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脩】暗河

岁月是一条静默流淌的暗河,曲曲洄洄,不辨西东。穿巡过那些细密分岔的河网,我们每个人都在试图摸索,寻找自以为正确的方向。

我曾经以为岁月意味着一种永恒的存在,不死不灭,悄然不断地消弭着世上所有一切。可直到多年以后,我才开始领会何为真正的永恒——那是在我们之上亘古长存的冰冷存在,足以让最悠久的岁月也为之黯然凋零。万象由之而始,因之而灭,它们是一切的源头和归宿,即便岁月也难逃其中。

星空之下,万物皆藐。有多少学者试图寻求开解其中奥秘,但往往穷尽一生岁月,所得亦不过沧海一粟。

我常常以此来叩问自己:值得,还是不值得?

我的老师曾说过,世人对星空的探求终有尽头。缘由不在人力有限,也不在于星空有涯,而在于万事万物自有其不可逾越的鸿沟。“天地浩大,茫茫沉沉,我为蝼蚁,只见一秋。”虽然他这么说,但他终其一生也没有放下对星象一途的执念,直到逝去。

诺德柯光之遗,这是老师传下的遗物。它是馈赠,是执念,也是烦恼。出于赞美和敬畏,星枰塔的教习们用上古神使语“诺德柯光”来称呼,将它比作明月的遗产,而我和桐息更习惯呼之为“天墟之圭”。许多人都曾为它的美轮美奂感到迷恋和疑惑,因为那既不属于凡尘俗世的华美,也不具备巧夺天工的精妙,但是在我辈研习星象之人眼中焕发着无可比拟的摄人魅力。而我从来不知道该以怎样的语言来描述。它形如一尊残损的多棱石柱,晶润黝黑,其质既非金铁也非玉石,每当蒙受星光照耀,便焕发出层叠流转的七彩莹光。所有人都为之赞叹,桐息说,这就是五彩斑斓的黑。

天墟之圭的由来早已不得而知,而老师也从未向我们提起。教习们笃定,这只能是来自于星陨残骸的造物。对于它的研究,从几十年前就已经开始了。也许是老师自己,也许是他的老师,总之在我们之前就有人发现,圭石在某些夜晚受星光映照时,表面会浮现数段古老玄秘的文字符号;而当不同主星居于天穹的不同方位时,通过映照呈现的内容也会相应产生变化。在慨叹篆刻者的鬼斧神工之余,我们发现自己对圭石上使用的文字同样一无所知。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经过反复测算认为,要完整呈现圭石上的文字全篇也许需要长达一百年周期的星辰映照。于是我们一边耐心等待星辰运行的正确时机,一边誊抄新显现的文字并试图破解。这俨然成为我们师徒前赴后继潜心想要完成的使命。

我不知道桐息是怎样看待的。但我想,当我们选择踏进暗河的同一条分岔时,是心底那份对于未知无止尽的索求让这一切变得不可挽回。唯有它才能狂热驱动我们懵懂向前,永不回头。我甚至相信,正是同样的力量在驱策我们所处的这个世界,它像一头巨兽在黑暗中躁动奔走,四处碰壁。世界不知道它此行的目的为何,正如我们也一样,亦不知道所探求的结果会将如何呈现。但无论如何,我们终将向前。这是吾人既定的宿命。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伴随无数寂寥的夜晚我们不断在重复观星和誊抄的步骤,即便对于文字的解读毫无进展。老师说观星是寂寞的。一个人仰望星空久了,浩瀚无垠的黑色苍穹仿佛随时都能变成一张永远脱不出去的网,向着自己倾轧下来,使身处的这方世界形如永夜,静默无言。你听不见尘世的烟火嘈杂,而心心念念的唯有幕布上流布闪烁的星辰蛩音——如果它们真的会唱歌的话。

桐息就是这么说的。在我们最近数次观测中,他的耳边开始浮现某些难以名状的幻听。有时是无明的吟诵,有时是低徊的呢喃,当他侧耳聆听那些我无法感知的声音时,他总会像醉酒之人那般手舞足蹈,而面目的表情也随之变得奇诡微妙。这是多么似曾相识的一幕啊,就和我们的老师如出一辙。我不得不按照莫斯兰尼教习嘱咐的方法,在一旁唱念古老的安魂《左歌》,以西安邦多得来思之名呼喊桐息的神使语名字,唤回他的神志。

桐息说,那时他真切听见了星辰在歌唱。它们悄然低吟着古歌,虽然他尚不能理解其中蕴含的真意,但坚信那就是群星在召唤他前去相见。随后他撕下书架上附着的一张宁神符纸,迫不及待告诉我他在歌声里领悟了什么,语调中掩饰不住喜乐。

“群星歌唱时,那些文字也在随之共鸣。我看见它们在震颤,响应歌声的每一段音节,就像树梢的嫩芽、花间的细蕾,和着风的律动一同摇曳——这就是圭石铭文所书的蕰意。”

“你能得知它们所唱的内容吗?”

“我觉得我知道,但我说不明白……你看,”他取出那道宁神符纸,深深吸一口气,开始像一位真正的秘道师那样吟唱作法。星辰的能量由此汇集,点亮符纸上写就的图纹轨迹。微光焦燎,带来使人心中安宁的气息。直到最后,一团柔和的光芒乍起,焚尽他手中的符纸。

我们彼此相望,谁都没有再说什么。作为羽族,我们自然明白,秘道图纹其实是从上古神使文字中脱胎演化而来。星移斗转,础润月晕,羽族先民依照自然万物的变化创造出神使文字,又从中摸索总结出各种图纹组合与星辰间连结的奥义。秘道与星象乃至字训,都有着不可分割的天然联系。

假如桐息是对的,那么圭石铭文与我族神使文之间便存在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了,那又意味着什么呢?

“让我再听一次吧。我相信很快就能够理解它们的意义,也许就能明白那到底意味着什么。”

在我心头涌上一股未曾经历过的复杂感受,像是嫉妒,但是又交织着不安和畏葸。当我看着桐息的眼睛,才发觉那里面充盈着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仿佛回到许多年前,我又变成星枰塔下那个懵懂无知的孩童,面对深邃无垠的夜空再次感受到无知和恐惧。但是,如果桐息真的解开了星空深层的秘密,我又有什么该害怕的呢?对于未知隐秘的渴求再一次驱动我的内心,只是我不知道脚下的路将要通向何方。

新年很快临近,我依然担心桐息的状态,虽然他毫不在乎。他甚至换上一身崭新的衣物,如同守岁的孩童殷切等候即将到来的长夜与黎明。其实年年岁岁更迭,人间并未有太多不同,对我们而言依旧是奔波劳碌的一年,世浪逐尘,流转不息,我不明白守候的期盼从何而来。但桐息说那是人性中最天然的喜乐。命运将所有馈赠潜藏于匣,是既定,也是无定,你需要亲手把匣子一个一个打开。即便有些事命中注定,但至少开启之前每个人都可以心怀期待去面对。如同是巧合一般,这一次我们迎候而来的也不是岁星,而是更早到来的密罗。它预示着无常变幻,常常出于我们测算意料之外。

湖绿色的主星密罗其实是四颗子星组成的星象统称。四颗星构成三角锥形,大致环绕公共的中心以复杂的方式旋转,而中心又以自己的轨道沿地平线附近波浪形运动,没有周期。在流传的许多故事里,它被描摹附会成一位善于变幻的神祗,双手搅动滔滔红尘,创造出万千虚幻假象迷惑世人,使他们迷失在找寻真相的漫漫长路上。

漫天星辰中,最为星象师们所不喜的便是这位奇谲神祗,因为密罗莫测变幻的运行周期难以测算,也因为其所象征的蕰意充满了未知恶意。

但是桐息依然接受了它。当他在湖绿色星空下遁入无我的境地舞蹈时,我目不转瞬地看着,视线追寻他的指尖动作在虚空中勾划繁杂轨迹,仿佛凭空写就的玄秘符文。涟漪初绽,圭石震颤,扰动着星辰的能量随之共鸣。似乎真的从冥冥中生出无数无形的细线,牵引着他在斗室中游走,浮游的身姿使我心有怔忪。

湖绿色的密罗星光照拂天墟之圭,渐次显露出古奥文字的狭长脚触。它们影影绰绰交相排列在圭石表面,随着桐息的手足节拍闪烁,明暗若现。就像暗中窥伺的无数双眼,藏匿不可告人的目的。

我萌发了想要触摸它们的冲动。当我的指尖感受到圭石表面传来的冰冷质感时,神思下意识地跟随那些陌生文字的笔触轨迹游走,直到耳边依稀传来低语。它们先是不成串的单音,继而融汇成词,最后连贯为无明的吟歌。

“真美。”我不由自主地应和着。歌声时而清晰,时而缥缈,尽管使用某种我未曾了解的语调,但是却无比清晰地将一切传递于我。它打破语言的古老隔阂,以最原始的和声直抵人心。仿佛时光的通道就此打开,跨越千万年前太古洪荒的聆音从中迢递而来,它串联着岁月的长河,表象风雨安然,内里实则波澜壮阔,充斥着磅礴的力量。我发觉自己的卑微和渺小,犹如飞灰,在它面前不值一提。

无数不属于我自己的记忆景象开始冲击我的识海。它们是属于桐息的,属于老师的,还有其他更多人的。仿佛大河奔流,将我置身其中随之沉浮起落,我挣扎着寻找自我,却又看不清自我的面目。

什么是幻?什么是真?如果高天之上真的有一位神祗搅动红尘,将世人玩弄于指掌,那么我们对于未知苦苦追寻的真相,是否只是陷入了神祗的又一个圈套?人生五十载,我们徒然耗尽生命,前赴后继,在暗河无数的支流中跋涉奔走,却从来不曾企及河流的任何终点,它是不是真的存在?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虚无和迷茫,曾经所有高涨的热切渴求在那一刻仿佛燃烧殆尽,成为心头无量的死灰。

指尖传来刺痛。我发现自己颓然瘫倒在地,粗粝的磨石地板擦破了我的指尖。一旁,桐息的舞蹈变得越来越快,在他身上正发生着肉眼可辨的衰朽。

这一次,我没有唱念《左歌》。我看着桐息的皮肉在舞蹈中像风化的岩石一样皴裂风化,飞扬起尘土。他的手足开始像日光下的融雪逐渐枯萎坍缩。可是他依旧没有停下,像一只人形的风筝飘摇在半空,又打着旋儿落下,发出空蒙的回响。

夜星逐渐隐没在天际。当新年破晓的第一缕微光照进塔楼,我怀抱着桐息留下的新衣,痛哭到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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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喜欢那句双手搅动滔滔红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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