奉了茶。最后离开的时候,便定下了成婚的日期,下月初八,还有十九天。尽管柳晋心中隐隐觉得不妥,这样定下来未免太过仓促,于礼不合,但公主说的话,谁又能反驳呢。
不觉间,就走到了郭家铁匠铺前,他随意地迈步进去,走走停停,拨弄着展示架上的各类铁器。
铁匠铺规模很小,外面一间店铺,后面是炉房,中间一道小门,用厚重的门帘幕布隔开。展示架上的铁器都是农具,郭大树在后面打铁,铁锤敲打声和一股热浪从店内的门帘后面钻出来。
阿訾早就看到了进来的锦衣公子,但她坐在店内的木桌旁,自顾自计算着收入和开支。她想也许这个人只是出于好奇所以进来看看。毕竟谁会相信这样英俊的富家公子,会自己出来买农具铁器呢?
“冒昧登门叨扰,失礼之处,实在抱歉。”那个锦衣公子的嗓音不粗不细,略略带了一丝沙哑。阿訾闻声抬头,正看到他如沐春风的笑容,不觉有些失神。
但阿訾输在太聪明,虽然是女儿身,却有一颗精明的商人头脑,而一个优秀的商人,就是不轻易评价自己的每一个顾客。于是她起身相迎。
柳晋并没有说太多,只是声音微微提高了一点,问了几句关于铁器农具的事情,却说得不太对,于是他只好自嘲地笑笑,说今日负责采买的下人生了病,他一时好奇便出来看看,谁知里面竟这么多门道。
一番交谈,阿訾发现眼前这姿容绝世的翩翩公子并未出言不逊,也多了几分好感,便耐着性子,聊了起来,有时候听见柳晋口中突然说些前所未有稀奇古怪的想法,又不禁哑然失笑。
这些声音沿着门帘的缝隙,悄悄地钻到了后院。
郭大树放下手中铁锤,偷偷地跑到前面将门帘扒开了一条缝。
这就足够了。柳晋心里想,其实他时刻注意着门帘。
他微微前倾,和阿訾靠近了些,面上是和煦的笑容,用郭大树听不见的声音说道:“我一次买一百件铁锨,五折的价钱可拿得下来?”
阿訾笑着摇了摇头,也低声说道:“最低不过七折。”
柳晋又靠近了一些,这下阿訾连他身上的熏香味都可以闻得到,她不禁皱了皱眉,有意想退后,但又确实是一件大买卖,于是只好僵坐在那里。
“那就这么定了,”柳晋说着从贴身处取出一张澄黄名刺,递了过去,“这是我的名刺,你先收好,回头我派人过来交割,届时货款两讫,你再还我。”
阿訾虽则丽质亦精明,终归世面见识太少,不明白名刺对于一个有地位的人来讲意味着什么,入手时发现触感有些奇怪,细看之下大吃一惊,原来这名刺竟然贴了金箔在上面。但转念一想,权当作定金,便也收下了。
柳晋往前又倾侧半尺,和阿訾的脸颊相距不过也就剩下了半尺的距离,“你尽快做,十天之内我派人来拿,若提前就做好,也可以拿着这张名刺,来谦贤坊找柳家。”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也带着吟吟笑意,虽然凑在阿訾脸侧在讲,但眼睛却落在了门帘处,和郭大树对视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郭大树从头顶天灵盖一直凉到了脚后跟。
那是一种蕴含了无限深意的眼神,里面有无数种可能让郭大树去猜测。
其实要毁掉阿訾夫妇,做这些也就足够了。
后来发生的事情,不止鸣蛙坊,其它坊市的人也在传,街头巷尾大家都在津津乐道。
当天晚上阿訾和郭大树狠狠地吵了一架,周围的邻居都清楚听到了阿訾喝骂丈夫的声音,第二天开坊门之前,几个起早的人便发现郭大树独自坐在家门口的柳树下,不过三十岁的年纪,头发在一夜间竟白了一半。又过了一会,阿訾出来将他拖回家,从此他再没有出过门,有几天夜里,鸣蛙坊的人很多都听到隐约的哭声。在第六天的清晨,郭大树在门口柳树上了吊。
周围的人大多都说他们夫妻中了邪,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所以才突然发生这么大的变故。但文锦骊知道的,远比任何人详细。
她坐在郊游的马车上,身旁的柳晋在向她细细述说。
柳晋一边说,一边在心里体会自己的心情,很奇怪,他也并不觉得开心或者难过,那对夫妇的悲剧,他只觉得很愚蠢。郭大树觉得妻子背叛了自己,但却无法恨她,他实在是爱极了阿訾,当晚便告诉她,可以和离,如果她愿意跟着别人走,如果觉得这样更开心,他是同意的。阿訾脾气很急,不论遇到什么事情,从未见过丈夫这样,又觉得自己大受委屈,便破口骂他。人生中第一次,她骂了自己的丈夫,骂完后倒头便睡了。郭大树心中悲苦,独自在外面待了一夜,竟白了头。他头脑简单,心眼实,这便迷了窍,不论后来阿訾如何好言相劝,怎么也想不开,哭了几夜,上吊了。
“阿訾后来如何了?”公主忽然问道。
“也死了。”
“哦?”
“安葬好郭大树后,她在墓前服了毒。”
“原来如此。”文锦骊点点头,阿訾和郭大树两个人在她的记忆里便慢慢远去了,她又想起御花园里那圃秋玫瑰,似乎快要谢了,听说秋玫瑰酿的酒是独有一番风味的,今晚便可以尝一尝。

距离大婚的日子一天天临近了。
今天是十一月初二,六天后,他就要和公主成亲。
随着那个日期越来越近,他每天要忙的事情越来越多,在这些忙碌中,他对于婚姻的思考也上升到了一个更高的层面。
他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一个阉人在筹备自己和公主的婚礼,这件事情本身有多么可笑。那不是公主轻描淡写的让他奉命而为就能释然。他将以公主丈夫的身份,迎来送往,出入宫禁。
澹国皇室的颜面要放在哪里呢?那毕竟是惟一的长公主。
即便全部抛开这些不谈,看到那些下人眼中含蓄又微妙的眼神的时候,他就如被一盆凉水从头泼下,刹那间就清醒过来。可他本身是不愿意清醒的,他宁愿一直沉浸在美梦里。在一扇名叫“希望”的大门被打开后,对于公主,他前所未有的产生了强烈的占有欲。
可是多年陪伴公主左右,他养成了小心谨慎,心思缜密的习惯。在他不愿意对任何人袒露的内心深处,自始至终觉得这更像是一场游戏。大家越是正视这个游戏,真实的世界就越是荒诞。
“公主还是收回成命吧,能够陪伴公主一生的,应该是这九州的天之骄子。”昨天夜里他对公主说道。
“我已经免了你的奴籍,而现在你还住在这里,不就是我的一片心意么?”公主凝视着他的目光,轻声说道,“九州之大,在我文锦骊心中又有什么天之骄子呢?我们也许注定不能像一对普通的夫妇那样,夫为妻纲,我一生都无法拥有这样的生活,这是我的不幸。但在这险恶的世道里,我却有足够的力量可以保护你。人的一生其实很短,今天我们还在为了世俗的目光而顾虑,也许将来老了,再回头来看,就觉得自己很可笑不是么?”
柳晋心中感动万分,情不自禁上前,一把将文锦骊揽在怀里。他紧紧拥着身前玉人,脸颊贴着心上人的头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是文锦骊身上才会有的香气。其实深究之下也许很多女人身上都有这样的味道,不过在柳晋心中,那都是不一样的。
“我真不知道要如何谢你,报你大恩。”柳晋喃喃说道,他和身前之人紧紧相拥,只觉得无比幸福,一时间竟流了泪。
可他没有发现,文锦骊其实就站在那里,像一个牵线木偶一般,任凭他抱着,双手却自然垂下。他没有发现这一点,自然也没有发现那双饶有深意的眼睛。

世间所有的善良,也许都是来自于一种叫做“同理心”的东西,看到别人的苦难,便会想,若这份痛苦加在自己身上,又当如何。于是生出不忍之心,或多或少施以援手,这就叫做行善。
多年前文锦骊听老师说这句话的时候就没有听明白,后来年岁既长,懂得了这番含义,但在付诸实践时,却无法达到老师说的效果。
那些痛苦即便加在自己身上,又怎么样呢?那些欢喜那些忧愁,那些无法长久的东西,却成了很多人执着一生的目标。她的内心中,从未不曾为这些东西所触动丝毫。
一切都是毫无意义地挣扎,一切都是重复乏味的循环。每一个遭到背叛的人都在得知真相的瞬间流露出痛苦和悲戚,每一个得到所谓幸福的人都会在那个短暂的时刻表现出类似的满足感,一出出一幕幕,就好像预先设定好一样,她有时候甚至怀疑这世界其实是一个戏台,每个人都在一丝不苟地表演。所以有时候她会故意把这些东西施加给别人,看看是否有人会不一样。是否有人在遭遇巨大痛苦时,会像她一样无动于衷,抑或做一些出乎意料的事情来。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对这些也失去了兴趣。
“布置好了么?”她问旁边的侍女。
“布置好了,明天公主殿下大婚,保证万无一失。”侍女小声答道。
“那个,也安排好了么?”
“安排好了。”
“他知道么?”
“柳公子并不知晓。”
“那就好,下去吧。”她挥了挥手。
侍女行了一礼,躬身后退几步,转身离开。
此时的文锦骊坐在花园的凉亭里,清晨带着细暖温度的阳光拂在她的衣裙上,她仍然觉得有些冷。
不过她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男人时,却又带了几分和悦的颜色。
这是个精瘦的年轻人,几分风霜扑面,一身玄色长衣,粗大的指节上戴着一枚玉扳指。
“将军可记好诸般细节了么?明天我不想出差错。”她淡淡地问道。
“公主放心,臣下……”
“你还要自称臣子么?”文锦骊打断道。
“是,岐嵩记住了,明日绝不出差错。”年轻人唯唯诺诺。
文锦骊打量了他一番,忽然展颜笑道:“你们高家的人都这样一板一眼的么?”
“公主在我心中如天人一般,岐嵩不敢造次。”高岐嵩回道,不过却望了公主一眼,脸上多了一丝拘谨的笑容。
公主淡淡一笑,不再说话。高岐嵩耐心地陪坐在旁边,连石桌上沏的茶也没有动一口。他用眼角瞥了一眼,发现文锦骊似乎若有所思,那双眸子虽然望着远山,可远山并没有映入她的眼睛。
“你觉得我这样做,是不是很任性?”公主问道。
“公主做事自有公主的道理,岐嵩很笨,从小就只会舞刀弄棒。”
“是么……”公主又不再说什么,气氛再次陷入沉默。
“不过……”高岐嵩用试探的语气说道,“若公主能收回成命,就更显得公主仁慈了。”
文锦骊看了高岐嵩一眼,冷笑道:“我仁不仁慈,还是高将军说了算。”
高岐嵩一惊,慌忙站起,想下跪请罪,却又犹豫着没有跪下去,一时间站在那里涨红了脸色,极为尴尬。
不过文锦骊并没有再看他,于是高岐嵩便在面前低头站立,大气也不敢出。
“你先回去吧,明天按计划做就行了。”公主摆摆手。
高岐嵩如释重负,行了一礼后也退下了。
走出去没有几步,他听身后的文锦骊忽然说道:“我又是什么天人呢?世间哪有天人。”
声音不大,高岐嵩觉得应该不是对自己说的,那是公主自言自语。他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去想这句话,而是不紧不慢地离开了。

文锦骊坐在自己的闺房的婚床上,头顶是鲛纱织就的红盖头,她知道今天是不同寻常的日子,天未亮时便在婢女们的伺候下起来了。她想起早上嬷嬷给她梳妆,虽然她贵为公主,也很少梳过这样讲究的妆容。光是描个眉,就细细描了半个对时。
她就那样静静坐着,看嬷嬷把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如果说平时的文锦骊只是被称作惊为天人,那么此时一身红色嫁衣的她,已经美到连她自己也觉得绝艳的地步。
窗外已经是午后了,她知道迎亲的队伍就要来了。而这次与寻常不同,公主招赘,自然不用到别人府上,一切过场都在府中走完。但在这之前,柳晋会骑着高头大马,带着公主府的花轿在裕城绕一圈,算是走个形式。
不过文锦骊清楚一切并没有那么简单,另外还会有一支队伍,从公主府的后门进来。
她全部都知道,全部都在她的掌握之中。这个局早就已经布好了,如今只是一点一点变成现实,然而仅仅是想到一切达成后的模样,她就已经快要按捺不住了。
若自己堕入那些悲喜当中,又当如何?
她透过薄如蝉翼的红盖头,望向窗外。
尽管从外面看,她依然静静坐在那里,温婉静淑,不过在盖头之下,如果有任何人能够看到她的眼神,恐怕都会觉得异样。
忽然她听到院子外面一阵喧哗,随即传来很多大笑声,她知道,柳晋回来了。
果然院子外面一群人簇拥着柳晋,浩浩荡荡而来。柳晋今日穿着一身绛红色的喜服,面上也轻敷罗粉,欣长的体态英俊的眉目和温润的笑容,文锦骊心想即便裕城里所有的公子哥加起来,也不如此时的柳晋十分之一的风采。
她的心里涌来一阵矛盾而期待的痛感,这令她感到既新奇又害怕。
依澹国习俗,男女成婚,断没有新郎来到新娘家后院的道理,而公主招赘,行的是另一套礼法,须得驸马来到公主的闺房外,行礼后再将公主请出,于府中明堂再正式行大礼。
她看着柳晋一面和来访的宾客调笑一面不住地往闺房窗户的方向看来,他翩翩的衣袖在人群中如蝴蝶般穿梭,几名府中的俊俏丫鬟也跟随在他的身后亦步亦趋,房外那几圃冬蔷薇在红光映照下显出明亮的颜色来。她心里默数,她想大概数到一百,柳晋就行礼完成了,到时候她将要说出那句话。为此她甚至在自己心里默默排练了很多次,不过看到此时的柳晋,她忽然禁不住流下泪来,然而眼泪不多,只有一滴,顺着她的脸颊流到了嘴角,微咸的泪珠浸入唇中的时候她惊觉原来自己也会流泪。
终于柳晋在簇拥下磕磕绊绊走到了门外,她听到外面司祭大人谢泉低声对柳晋说道:“该行礼迎公主大驾了。”
“是。司祭大人开始吧”柳晋深呼吸两口气,站直了身子,后面的丫鬟赶紧上前为他正衣冠,他也收敛了笑容,而眼里的喜气却是抹不去的。他立在那里,身后簇拥的宾客都成了他的陪衬,不论谁来看,他都是世间最令人着迷的情郎。这时候文锦骊才看清,柳晋本身的容貌过于柔美,为了使他多一分英气,在为他梳妆时也给他画了眉,如今剑眉斜指,似朗星的双目里尽是柔情。
“天下英俊男子,没有人能比得过柳晋吧。”文锦骊在心中想着。
“苜水汤汤,共饮其浆;苜水绵长,车马同缰。公子柳晋,裕城良家,身沐天恩,敬除驸马。……恭行大礼,翼奉皇家。驸马柳晋,一拜。”谢泉清亮的嗓音从门外传来,柳晋早已跪下,此时随着这句一拜而躬行拜礼。谢泉这段话的前两句是引自前朝的《韩诗》,苜水本是大晁京畿外的一条小河,诗中讲的就是一对新婚夫妇,两人共饮苜水,一起坐着马车沿河郊游。如今世家大族成婚,都喜欢引用这句诗。
“再拜。”谢泉又念道。
柳晋又拜了一次。
这时外面就静下来了。依例,迎公主只拜两次,以示还未礼成。
文锦骊知道这时候自己该做什么了,可她觉得有点头晕,于是她伸出一只手,旁边的侍女上来将她稳稳扶好,她缓缓站起来。
另一边的侍女拿来一块红布裹好的托盘,里面盛着一只明玉镯子,这是定情的信物,柳晋亲自吩咐工匠琢磨的,提前便放在公主这里,只为这一刻而准备的。如果公主拿起了玉镯,那就代表接受驸马的定情,接下来就要走出闺房坐上花轿,如果不拿,婚期就得延后甚至取消。不过自这个规矩定下以来,这都是一个过场,还未听说公主不拿玉镯的。
文锦骊伸手拿起玉镯,在满室的红光下,这只莹白的镯子也通体淡红,泛出一抹娇嫩的艳色。而拿在手上的触感也大有温润质感,而玉质更是剔透,全无杂色。她在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
在室外众目睽睽之下,她往前走到了柳晋跟前,幽幽说道:“阿晋,胡闹结束了。”
阿晋,胡闹结束了。
阿晋,胡闹结束了。
阿晋,胡闹结束了……
在她说完后,她的脑海里一直反复回响这句话,像魔障一样狠狠地抓紧了她的所有思绪,只剩下了这几个字在来回出现,犹如庙宇里永远敲不完的钟声,一声结束,第二声又响起,没有尽头。
多日来的准备,她就是为了要说出这句话。
柳晋蓦地抬头,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茫然地看着文锦骊,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
“你是个阉人啊,阿晋,我只能陪你胡闹到这里了。”文锦骊盯着柳晋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她亲眼看见柳晋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刹那间熄灭了,她想世间最美好的东西从此又少了一样了,此时她的手松开,玉镯掉在地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碎成了数瓣。她仍然一动不动地盯着柳晋的眼睛,那双眼睛已经失去了光泽,而眼前的这个人,尽管看起来完好无损,但其实也已经像这只玉镯一样,无助地碎掉了。
文锦骊甚至不愿意漏过任何一个细节,她在心里不断问自己:这就是你了么?这就是我了么?
原来这就是自己想要的么?
忽然院外又传来一阵喧嚣声,有人用不高不低的声音说道:“高公子歧嵩的花轿已经来了。”
柳晋艰难地回头望了一眼,此时他的脸上已毫无血色,形容枯槁,看起来全然没有了生气,从院外进来的高歧嵩和他对视,忍不住吓得退了一步。
柳晋在这个时刻忽然全部明白了,自始至终这都是公主设计的一个局,她根本没打算过嫁给自己,她只是想看自己输,把自己的全部,所有押上去之后再输得干干净净。以前是洗秋、是阿訾,是那些许许多多公主记不得的人,如今是自己。他想自己确实如公主所愿了,输得很彻底,如今这里站着来观礼的裕城公卿士族,每个人都明白他此时就是一个丑角,只是公主用来逗她自己开心的玩具。
所有的期待和憧憬都在这一刻被碾碎了,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他曾对母亲说,他并非贪图公主的权势,只是天下并无第二人能如他一般对公主好,大概除了皇帝,每个人都害怕公主,只有自己真心挂念她,所以才能在照顾公主这一点上,做得比任何人都好。
他一直觉得是公主需要自己,如今他明白,其实公主不需要任何人。
那次和公主一起面见陛下,公主附在陛下身边耳语,大概也是讲她的计划吧,否则陛下也不会由着公主胡闹。除此之外,还有多少人早就知道呢?柳晋不愿再去想,他想着想着就觉得阵阵眩晕,已经无力去思考任何事情了,一股绝大的悲哀追上了他,他只觉满心满口都是苦涩。
“是,公主殿下。”柳晋答应道,他的声音异常沙哑,已经听不出来是哭是笑,他又磕了一个头,忽然身体一软,昏了过去。
一股莫大的悲喜从文锦骊心中迸发出来,她感觉自己的心口就像被打湿水的重锦裹起来一样难受,阵阵痛楚绵绵地缠绕着她,她甚至觉得连呼吸也困难。
可是,这样的感觉多好啊!原来自己也会难受,看到柳晋倒下去,她的心中犹如受了一记重锤。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那些人看到至亲死在眼前会痛哭失声了,她终于知道为什么洗秋会那样死去了,她终于知道为什么阿訾和郭大树会双双殉情了。
她闭上眼,想要去把那种感觉抓在手中。
可这样的顿悟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她感觉到自己心中的这种感触倏然又消失了,柳晋的昏倒似乎也并没有什么关系。
他只是我养的一条狗啊,我还有很多狗。
“该行礼迎公主大驾了。”门外,谢泉对高歧嵩说道。
这其实是早就被陛下安排好的一门亲事,裕城里有权势的人物并不多,高家在几大家族里势力最弱,依陛下的意思,要给高家一些筹码,好让澹国的几大世家得以平衡。这个筹码就是文锦骊自己。
此时昏迷的柳晋已经被人抬了出去,而簇拥着高歧嵩的人也换成了高家的丫鬟和亲朋,门外的、院子中的宾客们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作何评论。
“慢着,”文锦骊说道,“叫醒柳晋,他要全程观礼。”
“是。”高歧嵩点头答应,向身后的一名丫鬟挥了挥手,丫鬟离开不足半炷香的时间就回来了,后面还有被人扶着的柳晋。
“阿晋,今日我大婚,你跟了我那么多年,该仔细看看,为我鼓掌。”文锦骊的嘴角微微勾起,眼里闪烁着捉摸不定的光芒,但这些都被盖头挡住了。
“是。”柳晋低低地应了一声,他站在高歧嵩的身后,但高歧嵩只觉得像有一只鬼魂立在那里,幽幽的,令人不寒而栗。
高岐嵩这些年也在战场几度出生入死,但那都是明刀明枪和人搏杀,并不曾经历过这样令人绝望的场面,虽然滴血未见,却森冷得让人忍不住打个寒噤。
然而又哪里有他说话的份呢?
“苜水汤汤,共饮其浆;苜水绵长,车马同缰。公子歧嵩……”谢泉的声音依然清亮,但在很多人听来,却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文锦骊又坐在自己的床边,心里却有淡淡的失落感,之前的痛楚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了,整个世界似乎又和她分隔开来。
十一
在文锦骊和高歧嵩大婚后,柳晋就生了一场大病。来了很多高明的郎中,甚至御医也来看过,都只能摇头。他躺在榻上,一天天消瘦下去,到后来眼窝深陷,连牙齿也开始脱落。
而新婚后的文锦骊,每日都会来看望他,但并不说什么,看完后就离开。
直到有一日,公主再来的时候,听到满院子的人都在急匆匆地进进出出,她才知道,在凌晨时分,柳晋的脉搏停止了。
她“哦”了一声,也转身离开了。
柳晋就被葬在洗秋的旁边,那是葬下人的地方。
有人说其实柳晋在大婚的那天就已经死了,他的灵魂已经不住在身体里面,所以自然就病入膏肓,无药可治了。
十二
一年后的某一天,文锦骊和高歧嵩在尔趣潭边煮茶,看着满天红霞,她忽然大哭起来。
那天从尔趣潭回府后,文锦骊把柳晋的尸骨迁在了公主府的花园中,重为他起墓,墓碑上书:亡夫柳晋之墓。
她开始寻找天下所有高明的秘术师,终于在半年后,她的府上来了一个穿黑衣的老人。
“公主还想见他么?”他问。
“无论什么办法,让我见他。”
“好办,柳晋葬在哪里,带我去看。”
十三
“世人逝去之后,皆有灵萦绕未去,若机缘巧合,凝而不散,则再生为魅,柳公子逝去时内心悲怆欲绝,当世罕见,虽生前心如死灰,可同时其心中执念之强,也出人意料。”
文锦骊站在柳晋的墓前呆呆出神。
“公主,柳晋就在这里,你可要看一看他?”老人问道。
她点了点头。
老人将手中的长幡一振,文锦骊骤然发现周围明亮的天空刹那间就到了黑夜,连星星也看不见,只在天边有一轮腥红的弯月。
而眼前的墓里,一抹萤绿色幽幽升起,在离地四五尺的地方隐约形成了一个人形。
“柳公子必然是带着绝大遗憾离开的吧,只不过一年多时间,就已形成如此强的灵体,若无外界干扰,三百年后当凝聚成形魅。”老人赞叹道。
“我活不到三百年,你想个办法,让我和他相聚吧。”文锦骊说。
“以秘术可以做到,但如果任其自然凝聚,形魅亦有数十载寿命,而强行凝聚,本身灵力不足,恐怕只能活一年。”
“无所谓,你把他凝聚起来吧。”公主望着那萤绿色的灵体,笑着说道,“三百年后,他能活多久,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十四
在大约一个月前,高歧嵩就被公主赶回了高府。而在公主的提前告知下,虽然每个人看到了死而复生的柳晋都忍不住心惊,却仍勉力克制。
“夫君,府上很大,你不要乱走。”文锦骊依偎在柳晋的肩膀上,下午的炎炎烈日让她昏昏欲睡。
“阿骊,不知为何,每次我见到你,总觉得胸口闷得慌,但见不到你心里又很不安,这是什么道理呢?”再世为魅的柳晋已全然没有了记忆。
“你心中记挂着我,所以看不到我就不安。你从前就最宠我。”文锦骊并不回答前一个问题,她依偎得更紧了。
“你是我的驸马,在征战沙场时受了伤,如今你失忆了,也许因此有一些奇怪的想法,这不足为奇,以后你再不要出去了,咱们朝夕都在一起,好不好?”文锦骊问柳晋。
“好,都听你的。”
十五
一日清晨,柳晋信步在府中漫步,他在无意中穿过了一个小院子,忽然他觉得前面的院门有些熟悉,于是他推门而入。凭借着一股直觉,他打开了院子里的东厢房,房中贴墙放了一个大瓮,里面坐着一个正在睡觉的小姑娘。这个小姑娘虽然看起来不过十多岁,但满脸都是憔悴之色,像是经历了很多痛苦,而她没有头发也不穿衣服,苍白的头皮下,细细的血管也清晰可见。柳晋按下心中不适,走近一看,发现这个小姑娘全身四肢也全部被人截去,身上也有很多鞭打后留下的伤口。
大惊之下他不禁“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小姑娘忽然醒了,她睁开眼,看到柳晋,在愣了一下之后,她忽然破口大骂:“你这杀千刀断子绝孙的阉人,又来做什么!”嗓音粗哑,如钝刀割肉一般。
柳晋被这声喝骂吓得呆住了,他想,谁是阉人?
忽然他脑海里感觉有什么东西的镣铐被打开了,一些片段如潮水般向他涌来。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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