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脩】​九州•烟花匠

文/拟南芥

偌大的地下城只有这一处禁明火,光从上方的天井引下,经人造晶的折射照亮整个工坊。河络们带着口罩、护目镜,用木杵碾碎硝石、硫磺、木炭们……河络们一刻不停的赶制烟花,一旦遇到明火,整个工坊都会被炸飞。
大工头烟花卓喀沾了一些硝石粉,在指尖捻了捻。烟花卓喀对它们很满意,他点了点头,示意制药工可以进行下一道工序了。
人们常说,如果地下城一年四季都需要烟花,那卓喀毫无疑问能成为一名苏行,只可惜河络的烟花、炮仗工坊一年只开两次,一次是为七夕前后的烟花大会,一次是为了迎岁。平日里,烟花卓喀在矿场只是个平凡的爆破师。
实际上,河洛并不放烟花,他们认为夜空点缀着真神创造的繁星就够美了,而地下城内又实在不合适放烟花。烟花最大的消费者是人族,准确来说,九州大陆上只有华族有放烟花的习惯。但两个时节放烟花的原因大概是不同的,迎岁时放烟花爆竹是为了消除晦气,驱走邪魅,而七夕的烟花大会主要是为了对付羽人,七夕月力最强,除却无翼民外,羽人皆可凝翅,那个时候,箭矢就像雨点一般落下,不知是谁想出了用烟花干扰羽人飞行和射箭的法子,此后,为防空袭,家家户户都放烟花,人羽战争结束,此风俗却留了下来,且在华族地区传播开来。
而河络则成了最大的赢家,因为九州市面上近八成的烟花爆竹都出自河络之手。为占领烟花市场,各个地下城的竞争也很激烈,幸好,烟花卓喀有几手绝活,能制“大车轮”、“龙吐珠”、“乱绣球”、“垂杨柳”等十几种烟花,牢牢抓住了白水城的市场。
烟花卓喀从老师那里学到了烟花配色,火药中加入不同的矿物会导致燃烧时显现出不同的颜色,而他对色彩有着精准的把握,烟花卓喀所配置的烟花总比其他人的绚烂。
但他也有自己的忧虑,这次比选,他的烟花正是以色彩占据优势,可他的劲敌火焰库鲁在烟花的造型上已经胜过他了。
烟花弹绽放的造型和里面“星条”的设置有关,火药主要充当动力,将烟花弹送上夜空,炸裂开来,然后被称作“星条”的药块会随着爆炸飞散,同时燃烧,留下绚烂的痕迹,换言之,“星条”的色彩和炸裂方式决定焰花好看与否。
为了超过劲敌,烟花卓喀着手制造一种新的烟花。
“要更强!”
火力强劲意味着烟花飞得更高,拥有更多的展示空间。
“要更大!”
送更大的烟花弹上去,意味能装更多的“星条”,造型也就更丰富。
“要更多彩!”
色彩是烟花好坏的决定性元素。
“要更多造型!”
烟花卓喀寻思着让自己的烟花爆炸两次,第一次就像普通的烟花一样炸开,星条散开,然后星条再次炸开,让小星条四散,两次爆炸带给烟花更多造型。
但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如果这样做,那意味着烟花弹会做得特别大,这不单纯是增加火药就能实现的,至少今年是来不及了,烟火卓喀只来得及做了一个试验品,准备忙过这阵子再去实验。
随着人族的车队运走最后一批烟花,烟花卓玛睡了一个好觉,到了中午,他才去了趟烟花工坊。
结果,他就发现自己那颗试验的烟花弹不见了!
烟花卓玛猛一哆嗦,冷汗就浸湿了他的衣服,他小跑着问负责送货那人。
“我的那颗烟花弹呢,就是红色的。”
“和货物一起被送走了啊。怎么了吗?”
烟花卓玛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快停止跳动,短短一刹那,烟花卓玛就想象出几十个灾难场景,比如他的烟花一点燃就炸开,炸死了周围的人,又或者在半空中烟花没能第二次爆炸,落下来引起了火灾……那来年的订单怎么办,“河络制造”的名声怎么办?
不行,烟花卓玛下定决心不做河络的罪人!
人族的运输队才走了一天一夜,他还有时间追上运输队,赶在烟花升空前阻止他们。于是烟花卓玛又一路小跑,找到了他的好朋友疾风苏尔。
疾风苏尔是地下城骑兵队的队长,拥有一匹号称世上最快的豚鼠——月轮。
“阿苏啊,我有急事能不能借你的月轮用用?”
“可年关了,我每日巡逻都需要它。”
疾风苏尔把自己的坐骑视作珍宝,不会轻易出借。
“我真的有急事,再说……”
“再说什么?”
“再说我也找不到比它更快的东西了,难不成你要我到天上捉颗星星,然后骑着星星出门吗?你们骑兵队不是还有其他后备的豚鼠吗?”
“哈哈哈,不是我夸张,星星未必有我的月轮快。”疾风苏尔见烟花卓玛夸赞自己的坐骑很是高兴。
“一坛黑菰酒怎么样?”
“至少四坛。”
“你还不如去抢。两坛,不能再多了。”
“至少三坛,我的月轮值这个价。”
烟花卓玛一咬牙,“三坛就三坛!”
“还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你稍等!”
三刻钟后,疾风苏尔牵着月轮过来了,他手里还拿着一封信。
“你说你要赶去白水城,那替我把这封信转交给驿站的珍珠佩佩,告诉她,我很想去见她,但这段时间都要执勤实在抽不开身。”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
驿站就在半道上,这不会耽误太多功夫。烟花卓玛答应了下来。他带着信,跨上月轮,上了路。
烟花卓玛偷偷看了疾风苏尔写给珍珠的情书,里面用了一百零三个排比和九十七个比喻,腻得烟花卓玛胸口都发闷。但疾风苏尔的豚鼠确实是一匹神骏,两只眼睛又黑又亮,皮毛像丝绸一样光滑,肌肉绷得紧紧的像铁条一样,步子迈得像鼓点,咚咚咚。
豚鼠月轮越过小灌木,跳过小溪,疾驰在山间的小路上,带着烟花卓玛往白水城跑。
到了黄昏,烟花卓玛终于到了驿站,他哀嚎一声滚下豚鼠背。
作为一个矿工兼烟花师,烟花卓玛还是第一次骑这么久的豚鼠,他觉得自己全身上下都散了架。
“哟哟,这不是烟花卓玛吗,你怎么来这里了?”珍珠佩佩看到老朋友很开心的样子,她扶起了地上的烟花卓玛。
“喏,这是疾风苏尔给你的信。”
“呸,这个老不羞!”珍珠只看了一眼,就红了脸,把疾风苏尔的情书放进了怀里。
“给月轮上点草料,给我点吃的,我休息一会儿就走。”烟花卓玛说道。
“别急,你还是休息一夜再走吧,不然你的身体可吃不消啊。”
“可我有急事。”
“什么急事?”
“我的烟花出了些问题,我必须追上人族的运输队。”
珍珠佩佩笑着对烟花卓玛说,“那没关系,他们昨天才经过这里,以你的速度,休息一晚也追得上。”
“真的?”
“当然真的,我为什么要骗你。”
“那好的,我要休息一晚。”烟花卓喀嗷得一声就昏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晨,烟花卓玛吃了三个猪油炒蛋,跨上月轮准备出发。
珍珠佩佩追了出来,“等一等,你是走枫溪到赫尔谷那条路吗?”
“没错,那是近路。”
“那请你顺路去下小溪庄,把这包东西交给火焰库鲁吧。”
“可这样我就要多绕一些路了。”其实,烟花卓玛心里不爽,他不想帮自己死对头的忙。
“放心吧,只要不出什么意外一定来得及的。”
“这是什么东西,很着急吗?”
“治绝症的药啊,挺着急的,这事我已经拖了快一个月了,交货的最后期限快到了,你就帮我这个忙吧。”
既然是药,那烟花卓玛也不能再耍小孩子脾气了。他拿上药,一拍鼠臀,再次出发了。
由于走了近路,路况也愈加糟糕,一条山涧上只有两根树干横卧而成的简易桥。月轮驼着烟花卓玛一路疾驰,但到了这座桥上,腐朽的树干在重压下粉碎,一人一鼠落入湍急的、冰冷的河水中。
在水流中,烟花卓玛根本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他只能牢牢抓着月轮,幸好,豚鼠天生就会水,而月轮又是一匹好豚鼠,它对抗着水流,一时虽不能上岸,但也没有沉底。但烟花卓玛抵不住这样消耗,晕厥了过去,只是他的手还牢牢抓着月轮的皮毛。
烟花卓玛是在火堆旁醒来的,橘色的火焰照着他浑身暖暖的。
“你终于醒了。果然演义故事都是假的,故事里从水里捞起来的不是大英雄就是美少女。”
“怎么是你,这里是大溪庄?”
坐在火堆另一边的正是火焰库鲁。
“没错,这里就是大溪庄,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说来话长,对了我的豚鼠呢?”月轮要是没了,疾风苏尔非撕了烟花卓玛不可。
“没事,在附近草丛撒欢呢。”
烟花卓玛松了一口气,但当他看到橘红的夕阳时,一口气又提了上来,“现在什么时候了,我晕了又多久?”
“你晕了快一天一夜了。”
“那么说白水城的烟花大会就是今晚?”
“是啊。你怎么了?”
“哇哇哇……我完了,要了命了哟。”烟花卓玛嚎啕大哭起来。
“别哭了,别哭了,发生什么了?”火焰库鲁把自己的棉布手帕递给自己的对头烟花卓玛。
烟花卓玛一边擤鼻涕擦眼泪,一边抽泣着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了火焰库鲁。
“这可麻烦了,就算我们以最快的速度赶过去也来不及了。”
“是吧,我完了……我是河络烟花业的罪人。”
“好了好了,收起你的眼泪。”火焰库鲁道,“虽然我们去不了,但送信还是可以的。”他吹了一声口哨,一只可爱的耳鼠从树梢跳下,落到了火焰库鲁手上。
烟花卓玛突然想起白水城防火也是由河络承包的。毕竟河络精于工艺,无论是火工还是水工,河络都是最出色的,加之,河络的运水车和水龙都是救火的利器,因此不少人族城市都会雇佣河络防火队。
“我和白水城防火队的水桶图特是笔友,让耳鼠去送信说不定还来得及。”
烟花卓喀立刻掏出了炭笔,写了一封信,系到耳鼠身上。
“火焰库鲁的耳鼠啊,一定要及时把信送到。”
耳鼠仿佛听懂了烟花卓喀的话蹿进了林子里,去送信了。而烟花卓玛和火焰库鲁合乘月轮也往白水城赶去。
“珍珠说你病了,但我看你脸色还不错啊。”
“我是病了。”火焰库鲁露出苦笑,“而且还挺严重的。”
烟花卓玛面露愧色,“我落水的时候好像把你的药弄丢了……”
“是珍珠佩佩给的特效药吗?”
烟花卓玛点了点头,“但我看你身体好像也没什么事啊……”
“重病也分很多种的。”火焰库鲁抓着自己的头发就把假发摘了下来,他的头顶已经有好几个秃斑了,“脱发也是重病啊。在工作位置上猝死已经不是现在河络最担心的问题了,脱发才是!等这件事过去,你要赔我一剂生发的特效药!”
“好的,好的,如果我能活下来的话。”
两人赶到白水城外,已经是深夜了,春节的气氛在城外也能感受到,高大的城门两侧也贴上了春联,墙上也挂满了红灯笼。
“咻”的一声,有烟花升空了。
烟花卓玛的脸都绿了,差点从豚鼠身上一头栽下。
“他们只是在放烟花,你那颗试验弹说不定已经被撤下来了。”火焰库鲁安慰道。
烟花卓玛也只能希望如此了。
大量五彩的烟火点缀夜空,夺走了月亮和星星的光彩,今夜的天空比春日繁花盛开的花园还要美,白水城的居民都仰着头,不敢眨眼,生怕自己错过什么。
城主府内,跨年的夜宴上,城主和他尊贵的宾客也在欣赏着烟花。城主十岁的独子一个劲拍手叫好。
烟花卓玛和火焰库鲁才到城门前,压轴的烟花就升空了。一个比其他烟花大几倍的光点,变换着颜色,由红变到紫,再从紫变到黄,越升越高,仿佛要把月亮打下来一般。
它凌驾在所有烟花之上,爆裂开来,一分为十五,继续变换色彩,然后再度炸裂,夜空好似在下光雨。
“咦,这就是你说的试验弹,两次爆炸。”火焰库鲁说道,“感觉不错啊,这不是成功了吗?”
烟花卓玛脸色煞白,“不对,没成功,我设置了十六个,还有一个没爆。”
紧接着城内的河络防火队敲着铜钟,开着运水车行动起来了,火焰库鲁的耳鼠慢了一点点,防火队也没来得及撤下烟花弹,只是在烟花升空后立即出动了。
那一颗未爆的,正巧落到了城主府内,引起了火灾。
这可以算是意外,但两位河络还是老老实实进了城,向城主说明了情况。
这事一半责任在运输队,一半责任在河络。加上白水城主的独子却为河络们求情,让城主彻底打消了惩罚的念头。不过,他这样做一半是因为漂亮的烟花,一半则是因为火灾烧了私塾,春节过后,他还可以晚几天再上学。
当然,烟花卓喀并不知道这些,知道自己不用受罚后,他满脑子想着该如何改进烟花,以及从哪找好的生发药。

给大家拜个晚年。

1 个评论

猝死不是当代河络最担忧的问题,脱发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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