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脩】年关难过


春节一过,就是新的一年了。
一年一年,生命流转;万物有律,人世如梦。
燕山月坐在城东的枯树上,抽着烟袋。他想自己果然老了,小时候爬这棵树毫不费劲的。
他变得讨厌过年了,过去不这样的。
现如今,每到年关,他就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身体逐渐衰老。
岁正有规,生命有律,他的生命正如岁正一样,将要走到尽头。
“六房的小子今年不回来了?”他枯瘦的身躯完全隐匿在黑夜中,只有烟袋里那点火光敲打着树干。
树下传来一个俏生生的话语,“六哥说他在天启城公干吃紧,不回来了。”透过林影,燕山月看到自己十五六岁的侄女站在那里,她低头咬咬手,“不过,想还是他大前年和大伯您吵架翻了脸的缘故。“
燕山月一声长叹,吸烟的次数更频繁了,“孩子们翅膀硬咯,不服管喽。“
少女听他声音里分明带着几丝寂寥,赶忙又说,“虽然六哥回不来,但是游走殇州的楚大哥可要回来了。“
少女期望听到燕山月欣喜的回应,但传来的却是烟袋落地的声响,以及一句“什么?他还是回来了么、?”


燕疏风是不喜欢过年的。
他的记忆里,年不是年,是年关。每到年末,就是万不得已的时候。那些平日里见不到的人们,天南海北,突然冒了出来,所因的不过是大家都姓燕罢了。
且不说过年间的强颜欢笑,光是那几天谈论的事情,就够燕疏风皱眉的了。他们所谈的大抵是哪支分的多了,哪支分的少了。总有人想趁着过年,大家都在,把话说清楚,把财理顺了。
可家中的长辈,也总是一句话,“要谈分钱的事情,太伤感情了吧,都是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先把这年过了吧”
如此,又是一年。
既已貌合神离,何必相濡以沫,又何妨不相忘江湖?
“烦劳忠叔转告我大伯,他不成器的侄子无颜见桑梓父老,勿要挂念。”看着为燕家效力一辈子的忠叔,燕疏风耸拉着眼睛。他不知道怎么面对家里人,尤其是三叔出事后。
所谓名门贵族,无非就是把那些肮脏的事情都藏匿好好的罢了。
他依稀记得小时候家中曾来了位远方表姐,人长得俊俏,性格也好。可家中的长辈总说长幼有别,男女有别,所以他从来没和那位姐姐说过话。可巧有一天他看到家中教导自己礼法的四爷爷嬉笑着从表姐房中出来,他瞬间明白了怎么回事。
这些正人君子,所做的大概就是用礼法束缚着小辈,放纵着自己吧?
“六少,今年您一定要回去。大爷让我告诉你楚狂人来了。”
听到那个名字,燕疏风脑子“嗡”的一下。
是,今年必须回去,无论如何,都必须回去。
如果还有一个人能打破燕家的粉饰太平,那一定是楚狂人。


看到小城里飘浮的黑烟时,楚狂人觉着雪夜赶路两个对时的疲惫一扫而空。
他至少在天亮前回到了家乡。
宁城不大,离天启更是不远,备上快马,一两天就能到京城西门。这里盛产香料,燕家先祖将之命名为宁香,特供京中,虎踞于此。几百年了,北蛮子来过,南蛮子来过,皇帝也换过,但燕家对宁城的统治从未改变。
楚狂人长在这里,其实他原本姓燕,但早就被逐出了燕门,故而随母姓楚。
他之所以甘冒大雪早早归乡,为的是城北的油条豆腐脑。
“想吃浇汁豆腐脑必须紧早来,而且身上要带够零钱。“那是他孩提时代,父亲告诉他的。
他也记得那时自己的疑问。
“为什么要带零钱,让他找零不成么?“
“傻小子,卖油条的和卖豆腐脑虽然天天在一块还是兄弟,但毕竟是两个人,零钱不给干净,他们自己分是要吵架的,该算的账必须要算清喽。”
伴随着回忆,楚狂人走到了城北李记门前。
“李大叔,一碗豆腐脑,李二叔,两根油条。”他两只手分别拿着几个铜板比划着,“分开算。”
小店刚开门,屋里还没客人,长街还暗着。
一个苍老且沙哑的声音在薄暮里响起,“客官很久没来了吧?李二已经把店盘给了李大,这里没有李大和李二,只有李记,不用分开算。”
楚狂人知道,当自己再次踏入宁城的那一步起,甚至更早,当他有回家的念头时,他就已经被燕家视为心腹大患。
他只是没想到,燕家的反应如此快。
“山月大伯,宁城只有一个燕家,但我姓楚。”


楚狂人永远不会忘记十年前的雪夜。
那几天爹每日早出晚归,常常心神不宁地盯着窗外看。直到有天傍晚爹带着微笑回来,和娘说事都安排好了。然后娘就熬了一碗香浓的大骨汤,说是要为爹送行。
汤刚烧好不久,他的亲戚们就一个一个来到了家里,都一脸肃穆地看着一家三口。
最后来的是他大伯燕山月。
楚狂人的父亲燕山雪与燕山月一母同胞,平日里山月大伯虽然严肃,但对他也算和蔼。
其实那天的燕山月做的事情也没有多么无法让人接受,只是将自己的佩刀插入亲弟弟的胸膛,只是将楚狂人母子放逐殇州,仅此而已。
“我宁城燕氏,虽比不得天启望族,但也是一方豪杰。而我燕家百年来,最重要的便是公平。燕山雪经营天启城中香料生意,中饱私囊,逢十去二,难容其咎,如今已经就地正法。其妻子二人,从此逐出燕门,永不得归复宁城”
燕山月看着地上兄弟的尸体,既不冷漠也不亲和地说着。他甚至还尝了尝锅里的浓汤,凑近看了看自己的弟妹,说道,“走吧,带孩子走吧,无论去哪,不要回来。”
整件事在宁城只有少数人知道,燕家对外说是燕山雪身患恶疾,只有在殇州的雪山中才有治病的良药,是故一家三口远赴殇州。
在殇州的日子,楚狂人经常会做一个梦。梦里他回到了宁城,他大声质问燕山月的所作所为,拔刀挥斩,报仇雪恨。
如果说他还有什么生存的价值,那就是归乡与复仇吧。
但娘一直拦着他,“不要去,你爹的牺牲,是为了家族。”
这句话说到了娘亲去世。
守孝期一满,楚狂人就踏上了归程。
他一直认为,自己是为复仇而活的,自己的身体里只有无尽的怒火想要喷薄而出。
可当楚狂人真正站在燕山月面前时,他才切实感受到自己沉寂多年却无法忘却的痛楚。
“山月大伯,我们终于可以讲一讲十年前的事情了。”
楚狂人甚至能聆听到自己内心的笑声,他终于要完成心愿了。
“不用讲了,我错了。”
在楚狂人的面前,老人缓缓跪倒。


“疏风,你终于回来了。”
这是燕疏风第二次进入燕云中。燕云是燕家先祖请河洛巧匠打造的马车,内里机关无数,又兼其中宽敞,乘坐五六人亦绰绰有余,内中人高声笑骂在外无法听到分毫,故而被当做燕家族长所用移动密室。
燕疏风上一次进入这里,是燕山雪事件后,山月伯命令他押送楚狂人母子离开中州。
无论去哪都可以,只要离宁城远远的。
燕山月瘫坐在族长特权的椅子上,面容阴郁,他一向如此。
燕疏风看着自己衰败的伯父,心中窃笑着,他是讨厌这个家的,这个满是腐朽的家。
大伯少了平常的锐气,恐怕心虚了,毕竟做的是亏心事,即使是燕家族长也要小心。
“小侄回来了。”
他借着行礼的姿势低了低头,掩盖住面容上的喜悦。
“我知道你一直厌恶我的。”老人显然注意到了燕疏风的鄙夷,但他已经老了,老的没有力气再去训斥小辈的无礼。“你最痛恨的,应该就是十年前雪弟的事情了吧。”
燕疏风并没有意料到老人灵敏的观察力,他有些不自在,但燕山月并没有理这件事。
“宁城燕氏,这么多年来能维持现状,靠的是什么?是商势么?前朝宛州江家,天下皇商,最后不也是黄土一抔;是权力么?不远天启城来来去去换了几姓江山?”老人自言自语着,“我思索了大半辈子,最后我想明白了,靠的是制约。”
说到这里,燕山月停了下来,盯着燕疏风,暧昧地笑了。
年轻的天启香料商当然知道笑意味着什么。燕家一共八个支脉,每脉都有一位长老,而族长乃是全族公选推举而出。燕家的权力二分,长老占一部分,族长占另一部分,长老们为了各支利益往往各执己见,而族长从中调停,制衡大局。
燕家当代的族长就是燕山月,他出自曾经势力最大的三房,他当族长后三长老正是燕山雪。三房原本负责天启商事,天启又是燕家产业中最重要的一环,从而三房势力最大。
燕山雪贪污事发后,族中无法容忍三房的所作所为,遂六房也就是燕疏风自己所属掌管天启之事。
燕疏风回应,道“我明白您的意思。各房相互制约,所以燕氏向来缓步前进,虽然不能凌驾江湖之上,但亦能免却无数事端。”
听到侄子的答案,燕山月赞许地点点头。
“其实当初的事情,是我错了。”燕山月说着,话语流露着愧意。“有时候人不到老了,绝对不会去做想做的事情。”
燕疏风笑了,他一直觉着自己亏欠楚狂人的,押解路上的遭遇让他觉着自己才是那个犯人。如今自己为楚狂人伸冤,也算是了解当初的恩怨。
“但错的不仅是我,还有整个家族。孩子,坐下,听我讲讲这个故事。”

六——燕山月的故事
那是我当上族长的第十二个年头,那一年的家族很不太平。
你是知道的,你父亲,也就是当时的六长老,出言质疑三房贪污。当时祖宗们携手来到宁城,最重视的便是家族里的资源分配。祖宗们希望,家族里的每一门每一支都能吃到干净的食物,喝到不让人生病的水。
往上倒几代,我们也是南蛮子吧?所谓名门望族,还不都是起于草莽?
家族里没有什么事情比资源分配的不公更值得在意的了。二十年前,那时候你还小,还不大懂事。二房八房做生意,家里亏了大钱,但家中也没有怎么惩罚他们,最多最多,不过是让二房八方的人多干了几年的苦力,受了几年笑话而已。
其实人总是这样,患人有不患人无。
好了好了,不用急躁。我知道你不爱听我说话,马上就要讲到故事的关键了,你总要理解一个老头子的唠叨,你老了也会这样的。
你最愤怒我的,便是当时三房贪污案疑点重重。三房一共几十口人,为何只有燕山雪一人贪财?那些钱又去了哪?
我知道,这些都是疑点。我现在可以都告诉你。
三房的人,居于要员的一共十六人,我可以很负责的告诉,除了我那傻子弟弟,剩下手都不干净。你看你看,你又在笑了,我也很讨厌你这种鄙夷的笑容。
而其中拿钱最多的,自然是我这位族长了。没办法,我出身三房,就必须要为三房做点事情。其实雪弟的去世,又何尝不是种交易呢?
当时你爹在长老会上提起这件事,所看重的不过是天启的肥缺罢了。你不要惊异,雪弟的去世,你爹拿到了天启城的商事权,而三房,则还是拥有族长的位置。
其实雪弟是主动赴死的。
这些年来我总是会想起那个夜晚。当时也是这般光景,快到新年,正是年终审查时,我那傻弟弟主动来找我,说愿以死安大局。
亲兄弟,明算账。雪弟啊,你这帐我要拿什么来偿还呢?
一年一年,年关难过。
我实在无法忘记,那天他恳切焦虑的目光。一切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他如果不死的话,我们这一支就亡了。更何况,燕家统治家族的手段就是公平,若是我这族长尚且如此,以后燕家权威何在?燕家不能倒!
你爹真是将了我一军。
错的不只是我啊。
好了,故事就讲到这里,是主持公道还是颠覆家族,你心中想必自有判断。
我该去看看我另一位侄子了。
我一辈子没做成但都想做的事情,我侄子没准能替我做了。但那和我已经没有关系了,我只想赎罪。


燕山月倒在地上,他的佩刀不在鞘中,在自己胸口上,血液冒着热气从胸口冒出,流到晚冬的雪地上。
楚狂人瘫坐在一旁,大伯刚刚扑了上来,恳求自己了结他性命。
地下的尸体是一番争执的结果。
楚狂人甚至都不敢确认,动刀的是不是自己。
“这就是复仇的滋味么?”他茫然地看着燕山月。
楚狂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带着滔天的愤怒席卷而来。是的,他的确手刃了仇人,但他什么也不清楚。
他复仇了么?他的确复仇了 ;他达成心愿了么,也的确达成了。但他完全没有一丝喜悦,只有满目的迷惘。
就像他不知道父亲因何而死,也不知道燕山月因何而心怀愧疚。
但一定和燕家脱不开关系。
他要去问个究竟。
“别去了。”楚狂人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十年前殇州路上他经常听到这个声音。
楚狂人抬起了头,看到燕疏风向自己走来。
“都是一家人,何必呢?就这样吧,你也报了仇。我们有事好商量”
燕疏风从未如此痛恨自己,他恨自己不能将事情告诉楚狂人,他要为家族负责,他不得不为家族负责。
全族两百口性命,事关族长威严,家族名望,个人的小小性命又算什么?
“就要过年了,忍忍不好么,好歹,有什么事咱们年过了算吧。”
燕疏风说着,一如几百年来燕家族长所说的那样。
如此,又是一年。
年年岁岁,宿命流转。
(完)
没出正月都是年,祝大家晚年幸福
郁闷的我表示号出现了 故障呜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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