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煮石羹

1
在冰海,八岁到十二岁的小夸父在迎岁之前的十天里最累。因为他们得做迎岁用的“煮石羹”。而且成年夸父不许提供食物、饮水、工具或者别的东西,更不能出手帮忙。他们必须自己准备好迎岁粥需要的原料,在迎岁前夜做出足够全村人吃饱的煮石羹。虽然这期间免不了要风餐露宿,遍体鳞伤,甚至遭遇生命危险,但规矩从未改变过。
这是习俗。
“孩子做饭,大人看热闹,你们冰海夸父的传统还真是……呵呵。搞不懂你们这些傻大个为了折腾小孩子还能发明这么诡异的风俗。”身为人类的术士大叔是这么评价的。
云肋有点不服气。
“传统才是为了折腾小孩子。传统是有意义的,而且很重要。”他在心里想道。然而夸父少年并不知道这些如鲠在喉的话,怎样才能变成词句从嘴巴里吐出来。于是他只是默默地瞥了一眼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术士大叔,用目光表达自己的愤怒,然后默默离开,准备迎来筹备迎岁粥的第一天。
“喂,小子,昨天你帮我拉了一天的磨,这个算是谢礼吧。”术士手捋脏兮兮的胡须想了想,从灶台旁那堆瓶瓶罐罐中间摸出一把小铜刀,递给云肋,“别搞得缺胳膊少腿的,我还等着你回来帮忙呢。”
这把金光闪闪的小刀云肋眼馋了好久,他咽了口口水却没有接。“不能从成年夸父那里拿东西。”他强调着。
“屁,我又不是夸父。”术士睨了他一眼,干脆把刀挂在他腰带上。
云肋摸着刀柄想了想,忽然有点心虚地觉得他说的好像也有道理。
2
云肋的全名是冰海·有鱼·独角·云肋,但是村子里的大大小小夸父们都不用名字喊他。而是叫他……
“软蛋来了!”等在村口的小夸父们看到他便发出一阵嘘声。
领队的岩脊抿着嘴唇默默走进他们中间,发辫上的玉坠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这位带头大姐瞪着眼睛向周围的孩子们扫了一圈,骚动迅速地平息下去。岩脊的目光落在了云肋身上,眉头不觉拧成个疙瘩。她也不喜欢这个一丁点男子汉气概都没有的软蛋云肋。
这次的分工,岩脊是有计划的:力气大但是手脚慢的负责挖块茎;水性好眼力也好的去捉鱼;雪豚交给跑得快性子野的;最机灵的家伙去逮雪枭;而每一样都擅长的,最精锐的小夸父,跟着岩脊一起去采甜树汁。
让云肋做什么却成了难题。
这个家伙一无是处,而且还是个灾星。要把云肋的破坏力降到最低,唯一的方法就是单开一个“呆在村口什么都不许干”组。但是这当然不可能。
扫了一眼云肋,岩脊笔直的眉毛又皱了一下。
“软……云肋,你跟着我。”她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要么你坑死我,要么我摆平你”的决绝味道。
3
采集甜树汁很简单。刺穿树皮,甜树汁就会缓缓流出来。只需定时揭掉凝固的树汁晶,让甜树汁继续向外流,一个小夸父一整天就能收集小半桶。煮迎岁粥,六七桶甜树汁就足够了。
可是这个简单的操作很难完成——甜树林里盘踞着无数酷爱甜食的“滚蛋獾”,想拿到树汁,就得先跟它们死磕。
在人类和羽人眼中,滚蛋獾一定很可爱,不然的话他们也不会挖空心思为它取了诸如“蜜獾”、“雪獾”、“娃娃獾”之类宠溺感十足的名字。但夸父不会,他们对滚蛋獾的唯一想法是——“它不滚我就滚”。
这种半人高的蠢萌小兽有着白里透粉的毛色、小小的鼻子、大大的眼睛、翅膀一样的大耳朵、胖乎乎的身体和奶声奶气的叫声。第一次见到它们的人都会忍不住想摸它。
可惜它们都是无赖。
它们会从任何地方扑过来,用大得离谱的力气用抱腿摔把对方掀翻,趁其爬起来之前叼着战利品一溜烟跑掉,瞬间消失无踪。即使侥幸追上它,找到它,还抢回了猎物,也别高兴的太早——那家伙会“咪唷咪唷”地喊来十几只同类,一拥而上把受害者所有衣物剥得精光带回巢穴当装饰品。
这同样是种非常臭美的动物,对所有造型夸张的事物充满了病态的痴迷——比如夸父们的服饰。不幸之中的万幸是这种动物并不伤人,只是那个被剥得一丝不挂的家伙会不会在裸奔回家的路上冻个半死——那可就不关它们的事儿了。
4
“我和铁膝、铜趾一起用铃铛和雪枭羽毛把滚蛋獾引开,然后火眼和狰耳你们负责查看,其他人分成两批取树汁……云肋别动!”岩脊向小夸父们解说完自己的战术,一眼瞥见云肋也兴致勃勃地拿起一只木桶,似乎打算有所作为,连忙阻止,“你……跟我们一起吸引滚蛋獾。”
以云肋的身手,显然不可能在成群的滚蛋獾面前全身而退。但岩脊觉得这家伙“被裸奔”几次应该不至于影响大局。
然而她错了。
5
临近迎岁的日子,滚蛋獾也开始骚动。它们知道,那些笨拙的大块头又要来了——打败他们,就有多多的甜树冰可以吃。它们站起身子,流着口水,瞪着圆圆的大眼睛,望穿秋水般,盼望今年的夸父早点来。
在它们期待的眼神中,岩脊一行人出现了。激动的滚蛋獾此起彼伏的“咪唷”声响彻甜树林。
臭美的滚蛋獾们看清楚了岩脊夸张的外套后,果然立刻把注意力转移到了这些“漂亮”的衣服上,缓缓围了过去。
很顺利。
岩脊向身边的伙伴打了个“保持队形慢慢后撤”的手势。
摸不着头脑的云肋戳了戳铁膝的后背:“铁膝,岩脊手抽筋了么?”
“笨,这是手势,叫我们往回走……”铁膝不想理他,但为免他追问,只好扭头去低声解释。
不料兴奋的云肋听了一半就“嗷”的一声蹿了出去。
夸父队形变化,滚蛋獾愣了。
呃,应该追落单的还是人多的?短暂的混乱后它们分成了三派。一派坚决地朝着云肋追了过去。因为好对付。一派继续向着岩脊她们围了上来。因为战利品多。
还有一派,也是数量最多的一派……干脆退回了甜树林,表示弃权。
弃权派滚蛋獾,令岩脊的诱敌计彻底失败。
“谁让你跑了!回来!回来……”铁膝急得直跺脚。
岩脊的反应最沉着——她已经习惯了……有云肋在,没有意外才是意外。“……先回去……”岩脊向着剩下几个面面相觑的同伴说道。
6
岩脊找到云肋的时候,滚蛋獾刚刚抢走他的鞋。
轰走滚蛋獾之后,岩脊一脚踩上他的大拇趾。云肋的眼泪也就冒了出来——没鞋子挨踩格外疼。岩脊紧接着一脚踢在他膝弯上,又是一轮拳打脚踢。
“为什么不听命令?”打了好一会儿,直到气喘吁吁,岩脊才想起问话。
“手势我不懂。”云肋盯着自己又红又肿的大脚丫看了半天,委屈得无以复加。
“怎么可能?难道你……”岩脊想问云肋,难道你连玩都不会么,可是话到唇边,声音便戛然而止。
云肋真的连玩都不会。
岩脊用的手势,有鱼氏的孩子全懂。他们用它捉迷藏、打雪仗,进行所有的游戏。手势不复杂,几乎所有的孩子,都是在每天一起玩耍的时候潜移默化地学会的。不过,他们的游戏,从来不带云肋……
气势汹汹想找云肋算账的其他孩子大概也想起了以往的作为,你看我我看你,羞耻感取代了愤怒,渐渐安静下来。
“拿上桶,这次你接树汁。别人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哦。”
岩脊好歹还记得雪地上不能打赤脚,丢给云肋一双备用的鞋,扭过头去不看他那副软趴趴的样子,生怕自己忍不住扇自己几巴掌。
7
云肋重新换上自己那身灰扑扑的皮衣,低着头加入了收树汁的队伍。
看着他那副老实巴交的样子,岩脊一阵莫名的心惊肉跳。
“狰耳……这次你带队诱敌怎么样?我去采树汁,有软蛋在我不放心。”
“没事儿,我盯紧他就是了。”
“可是……”
“大姐头,你信不过我么?”
“那好吧。一定一定一定盯紧他!”
岩脊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没有云肋捣乱,这一次的诱敌堪称完美。
滚蛋獾全都被引了出来。
接到暗号的狰耳马上带着其他孩子跑进甜树林,放下桶,争分夺秒地拿出骨刀和石刀,准备刺破树皮采树汁。骨刀和石刀并不怎么好用,可是整个有鱼部族只有不到十件金属工具,根本轮不到孩子用。
云肋隐隐有点骄傲。“我有铜刀!”他想道。
撩开外套,露出腰带上的小铜刀,灰白色的世界里顿时多了一抹金黄。
“狰耳!软蛋卑鄙,你看他的刀!”云肋旁边一个和他一般大的孩子眼尖,窥见亮闪闪的铜刀柄,立刻嚷嚷着来抢。云肋当然不给,和他厮打起来。
狰耳跑过来拉开两人,瞧见落在地上的铜刀,也有点生气,捡起来打算带回去跟村长告状,被云肋一口咬住了手腕。
“软蛋,煮迎岁粥不能跟成年夸父要东西。”狰耳朝着手腕上血淋淋的牙印吹了几口气,对云肋斥责道。
“大叔是人类,不算数的。而且,而且,这是我干活换来的。”云肋不依不饶地申诉着,抱着小刀口齿居然变得伶俐了几分。
狰耳想了半天,只能捏着鼻子忍了。毕竟这把刀既不来自成年夸父,也不是要来的。
有鱼氏夸父最讲道理。
“……干活吧。”狰耳丢下句硬邦邦的话,回到自己的桶旁边。
8
诱敌依然很顺利。
耐力有限的滚蛋獾被岩脊的诱敌部队耍得团团转。但岩脊心头的不安却越来越严重。
很快,不安变成了现实。一直穷追不舍的滚蛋獾仿佛突然被某种莫名的东西吸引,齐刷刷停下了脚步,竖起耳朵,瞪圆眼睛,耸着鼻子,转过身不疾不徐地向甜树林折返,动作整齐划一得瘆人,任凭岩脊他们如何引诱,都视若无睹。
“事情不对!”岩脊立刻做出判断,心中却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终于又出事了呢。
9
小铜刀的确好用到不可思议的程度。骨刀和石刀,要用很大的力气,连刺带钻,半天才能在甜树漆黑的树皮上开出砂砾般大小的口子。可是云肋的铜刀只是轻轻在树皮上点了一下,树汁就迫不及待地冒了出来。嫉妒的目光刺得云肋手足无措。
“要不,我替你开口子?”云肋试探着向狰耳问道。
“哼,不稀罕。”狰耳丢给他一个孤傲的背影。
其他孩子的反应也是如此。云肋只好讪讪地蹲回自己的小木桶旁边,呆呆等着甜树汁慢悠悠地往下滴。
说来也奇怪,甜树汁并不结冰,却会在树皮的破溃处慢慢凝固。揭掉凝固的部分,新的甜树汁就会继续流出来。就像动物受伤流血一样。
“如果把口子开的大一点,会不会更快?”
云肋揭掉一块凝固的甜树晶之后,突发奇想,用小铜刀把树皮上的口子划得长了些。
甜树汁的流速果真变快了。
“让它更大一点会不会更快?”
他索性把一整块黑黢黢的外皮都剜了下来,显露出紫红色的内层,流速的变化却不明显。
“切的太浅?”
云肋卖力地剜起来,直剜得紫红色下露出了银白的树芯。
一阵算不上恶臭,却绝对不好闻的气味顿时弥散到了整个甜树林里。
狰耳选择的树很粗壮,树皮也格外的厚实,打孔花了他不少功夫,并没有留意别人的动静。加上他本来就站在云肋的上风向,直到孩子们已经议论纷纷的时候,才察觉到这股不寻常的味道。
他的心里“咯噔”了一声,循着味道朝望过去,一眼瞧见云肋面前的树上开了个直达树芯大洞,如遭雷击,随即大喊出声。
“拿上桶赶紧跑!快跑,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本该跑得干干净净的滚蛋獾们,齐刷刷地滚了回来。
双目赤红,气息粗重的样子非常不妙。
“嗷唷唷!”随着一声略带凄厉的獾鸣,这群白团子带着颠覆常识的速度,以蛮牛般的气势朝着甜树林里所有能动的生物冲过去。
不知所措的小夸父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这群画风突变的小怪兽一路平推,顺着山崖下怼了下去,千姿百态地栽进雪地里。
“诶?‘嗷唷唷’?原来滚蛋獾还会这么叫的?”大概是姿势的问题,大头朝下陷在雪里的云肋,忽然冒出了这么个想法。
10
迎岁前夜,全村的夸父们绕着篝火团团围坐。
水塘里的冰雪早已堆满。
篝火里的岩石也烧得通红。
雪砖搭建的高台上,萨满婆婆的视线拂过全村后,点了点头。
她能听见,燃烧的噼啪声之外,还有孩子们委屈的抽泣。
“开始吧。”萨满婆婆的嘴角翘起了一个微妙的弧度。
泪痕未干的孩子们低着头,羞愤欲死地拿起明显分量不足的块茎、缺斤少两的鱼肉、三五只被扯得七零八落的雪枭、和孤零零的一桶甜树汁,颤抖着丢进水塘。
“只有这些么?”萨满婆婆不动声色地问道。
孩子们低下了头,极力按捺的抽泣声大了几分。
“还有么?”萨满婆婆再一次问道。
孩子们的头更低了。
“还有谁,有别的东西么?”萨满婆婆的声音高了几分。
“有,有的。”
声音里怯生生的味道,让岩脊和其他小夸父们顿时火冒三丈。
因为,说话的人是云肋。
遍体鳞伤的他,拖着个几乎跟他一样高的包裹,一瘸一拐地向着水塘走了过来。
“里面是什么?”萨满婆婆的声音里混入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慈祥。
“……”云肋脸皮再厚也不由把头垂到了胸口,嗫嚅着说不出话。
“打开。”
云肋默默解开了包袱皮,露出了一堆不知从哪里搜刮来的草根、树皮、海藻、小得令人心酸的冻鱼,和冻硬的小动物……
“软蛋!你太过分了!”岩脊第一个爆发,冲过去就是一脚把他踢翻在地。
“停下。”萨满婆婆的音调并不高,却令岩脊难以抗拒,她的双拳握紧又放松,不知重复了多少次,才默默离开。
“为什么是这些东西?”萨满婆婆转向了云肋。
“……萨满婆婆,我,我只能找到这些。”云肋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那就放进去吧。”
“什么?!”
“怎么可以?!”
小夸父们心中对云肋的积怨集体爆发,纷纷嚷了起来。
“萨满婆婆,云肋他挖了甜树芯,滚蛋獾发了狂,我们才拿不到甜树汁!”
“对啊对啊,他凿塌了冰面,弄丢了网,我们才捉不了鱼!”
“还有还有,软蛋挖块茎的时候把冬眠的冰狰给扎醒了,我们差一点回不来!”
“要不是这个灾星引来了电隼,还乱喊乱叫,弄得雪崩……”
“还有,还有煮石羹里怎么能放草根和海藻?!”
小夸父们争吵了一阵,发现无论是萨满婆婆,还是村子里年纪大些的其他夸父都默不作声,才渐渐安静下来。
“我让他放,是因为,煮石羹里,本来就是要放海藻和草根的。”萨满婆婆气定神闲的话,让小夸父们再次骚动起来。
“现在,云肋,先把东西放进去,然后,开始做吧,迎岁的煮石羹。”萨满婆婆把目光转向了岩脊和其他的小夸父,“至于原因,我之后再告诉你们。”
11
冰雪中落进了烧红的石头,很快融成了水,继而沸腾起来。
水中的鱼肉、雪枭、块茎、甜树汁和杂七杂八的东西,渐渐变得粘稠起来。
“其实,煮石羹,是冰海夸父先民,在这片冰原上吃的第一顿迎岁粥。”萨满婆婆的目光飘向了远处,像是在遥望久远的历史。
“那个时候,只有老人和孩子。并没有能够捕猎的成年夸父。”
“但那时,还是个娃娃的族长说,迎岁的时候,一定要找到好吃的给大家吃,所以啊,他跑到甜树林里,想要用甜树汁做糖给大家吃。结果,抢不过滚蛋獾,只拿到一点点。”
“他又到海边去抓鱼,抓啊抓,连手都要冻僵了,只弄到一条鱼。”
“他爬上铁桦,想要捕雪枭,结果抱着鸟窝摔了下来,只剩下一枚蛋没破。”
“于是,他跛着脚,去挖块茎,挖断了骨刀,只找到一袋。”
“回到村子里,他拿出了雪枭蛋、鱼、块茎和甜树汁,但是没有人舍得吃。”
“村子里的夸父们说,族长,我们只吃海藻草根树皮和野果野菜就行了,你捕到的猎物,就由你来吃吧。”
“族长就把草根野果和海藻和他那一点点可怜巴巴的猎物一起丢进了水塘里,填满了冰雪,烧红了石头,放进去,煮成了粥,这样全族的人就可以一起吃了。”
“粥稀得像水。但是所有人都觉得甜。”
“这,就是煮石羹。”
萨满婆婆的目光扫过小夸父们,笑容变得更加灿烂。
“所以,煮石羹里,本来就该有草根和海藻。你们明白了么?”
小夸父们面面相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屁,不就是个忆苦思甜粥么。”
人群外,人类术士默默地哼了一声。翻着白眼走了。
12
只是愿意跟云肋一起玩的孩子,还是一个都没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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