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

落雪声簌簌。
是大雪,白茫茫的像是柳絮或者尘埃,轻轻落下,在枯枝上已经积了一层。
嗅到了雪夜凛冽的气息,猎人只得把随身的长刀和几条肉干放在火坑边,锡铁碗里温着点热酒。火坑里的余烬也差不多灭了,星火上下微微翻动,忽的一明又黯淡下来,烟尘弥漫。补给不多了,陷阱应该也会被雪埋住。
他们早该知道山阳的雪说下就下。
随后在山中第四个昼夜的时候,他的酒囊已经见底了。
围猎仍在进行。
 
快要过年了,而过年对于查干这样额上堆叠了近十道皱纹的老猎人来说既靠近又遥远——一年又一年,似乎前年年末的围猎刚结束又是新年的围猎开始了,又似乎围猎就是过年的一切。他犹然记得年轻时候听见狰扰动落叶的细微响动和刀入狰眼的清脆啸声。那几次围猎拯救了家里一年的生计,大年夜于是也成了家里最期盼过的一晚。
此刻风雪呜咽。火坑渐渐失了余温,他起身又加了些干枝叶。
雪恰好停在黎明时分——这是好消息,而队里居然没燃日常应有的烟信号。
“邪门。”查干忍不住吐出了几天来第一句话。
围猎急不得。他心道。
不过再等,别说剩下的补给跟不上,狰在山阳活动的时机也该错过了,更别说浪费的人力和陷阱。既然现在围猎队连平日的信号都不打了也不用再顾忌了,或者大约是他老了,不再是那个能在雪中枯坐一夜还跳起来提刀射箭的猎人了——他等不及。
查干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燃烧着的火堆和身后从斜坡上探出个头的太阳,黑白交错相间的树林里迸射出层层的金红和青烟。这甚至让他想到了家里的炉火。
 
雪上有五指长爪痕,脚印是狼的两倍多大,新雪下有很明显的标记。查干退回一步到溪中,下风,不能暴露气味。他把耳朵贴住地面,隐隐回荡的沉闷响动让他锁紧了眉。
看来是一只壮年的狰正在溪谷附近活动。把背囊留在了对岸后,他从背后取下弓,伏低身子游走,雪地里的脚印又影影绰绰看不明白。查干拍了下脸压住怒气,又把耳朵半贴着卵石听音。
假如狰就在附近就应当有些响动,风吹拂雪、草木不堪弯折的断裂声,复杂的水声都最如常。但此时他笑了。
他屏住呼吸,确是微弱尖细的狰声。
“看来是捅了狰窝。”
小狰是少见的,尤其深冬,但这也意味着稀有的狰毫和软糯的皮绒,还有——一年的生计。查干的恐惧早就被冻僵了,现在他脑海里都是温软的皮毛,或者说除此以外他已经冷得忘记了一切。狰窝口的黑暗吸引他爬进去,两只白毫小狰在洞内尖叫扭动着。查干于是知道狰母亲在雪夜也没什么收获,窝里没有猎物的骨头而只有饥饿和雪的味道。小狰都已经睁开眼睛了,眼中金色还有些混沌,更像是蜂蜜的颜色,背后绒毛差不多长齐了,尾上短短一簇灰黄色杂毛,最重要的犬牙才露出头,这刚好。
速度,果决,他只有一条退路。现在的他不能阻挡一头狰,但火焰可以。也许围猎队也可以。但是他必须回去。……为什么呢?
脚底冰凉,头脸却像是在燃烧一样,穿越雪地似乎花了他一整天的时间,现在跳下河岸,腿冷的一缩,肌肉吃痛了。闪电般的直觉打破了他的思绪。
“不要回头”他对自己说。
脚步滑进了水里,湍流卷着他的腿脚,但他绝不能停下。
他护住胸口,试着前扑,脚蹬河中央的卵石一步步扑腾着前行,水声淹没了一切。
除了全身都浸满的浓重凉意。
背囊就在对岸,但是他的弓和长刀抛在水里了。
 “狰是世界上最凶猛的动物,但狰也是最美丽的,他们是唯一能和猎人……”这些遥远岁月里猎人们怀着复杂心情的警告似乎又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但这是猎人与狰同样沾着鲜血的直觉拼死一搏的时刻。是谁灵魂滴落的鲜血更加浓重。
“不要回头”他再次前扑,半身挂在了岸边。他够着了背囊。刀。
与此同时背后响起了巨大的水声,狰的前扑远比他利落,可它在冰水底也行动不便。这点时间已经足够了,他拔出留着的刀,用尽全身气力按下了包裹。
火种和半桶油在关键时刻猛烈炸裂开来,雪和水汽没有办法阻止火星四射,金红色的火光和噼啪作响。猎人没有犹疑,架着刀滚进了火海,没有生物能阻止山火。他在火的另一侧跌跌撞撞爬起来,大口喘着气。狰不会不知道这点。他和狰隔着一层火和烟织成的幕布对视,一步步慢慢后退。
真是漂亮,只有山神最灵巧的纤手和万物的神明才能造出如此危险又美丽的生物。猎人们不能和狰对视,不然永远都会忘怀不了这美丽造物倒在血泊里的丑陋。雪色的狰站在雪地和山林之间,金色的眼睛里尽是火焰,水滴从颈毛末梢慢慢滑落,新雪一样晶莹。错愕未消解,狰尾一扫,径直穿越火焰猛扑过来。猎人冷笑着侧身避过这扑击,刀刃擦过狰脸和耳朵,留下了鲜明一道血痕。但这时候人与狰之间已经拉不开距离了,猎人没发闪躲过第二次攻击,爪印凶狠的划开了他的整个后背,他反手捅刀,狰腿上于是也被划开长长一道刀痕。滴落下来的血在火焰中沸腾,腥臭味随着滚滚热浪蔓延开来。
小狰叫的更响了,也开始疯狂的挣扎。狰烦躁的扫尾
山火已经控制不住了,而查干又开始了攻击,因为他知道随着失血他的力量只会越来越小。狰闪躲着他的刀,胸膛起伏着,被逼着毛发碰上火焰喉咙底发出一声哀叫。它闪烁的眼睛盯着小狰,看来也不想正面进攻。
它太饿了。查干想。这只狰大约也是从哪里逃亡来,聪明的狰哪里会不知道这里年年冬天都有围猎,但它还是要到溪边铤而走险。
查干冷笑着,即使这样……他突然又踉跄退后,坐倒在地上。
谁还不是铤而走险?
输了。但不能就这么输。
他的刀指向了怀里叫声嘶哑的小狰,平静的看向狰。
真奇怪呵。周边都是鲜血流淌和沸腾的腥臭,火焰的热浪在吞噬它们。一人一狰僵硬在原地对视着。猎人知道若是此刻下手杀了小狰,狰必定会一抓把他的身体撕成两半。狰冷冷的看着人,注视着即将死去的不自量力的猎物。
可他不是猎物,他是猎人,他一样要为生存战斗,他还不愿意输。
一人一狰仍然对视着。人看着狰金色的眼睛翻腾着火焰般的东西,狰狐疑地看着临死却凶狠的攥着刀的猎物,背后毛发不安的起伏着,为什么这么不安。
“狰是世界上最凶猛的动物,但狰也是最美丽的,他们是,唯一能和猎人对决的生物。”晕眩的脑海里不住的回想着这话。
又是火光,见鬼,他想:我必须回去。必须回去。为什么呢。
要回去过年啊。见鬼。他攥紧了刀,心脏有了麻痹感。见鬼。这时候他看向怀里的小狰,它们嘶哑着喉咙,更加黯淡的蜂蜜色眼睛里再也没有了在洞穴里的期待神色,只有绝望。
可是他只能这么做,他的刀划开了第一只的喉口,这是猎物的报复,他的心快意到沉下去,麻痹感渐渐消退了,或者说连麻痹感也麻痹了——于是他知道他失血更快了。
狰已经是第二次露出惊恐了,它的利齿几乎贴着查干的脸,可是查干笑得更放肆。金色的眼睛迸出了血色,鲜血从它雪白的长毛上滴落到查干脸边。模糊的双眼透过火光又看到了青烟,那是湿松枝燃起来的标志,于是他知道围猎队终于出现在附近几百米了。
“他们来了”查干喃喃道,“现在你活不下去了,我也活不下去了。”他又对上了狰的双眼,他应该知道这是错误的。
狰金色的眼睛里流露出了真正恐惧的神情,但它不愿意就这样输,它伸缩着爪子,似乎在尊严和生命之间抉择,它的牙尖滴着血,呼吸声急促他都能听到。此刻滚烫的空气似乎。对于狰这似乎犹豫太久了。
狰突然平静下来,对着他露出了怜悯的神情。然后它放下了受伤的腿脚,跪坐在了地上。
“狰是世界上最凶猛的动物,但狰也是最美丽的,他们是唯一能和猎人……”
相互理解的动物。他心想着。
“太瘦了,就算侥幸活下来,下个冬天也会死。”他抱紧了剩下那只瑟瑟发抖的狰叹道,仿佛在说服自己。
也许这头狰伤的还不算重。他想道。
他和狰奇异又长久的对视着,奇怪,他的手抖动地越来越厉害了,甚至他的心脏猛烈的感觉又回来了。狰在雪地里追逐猎物,他在雪地里和狰搏斗。狰有洞穴里的孩子,他有山腰上的孩子。狰很饿,他没了补给和气力。狰受了伤,他快死了。狰选择了至死护在小狰身边,他用命换家里的生计。在死亡的寂静面前,金色的眼瞳和棕黑色的眼睛没有区别,他们平等的面对家人和生命。
邪门,人都快死了,非得想这么多吗。他心想。
其实已经没有意义了吧,既然他们都是一样的——他嘴角浮现出了一丝笑意。
他松开了手,彻底放松下来,刀无声落在地上。只有小狰颤巍巍爬起身,又从他身上翻滚着跌落下来。
他只能模糊看见看见狰缓缓起身叼起小狰。突然心弦一松,晕了过去。
 
 
查干醒来的时候看到的仍然是火光,只是那是他朝思暮想的家里炉子里的火光。正赶上除夕夜,他贪婪的吸着肉香和炭火的味道,恨不能赶紧搓搓手脚
“都神了,围猎队过来的时候老头子正晕倒在雪地里,也没冻死,但受了重伤,那头狰大约是以为他都死了几天了所以没吃掉他。”
饭桌上的谈笑居然比往年还要欢欣。
“整什么狰皮,查干能回来,就是今年过年最叫人开心的事情了……非要说?我们家软狰毫回来就被订光了,几点绒都卖出天价了。”
难怪家里还买了山下的小花灯。查干莫名觉得这是他过的第一个新年。
这时候只有小查林趴在床边研究着外祖父的睡颜,谁知查干睁眼,嘘了一声。
“要听故事”
“没有,只考你个问题。当猎人,得学会不能和狰对视,为什么。”他舒展眉头,神神秘秘对孩子说。
“为啥。”小查林笑出了声,又虚着声音好奇问道。
“因为往他的眼睛里看……会看到你自己!”
“切。那是当然的了。”小孩子于是蹦蹦跳跳走远了。
查干眯起眼睛,把目光收回炉火那头。炉子里金红色的火光升腾,青烟缓缓溢出来,屋里满满是暖色的光。他似乎嗅到了春天的味道。

1 个评论

鞠躬道歉,一是晚了没赶上ddl,二是快半年没动笔水平没救了,三是,,感觉写掉这个后天政治我要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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