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岁时冢

1
那小店的门极窄。
瘦长的两道木门,门上精工细雕。近看来雕的却不是英武门神,是狰狞狂笑指爪染血的两只恶鬼。
一身黑衣的少年在门前稍稍驻步,他那双色泽浅淡的清寒眼眸与门上恶鬼的木头眼珠对视了一会儿,又默默移开,抬手叩门。
应门的是个姑娘家。年未及笄的小女孩,通身绫罗,眉目稚嫩清灵如春芽,举止倒是落落大方。她欲语先笑:“这位客官,是来找咱们店家的吗,不知有何贵干?”
少年眉头蹙起,以一种不情不愿的神色打量她。
女孩被他看得身子颤了颤,她从未见过如此无礼的目光。少年有一张清俊绝尘的脸,轮廓英挺,身姿峭拔。然而,纵使他是个不可多得的美少年,依旧极不讨人喜欢——因为他尚且年轻的眼睛看起来就跟未经教化的野兽一样。
“打劫。”
他最后做出的唯一回应,是以快到不可思议的速度拔剑,将剑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2
璎华几乎尖叫出声,但她脖子上的剑立时就紧了一紧,逼得她不敢放声,不敢喘息。过去的十六年中,她从未身处险境,没有见过刀兵。妙目中泪水氤氲,但始终没有落下。
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害怕。
黑衣少年挟持她一路前进,穿过窄廊,走进堂屋。他握剑的手沉稳有力,仿佛地老天荒也不会动摇。她颈项中的危险一路如影随形,心却慢慢地沉静下来,令她的呼吸镇定,双眼安适明亮。
她不害怕,她相信自己不会有事。毕竟还有老板——哥哥在,在她的记忆中,哥哥从来都是那样一副云淡风轻、胜券在握的模样。这家小店貌不惊人,籍籍无名,只因哥哥在,总是有三教九流的人前来造访,俯首恳请哥哥出手相助,救他们一命。
璎华总是默默地在一旁点香。袅袅飞烟中,哥哥的面容看不分明,温柔与淡漠并存。仿佛是香烛背后的神像,俯瞰世人,那样一种高高在上的慈悲。
少年踢开房门,一脚踏入内室,忽地短促冷笑了一声,一手射出四柄飞刀,稳稳扎在房间四角上。随着一记轻若无闻的碎裂声响,房中的“阵”破了。
“也不过尔尔啊。”少年喃喃自语。
璎华微微一惊,这少年对于秘术的了解绝对不浅,况且名为“打劫”,但他穿过房间时对那些珍宝字画看也不看上一眼,不翻不动,似是笃定他要找的宝贝决不在那里。
是有备而来吗?璎华想要猜度他的来历意图,却毫无头绪。她从小体弱,足不出户,哥哥也甚少向她提起九州大事,璎华的世界自来只有这小小的一隅天地。
少年清幽的眼里似有火光跳跃,灼灼迫人。“出来吧。”他慢慢说道,声音里第一次有了颤抖,那是种鏖战之前的兴奋。
“我知道你在这里的,白店主——白琅琊,‘幻影的祝祷者’,九州最好的幻术师,花钱就能向你买命。听说你脾气一向不好,今天我都打上门来了,你为什么还不现身?”
阳光从雕花窗格中一束一束地漏进来,像一把把黄金的丝弦。此刻仿佛有只无形之手拢住了阳光,轻轻拨弄那金弦。待光线停止扭曲后,一个身着白长衫的年轻人出现在窗边,平静地望过来。
他眉目如画,有种墨笔勾勒般的恬淡秀丽。明明面庞那么年轻,却总也挥不去那股积淀的倦怠。
“阁下若有事找我,但说无妨,不必以我妹妹相挟。她什么都不清楚。”白琅琊淡淡地说。
少年挑了挑眉,露出一个寒气四溢的笑,也不做声,只是松开了璎华脖子上的剑。
璎华心里一松,提身就想往哥哥那里跑去。孰料身后剑风又起,那少年不知怎地,又悠然一剑送向她的后心。
空气中忽然传来嘶嘶吐信的声音,密密麻麻无数条毒蛇凭空显现,缠上银光熠熠的剑身,缠上少年柔韧的手臂。但少年只是冷笑,并不收剑,只是向着蛇群奋力一扬。
那是极吊诡的一剑。
剑势空灵缥缈,无可捉摸,不知其所来,不知其所止。只在剑气生发的无意之间,能偶尔捕捉到出剑的人迅疾凶狠、去如雷霆的剑意。
单纯的武者不会懂这一剑。
因为这一招,循的不是“力”的轨迹,而是“术”的轨迹。
少年大笑一声,手中长剑穿过蛇群,朝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傲然一刺!
他的剑够轻,下手却重,每次出剑都一往无回。那一剑,仿佛要刺穿星辰的仪轨。
蛇群消失了,所有适才在他身旁涌动的黑暗都消弭无形。
他竟以武者之招式,压倒了密罗幻术的暗示。
“幻影破?”白琅琊那张古井无波的脸终于起了一丝微澜。这一派剑术与他的密罗幻术相生相克,但别的用处并不算大,鲜有人会去习练。眼前这少年苦心孤诣又是为了对付谁,他么?
白琅琊抬眼注目那使剑的少年,脸孔青涩锐利,轮廓陌生。这会是他哪一路的仇人?
“我的剑如何?”少年侧头轻笑。一旁璎华的脸色已彻底白了,身子摇摇晃晃。她体虚羸弱,受了这样的惊吓,只觉得整个世界都要晃起来……她眼前模糊如许,这具好不容易凝聚的身体也似乎要一寸一寸裂开了……
“很好。”白琅琊缓缓应道,“只是你除了打架,没有别的要做的事么?”
少年面色一沉。
“我的名字是风牧,奉我母亲的命令来向你讨回千劫弓和归墟香,不属于你的东西,该还了。”
他的头颅高高扬起:“十六年前那件事,该做个了结。”

3
自从母亲查出白琅琊这个人的存在,幻影破就成了风牧每日必备的修行。
母亲总是以严厉得近乎无情的目光审视着他,说:“你还不够强。”
不强的话,有很多事他就做不了,比如替母亲报仇,比如取回祖传的千劫弓。
他们一家是羽族名门风氏的旁支,流落在偏远城邦,地位不高。千劫弓是从他们血统高贵的远祖那里流传下来的魂印兵器,不仅珍贵无比,更牵系全族的光荣。风牧的父亲风观,是千劫弓的最后一任传人。
风牧对父亲的印象已经很淡了,那个男人早在十六年前就从他的生命里永远消失,彼时他还是个懵懂的孩子。最后一点朦朦胧胧的印象,是他坐在自家的树屋前,手上拿着几片叶子想要吹响,可怎么试也不得法,就在这时候,夕阳中迎面走来一个修颀俊美的男人,在他的身侧蹲下,看着他。
他依稀记得夕阳的余晖披在那个男人的身上,涂得他浑身金色,看起来像发着光一样温暖。
男人从他的手中接过叶子,吹响了叶笛,幽咽的曲子十分动听。
后来男人有没有教他吹叶笛?告别时有没有回头?他年纪太小,都忘记了。只记得那个男人离去的背影就像一柄利剑,有着伤人又伤己的锋利,那么果决地展开羽翼,冲天飞走。
母亲偶尔会跟他讲从前的事:“你父亲是不可多得的天才,被名师看中,成了万里挑一的鹤雪士。我们这座城里还从来没有出过鹤雪,每当他心念一动振翅高飞的时候,全城艳羡的目光都追随着他……只有他,什么时候都那么自由,又那么耀眼,谁会不喜欢那样的男人?”
提起她生命中的那个男人,女人韶华已逝的脸上也隐隐透出往事的回光,仿佛回到了最好的年岁。那时,她也很好,虽然没能成为鹤雪,但也是出类拔萃的弓箭手,直属的皇家暗杀部队。他和她,才貌相当,青梅竹马,似乎是一出生就用红线牵在一起的一对。
“可那次任务之后,一切都变了。那天之后,他在我心里就死了。”
先皇驾崩,太子登基,一切本是顺理成章,偏偏有反王作乱。
反王的身边有个女人,绝美的女人。那是个神秘又强大的秘术师。有人说她是一个魅,有着不属于凡尘的姿态,为了报答反王机缘巧合下的救命之恩,才往红尘一行。
她受了重伤,需要灵药“归墟香”的帮助,好巩固魅那用精神力凝结的形体。这是除掉她的大好机会,若是成功,不啻生生斩下反王一臂。
归墟香生长在遥远的云州。他们夫妻还有几个同伴领命讨伐,远渡西陆,报着必杀的决心。可就在那湿热疯狂的雨林中,他们彼此失散。
“掉进那黑水潭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就要死了……可我不想死,我的丈夫儿子还在等着我回去!我拼命地游啊游,终于从暗河游回了地上。穿过满是毒蛇的瘴气林时,我的刀和半条命都废在那里了。等我四下追踪羽族的痕迹,找到了同伴之后,他们却告诉我,风观他,叛变了——”
“他为那个魔女叛变了!”
“我不相信。或许是误会,或许是他们都在骗我。我们一起长大,一起出阵,他怎么会背叛我、背叛他鹤雪的誓言?那时我失魂落魄地站在云州的丛林里,天上太阳酷辣,我突然怀疑我其实是不是已经淹死在那黑水潭中了,现在的经历不过是泥潭中的一场噩梦。”
“任务我都抛在脑后了。我再没有心思去找归墟香,一门心思只想找到他。没有想到我们再碰面的时候……会是那样的情形。”
“那个女人被我们堵在悬崖边上。或许她曾经拥有十分可怖的力量,但那时她已经是强弩之末了。我记得那天云州的太阳极其耀眼,北哥和阿商飞在天上射箭,我和雪离、羽落吟跟她缠斗,一步步迫她后退,退到山岩上。风很大,吹得她长发凌乱,一身狼狈,那双眼睛却依旧跟春水一样迷离多情,气度飘然出尘,说不出的高贵。明明是她被我们逼到绝处,但她看着我们的时候,狼狈的反倒成了我们。”
“她用奇异的目光看着我,突然问:‘你就是他的妻子吗?’那语气全然惊讶,似乎……是失望,她似乎没想到我居然是这样的人。那高高在上的品评口气一瞬让我慌张,一瞬又点燃了我的怒火。我握紧剑柄,张口正欲回击,谁知……我根本没那个机会。下一刻,一个羽人从天而降,向着我们疾掠而来。他的羽翼巨大雪白,仿佛垂天之云。流云压下,天空如坠……从那天起,我头顶那片曾为我遮风挡雨的天空的的确确是坠落了。”
“我想你也应该猜到了,那个羽人就是你的父亲。”
“他孤身杀入了乱局,一来,就是稳准狠的一箭。那一箭——射中了我握剑的手腕。”
“风观射伤了他的妻子,然后救走了本该是他敌人的女人。他们飞走的时候,我望着他们的背影,第一次注视鹤雪翱翔的身姿注视到目眦欲裂。”
“背叛的滋味是如此苦涩,叫人难以下咽。我浑浑噩噩了几日,不敢面对手腕上的伤,救治也终于是延误了。”
“他们都是强手,我们剩下几个残兵败将怎么追得上。最后一次听到他们的消息,是说反王一败涂地,那女人的同族接走了他们,要带他们脱身。”
那个带走背叛者的人就是“幻影的祝祷者”。
 
4
原来复仇是这么轻易的一件事。
风牧游荡在小城的街上,心情十分平和,没有半丝起落。
千劫弓到了他的手上。魂印兵器简简单单就认了主,他猜它的上一任主人确是死了。
最好是死了,否则还要累得他四处找人,亲手弑父。麻烦。他肩上的担子还很重,师父的期许,家族的振兴,还有那些秘密,和鹤雪卫士的职责一起左右夹击着他,令他即使振翅飞到最高最快的风中也无法自由。
少年在小摊前驻足,认认真真地翻看那些人族的小玩意儿。难得偷来浮生半日闲,他起玩心的时候看起来和这个年纪的平凡孩子没两样。
却有一只裹着白缎袖的手挡住了他,令他抬眼。
是白琅琊。这只魅难得走出他的店,模样像个普通人族,雅致依旧,唯有苍白脸色和眼中血丝出卖了他。
“是你安排鹤雪团掳走璎华的?”他低声质问。
“不是‘安排’,我的职位没有那么高。”风牧认真纠正,“只是将她的异常报了上去。我知道十六年前你给羽族的交代是她神智涣散,无法维持形体,等同于死了——但谁说她不可以再次凝聚?”
“那个女人是羽族的逃犯。她既然敢插手我们族内的事,就要做好觉悟。你妹妹但凡和她有一点干系,都不可放过。”
白琅琊定定地看着他。这只魅外表与人族别无二致,唯有一双沉静的眼因其苍冷,带着点“非人”的神色。他眼珠里倒映着少年的影子,面容的坚毅以及轮廓不自然的僵硬都一览无余。
“你到底还是恨着我们,心存报复对吗?”白琅琊问。他的口吻不容置疑。
风牧猛地抬头,眼神淬亮:“你想说什么?你觉得自己无辜?”
“我们不无辜,但世上还有远比我们更值得你恨的人。”白琅琊淡淡地说,“怀着怒火前来讨伐,却可能终其一生都不知道真相,多可笑啊。”
“不妨直说,让我听听你们的借口。”
面对小狼般磨牙吮血的少年,魅只是露出一个轻慢的笑,蛊惑似的开口:“回答我,作为你父亲的儿子,你真的相信他只是一个叛徒吗?”

5
宁州的森林葱茏浩瀚,日影扶疏。风牧带着白琅琊穿梭其中,身手敏捷得像掠过枝头的一缕轻风。出乎他的意料,白琅琊竟也能稳当跟上他的脚步,在这艰苦的跋涉中游刃有余。
他果然来过宁州,在这里的密林高树中厮杀过。那是久经战斗的步履。风牧收回目光,心头回响起那个魅说过的话。好几天了,那些话语一直在他耳边响着,从梦里到白天,无法停止。
他告诉他,那位被他憎恨的父亲不是一个叛徒。
琅琊和风观,其实也不过数面之缘。彼时琅琊正在找他的妹妹璎珞,那家伙不听话,胆大包天到深入羽族的权力漩涡,令他很是头疼。他找到她的时候,她身边有一个陌生的男人。
璎珞和琅琊不是亲生兄妹,魅族没有亲缘。他们在一起成长,模仿人类的生活。琅琊这样做是为了更好地活着,而璎珞,她只是想那样活。
他们别离的时候,她告诉他,羽族的皇子曾经救过她的命,她此去是为了报答。琅琊与她相视,对她说:“那些帝王将相的故事里,不会有我们这样的影子。即使去了,你也不会得到想要的结局。”
她不信他。所以在重逢的时候,琅琊低头看了一眼她手脚上那些蛛网一般的伤疤,第一句话就是:“你后悔吗?”
满身血污的女人抬头,给了他一个悠长的,气若游丝的回应:“没什么好后悔的。”
她不曾如愿成为传奇,没有成为行走在阳光下、功勋卓著的一只魅。但她还是不后悔。琅琊想,她到底得到了什么呢?然后就是在这时候,他注意到了风观。
羽人的武士,即使是休憩时,脊背也如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他和璎珞之间的距离极其微妙,若近一点就近得太多,若远一点就离得太远。琅琊想起来之前打探消息时,从羽人那里听来的话:有个鹤雪为璎珞背叛了现任羽皇。
“这是你的情人?”琅琊问得简单直白。
璎珞颤了一颤,风观的眼神却很冷静。
女人脸色一暗,说:“不是,但他会帮助你我。”她的眼神飘向那个羽人武士,仿佛是无声的希冀。她问讯道:“你会保护我的吗?”
风观的声音很涩,像多年未磨的锈剑:“我会遵守承诺,只要你把东西给我。”
那两人之间似有一堵无形的墙将其分割,又似有一张无形的网将其牵扯。琅琊不想让璎珞继续留在羽人的纠葛之中,私下里问她,为何要与风观同路。
魅女的眼睛一霎朦胧起来。
一开始,她也并不是想让他做她的同伴。
云州的丛林散发着丰饶又腐朽的甜香,那是一种恶魔般的气味,没有人可以从那里全身而退。她就是在那里失利,被冷酷的追兵赶入穷途末路。当穿云而落的箭矢再一次射中她肩膀时,璎珞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令她后来无比怅惘、却难以后悔的决定。
她修的是寰化秘术,善于控制精神、操纵心灵。比起琅琊,她的手段更神妙,但欠了一份凶狠。那时璎珞问她的师父,有没有什么禁术,能够将人完全地控制,做她最强的棋子。
师父沉思半晌,告诉璎珞,她的秘术造诣没有那么高深,但她碰巧知道一个奴役人的办法。要完全控制一个人的心神很难,但迷惑一个人心甘情愿为你所用却很简单,只要他对你爱若珍宝,视你为他最重要的人。
璎珞转身望向天空,羽人弓箭手那张遥远的脸庞在她眼底逐渐清晰。就是这一刻了,她要俘虏这个鹤雪。魅女的嘴角勾起一丝如谜的微笑,施展出她的禁术,她的底牌,寰化秘术·惑天之心。
当那个鹤雪武士从天而降时,他已经完全为她所俘获。死里逃生的璎珞从容上前,想打量自己这枚棋子,却在看到他眼神时有了些微怔忡。
清如水温如玉的眼睛,注视她的时候却像是藏着一片火海,浩瀚又炽烈。
他把她当成了他的妻子,这是璎珞日后得出的答案。他守护她,为她识别陷阱,为她浴血奋战,为她四处搜寻归墟香,但有时也会对着她喊另一个女人的名字,鸾,羽族的名字。风观有时会不经意提起他和那位鸾姑娘的往事,他们坐在同一条树枝上看夕阳的童年,他们的点滴,他们的屋子,乃至他们的孩子。璎珞假意应和,心里却很古怪,那是她太陌生的生活。家族,成长,孩子,都不会属于一个魅,魅是无根之萍。
她窃取了另一个女人的生活。璎珞躲在名为鸾的羽族女子面具背后,享受着她丈夫的保护,甚至更进一步的蚕食。起初她还可以自欺欺人,这是为了实现目标的必须之举,但她很快就发现,她似乎早已把她侍奉的那位君主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羽卓扬,羽族二皇子,她的救命恩人。那个男人外表温雅而极有野心,是璎珞最猜不透的那一种人。她追随他,不是因为他多么英明神武,只是因为他告诉她:“我会给你你想要的,你将以一个魅女的身份站到九州的巅峰。”如今他在夺位之争中失败了,他的许诺也成为镜花水月。璎珞想,她得走了,琅琊说得对,尘世中没有他们的位置,始终是“非我族类”。
那一天,风观用采来的草药替她细细疗伤,她鬼使神差地问:“我要走了,你跟不跟我一道?”男人诧异地抬头,说:“我们不是一直在一起吗?难道你要撇下我独自离开?”
璎珞的眼前仿佛闪现出无数绚丽的火光,极偶尔的、命运交会的瞬间才会迸发的电光石火。她突然意识到,就算她下一刻就抽身而去,她也注定无法完好无损地回到从前。尘世在她心上刻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她安慰自己,惑天之心的威力无与伦比,只要她不想让他醒,他们就可以在错乱的梦境中始终沉沦下去。
可璎珞没有算到,风观冲破她的秘术只用了一眼——当他从悬崖边的乱战中救走她时,有个女人撕心裂肺地叫了他的名字,他无意间一次回头,然后他臂弯中的她就因秘术失败的反噬而口吐鲜血。
风观的双手开始颤抖,方才所见的那张面容不止烙在他的眼睛上,也烙在他的心上。那是真正的“鸾”……那他怀中所抱的又是谁?
一刹那间,所有的回忆都涌上心头,包括受制的屈辱、对鹤雪荣光的背叛和他亲手对爱妻射出的那一箭。转眼之间天地失色,他从一个噩梦中醒来,又跌进另一个更长的噩梦中去。
有生以来头一回,他浩瀚的精神力溃如决堤,雪白的羽翼粉碎成尘。能够永远翱翔天宇的鹤雪士,从高空坠落了。
璎珞也觉得这是一个噩梦。风观削去了她的手指,扼住她的咽喉,冷冰冰地对她说:“无耻之徒,你该为你的行径付出代价。”他的语气,像对着素昧平生的仇敌。她心知是理所当然,但心底还是一瞬荒芜得好像死去。
为了求生,她不得不向他捅出羽卓扬最后的秘密:“他已经找到证据了,足以证明陛下血统不纯,得位不正,一旦宣扬出去,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她知道风观是个忠诚的人,天下除了他的妻子他就只爱他的职责。果然,哪怕他恨毒了她,为了抢回对羽皇不利的证据,他还是会忍气吞声与她同行。只是这一回他们间的关系倒转了,轮到她来做他的俘虏。
琅琊找到了奄奄一息的璎珞,说,我可以带你走。但她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我欠他的。”
他们三人同行,多少次都是并肩奋战,但风观对两只魅的恨意从未淡过哪怕一刻。琅琊悄悄告诉过璎珞:“这种感觉太奇怪了,我不喜欢。我从未参与过大陆上的争斗,从来没有人这样深切地痛恨过我。”璎珞只是不答。其实风观恨她实是恨琅琊的千百倍,但她没有那样的资格说上一句“我不喜欢他恨我”。
羽卓扬视兄长的身世之秘为翻盘关键,看得极紧,但对璎珞到底还是没那么多防备。璎珞成功拿到了那封先皇后的亲笔信,上面的内容足可佐证羽皇并非先皇亲生。若是拿回羽氏王朝,恐怕就会再度掀起血雨狂澜。她遥想了几番那时的场景,心中澹荡无波,只有一个一掠而过的念头:风观那时会作何选择?
璎珞和琅琊来到约定的地方,风观在那里等着拿走书信,代表羽皇接下他们的投诚。只要这两只魅发誓从此再不踏入宁州一步,他们从前的所作所为就一笔勾销。
莽莽郁郁的森林,羽人负手立在巨树枝头,轻盈得仿佛要随风飞走。璎珞仰望他冰封一样的脸色,心里所有藏着的酸楚都突然倒出来,洪水一般淹没了她。她想起他给她唱过的羽族歌谣,双宿双飞的鸟儿,在故乡的森林中徜徉……有那么一瞬间,她也希望自己不是不能生长的魅,可以变成一只生着双翼的鸟儿。
琅琊的手按在她的肩胛上,有力地禁锢着她。她的肩胛挺逸秀美,但那里凝不出羽翼。琅琊以他一贯沉静的语调问向风观:“现在我们两清了吗?”
风观冷冷颔首,琅琊应道:“那么,愿我们永不再见。”
树上的羽人居高临下望着他们,隔得虽远,他的目光却能像利箭一样射过来。琅琊突然稍稍感到了一丝不祥。
风观的手指掠过弓弦,勾起一声低颤。刹那间,无数呼啸的箭声响在四面八方,应和着他那决然的弦音。
箭雨中,琅琊无比狼狈地起手施术,拖着璎珞后退:“他埋伏我们!”
风观笑了,眼神闪烁,他目光里冰凉的东西原来是恨意。他的手按上象征荣耀的千劫弓,弯弓搭箭。
可就在他发矢的刹那,一丛诡谲的箭雨抢先穿透了他的胸膛。
那喜悦的笑还凝在嘴角,人已踉跄着摔下巨树。
“陛下,为……什么……”

6
琅琊告诉风牧,他的父亲死于羽皇给琅琊璎珞准备的埋伏。那位冷酷的帝皇对自己的身世讳莫如深,不容许任何知道真相的人活下去。
“但是,我一向交游广阔,朋友很多。倘若我死了,会有名震九州的人为我报仇。届时追根究底,让羽皇陛下的身世大白于天下的话,对他来说未免不好。于是我隐姓埋名,十六年来甘心受他的驱使,潜伏在人族中替他筹谋,这才苟活下来。”
琅琊叙说这些事时无比平静,对他来说,哪里都是随遇而安。但……璎华不一样,提起妹妹,他的喉咙里就像是含了一把沙子。
“你真的觉得璎华就是璎珞吗?她只是失去了记忆?不,我们的存在远比你们所想象的要更为复杂。璎华在璎珞的精神中诞生,多年来我一直保护着她……阻止她远离她的命运。但从你的同僚把她劫走,她踏上宁州的土地那一刻开始,一切或许都来不及挽回。”
风牧神色微凝,但显然这些朦胧的话并未真正打动他。琅琊接下来的言语,才令少年桀骜的脸容真正变色。
“现在,你也知道了这个秘密,你的君主一心埋藏的秘密。你该如何自处呢?你父亲垂死之际,将千劫弓交给了我,要我传给他的儿子,他想让你知道他不是叛徒,从来没有背叛你们母子。虽然他的污名永远无法洗清,但他——一直爱着你们。”
风牧的表情似乎忘了变化,但停滞的呼吸和紧缩的瞳孔,都在无意间暴露了少年内心的暴风。
“他……还说了什么?”很久之后,他艰涩开口。
“没有了,”琅琊低语,“我问他有没有什么遗言,你们羽族和人族一样,长辈总是有很多要留给孩子的金玉良言。可我问他的时候,他只说,什么都没有,让他自由地飞吧。世上最难,是得偿所愿。”
与此同时,羽族皇城青都,幽晦的角落里捆着一个清丽的少女。她浑身血污,眼睛却亮得惊人,面容呆滞得毫无生气,但在那平静中却有着某种令人心悸的力量。
“这魅女到底怎么了?从到宁州开始,就是这样一副痴痴呆呆的样子,莫不是傻了。”
“啧,傻子哪有嘴那么紧的,怎么敲打都敲不出半句话来,还敢一味吼着要见陛下……陛下哪里是那么容易见到的?”
看守们夜长无事,只在一块儿咀嚼着太平日子里不多的趣闻。这个魅女着实够疯,没有人能忘记她当时状若疯狂地嘶吼着“让我见他,他一定会见我,除了你们的皇帝,我不会对任何人交代”的样子。
他们都觉得是笑话,但她有一句话,一直未能从他们的脑海里抹去。
她说:“你们的陛下难道就不想知道当年那封信现在在哪里?”
言之凿凿的,会是什么信呢?他们好奇,但更知道好奇的背后往往是不祥,是以他们噤若寒蝉。
唯一可供他们猜测的一鳞半爪,是上面的意思。陛下究竟会不会接见这个疯女人?
监牢大门忽然被人推开,有飒飒的寒风,和更加寒冷的声音:“奉陛下之令,提审女犯!”

7
风牧赶到青都的时候,鹤雪团的同僚告诉他,那个魅女被带进了皇宫。或许已经迟了,他暗想。少年握了握千劫弓,弓背上的旋纹似乎天生就和他的手契合无比,弓箭手的心沉静下来,重新充满勇气与战意。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一定要掺和这一场陈年旧事,但他握着这张弓,觉得好像是握住了自己的命运。那命运直往下淌血,逼得他想要开战,想要杀人。
琅琊提议说,偷偷潜入皇宫,风牧也默认应允。其实他身为鹤雪一员,完全可以用本来的身份长驱直入,但他不知为何还是选择了潜入,就跟一个居心叵测的反贼一般。
青都皇宫幽雅堂皇,回廊深曲。风牧扇动翅膀带着琅琊飞过一重重关卡,深入大内禁宫。皇宫里那么多结界埋伏,守备森严,但他们的动作小心灵巧,像黑暗的丛林中无声踏过陷阱的狐狼。
“是那里。”琅琊在皇宫中繁如蛛网的精神力脉络中寻找妹妹的印记,最终他将目光投向皇城中央的一座塔形建筑。那里一道道窗外纱幔轻拂,仿若接天的云霞,塔中明灯高照火光憧憧。
塔中布置极其简素,全然不似一座皇帝的宫宇,和一个贫寒羽人的树屋也无甚分别。但那黑石垒成的坐具、长桌与铺地的巨岩,无不透露出一种粗粝原始的冷酷之气。
璎华就那么跪坐在地上。
少女单穿着一件囚服,赤裸的足踝单薄得就待人折断似的,怯怯贴着石地,漆黑长发宛如泻地的一捧油墨。那双魅的眼睛里藏着某种令人屏息的东西,像是坚实黝黑的炭,亟待被点燃成火。
羽皇高踞在他的王座上,漠然下视。他已经不年轻了,羽族天赋的俊美还没有将他完全摒弃,但宫廷深处的刀光剑影已在他的眉梢眼角投下了坚如沟壑的刻痕。他居高临下地审问:“就是你威胁朕?”
“当年你的哥哥告诉我,风观手上的东西早在乱战时就已亡佚。我派出去的武士不济事,搜不出来,我只有作罢。但十六年来我一直没有忘记过它,十六年来我不曾真的安枕,在我最深的梦里,它总是会出现,带着它背后那些扭曲、疯狂、骇人听闻的东西一起重见天日。”
帝王的语气平淡到近乎麻木,是一种久惯折磨的调子。但倘若这样一个高高在上的人觉得受到折磨,那往往是一个不祥的征兆。羽皇在此刻这样一个深黯的夜,叙说着本应秘不可宣的旧恨,任塔外风雨幽咽。
“你的哥哥很会藏,使我很难找到他,就算是找到了也抓不住把柄,摸不清底细,是个滑不留手的家伙。没想到你却如此愚蠢,自投罗网,还把你哥哥费尽苦心想要隐瞒的秘密透露给了我。你说我是应该为了你的愚蠢嘉奖你,还是应该为了你的企图赐死你?”
被他用铁链拴紧的囚徒只是笑。
她笑得邪肆疯狂,嗓音沙哑:“就算你抓住了我,也不会找到你想要的东西……那只是一个饵!用来吊你这种做贼心虚、胆小如鼠的无耻之徒的饵!我不知道它在哪里,也不关心,我只是来找你的。”
在她的笑声中,满室的灯光忽然疯狂晃动起来,空气里光芒如焰,璀璨而扭曲。只一个弹指,审讯室被幻境无声无息地覆盖。铁链当啷落地,少女像拂去一粒灰尘那样轻而易举地拂去身上的枷锁,神色自若地站起,腰肢腾挪如蛇。在她的幻境里,她一下从囚徒变成掌控一切的主人。
璎华的面目在幻境中渐趋模糊,像融化了的油彩。但她掌中闪现的那把刀锋芒冷彻,飞刺过来时就像一道闪电。
羽皇的身体仿佛陷入了泥沼,岩石劈成的坚硬座椅变得柔软如泥,拉他深陷,同时又以不可思议的力度将他牢牢缚住。来路不明的一股玄妙精神力将他死死攫住,这一刻男人的生命危如烛台上疯狂跳跃的烛火,但他只是略略颔首,低语道:
“只是个刺客?哼,还以为有什么奇招,到头来也不是新鲜花样……”
羽皇身后的黑暗突然塌陷了,两个凌厉的身影冲出扭曲的幻境,一人手上变幻着秘术的法印,一人提着雪亮的长刀。
“秋沙,羽更,”羽皇悠然念出两位爱将的名字,“这个女人没有用处了,干掉她吧。”
两个匿身幽暗的杀手毫不迟疑地接下王命。他们的名声或许不响,但一个多疑而谨慎的帝皇安在身边的盾牌,不可能没有屹立在皇城之巅的力量。他们看着璎华的眼睛漠然无情,就像看一个死人。
但璎华的眼里压根没有他们,她执着地冲向皇帝,不顾下一刻就要刺过她纤细脖颈的刀锋。刀客微微地恼了,长刀去势更疾。
可就在利刃压下那一刻,突然传来金石崩碎的声音。长刀在触到她的肌肤前就豁然碎裂,与之相对的,秋沙和羽更身上的皮肉竟也开始如蜡一般融化!
羽皇脸上那仿佛永远游刃有余的冷漠也融化了,他的眼瞳中映照出魅女像头母豹一样冲锋的身姿,许多年了,他再也没有感受过这种死亡近在咫尺的滋味,再也没有过刻骨铭心的恐惧……
塔外,琅琊终于破开了那以幻术隐藏的暗门,风牧朝里望去,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王座上的那个男人。那是他的杀父仇人,也是他发誓效忠的人,还是他师父令他暗中图谋的人。这男人从来都是一尊面目模糊而永不倒下的神像,他的威严笼罩整个森林。然而此刻,死亡面前,他的神色在少年眼中显得如此卑微而不堪。
“你不去阻止吗?那是你的王啊。还是说你的仇恨终于压倒了你的职责?”琅琊轻声低语。
“羽族永远不会缺少皇帝。”这是风牧的回答。大逆不道的言语从他唇齿间平静吐出,带着种怒潮决堤的畅快。
“你不去,可我不能不去。”琅琊微叹一声,抬起手。他莹白的手指过处,幻境里骤起波纹。“我不能看着她死。”
风牧有些惊愕:“璎华为何会死?你若是带着她逃走,不会被羽卫抓住……”
“不是这个原因。若只是有人追杀,我还不至于害怕。”琅琊低声道,“我看到她已燃烧了她全部的精神力,这具新的形体,恐怕很快也要崩溃了。我必须得阻止她。”
他们开始艰难地跋涉,穿过幻境,攀过危机四伏的海市蜃楼。那些光影扭曲得好像此地的万事万物都在一场大火中灼烧。风牧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她不惜拼上性命,也要刺杀羽皇?”
其实他本想说的是“也要为我父亲报仇”,但他用不出这样的形容,毕竟她犯下的罪业他还没法忘记。
“这就是她的宿命啊。”琅琊的话音很轻,带着一丝悲哀。只一丝,毕竟已咀嚼了很多年,这悲哀已渐渐成为常态。
“难道你认为是我瞒着那么多羽人救下了璎珞?我倒是希望我能做到,可惜当时我还是失败了。璎珞早就死了,风观死时她便死了,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而璎华,这个后来被我接走的同族,她是一个新生的魅——在璎珞散佚的意识中,滔天怨气凝结成的魅。她是不完整的,天生就是一个恶鬼,她诞生的唯一目的就是复仇!”
“这股怨气总有一天会消散的,悖逆天道之物,难以长久留存于世。我曾经那么努力想要挽留,不让她走上错误的道路,可最终一切还是徒劳啊……”
那为复仇而诞生的魅女举刀而刺,眼中的光芒灿若流星,好像燃尽了一切,必将熄灭在下一个弹指。但一缕细丝缠上了她的手腕,不可思议地,就像一粒沙堵住海浪、一片叶卷起暴风那样阻止了她。
璎华的眼里忽然涌出泪水,她的手腕被割出鲜血,但还是不管不顾地想要杀向前方。有人操纵着丝网温柔地缚住她,她汹涌暴乱的精神被一只有力的手不容置疑地抚平,向后倒下。
另一重幻境不动声色地覆盖上来,有人温柔地将她拖入黑暗,要离开这片鲜血与死亡环伺之地。
那些变幻流离的光都灭了,满室只剩下灰烬。风牧一步步踏过那些狼藉,走到惊魂未定的皇帝面前,俯下身,竭力摆出一副忠臣般忧心忡忡的腔调:“陛下,您可无事?”
羽皇颓然坐在石椅上,他的王座已经脱离了秘术的控制,不再是他滚烫如烙铁的囚笼,但他一时仍是无法起身。面上神色衰败至极,几乎触目惊心。那一刀的确没有劈中他的头颅,但真真切切已劈碎了他那颗曾经英勇无畏的心,他毕竟已不再年轻了。
苍老的帝王抬起眼,看见长身玉立的少年立在眼前,轮廓英挺,淬着冰雪一样锋利,眉目似曾相识。这副面容到底是什么时候给日理万机的他留下了印象?
“风观……是你吗?你也没有死,还跟那个女人一道回来了?”羽皇吐出这几句极轻极轻的话,霍然拔出佩剑,朝着风牧重重砍下。
风牧未曾料想过会有这一剑的出现,但武士的直觉救了他一命。他抽剑的速度快若疾风,堪堪接下了来自王的攻击。
“您认错了,那是我的父亲。我叫风牧,是为救您而来的!”他对着男人声嘶力竭地喊道。
羽皇用凶狠的眼神上下打量他,似是要挖出他五脏六腑来瞧一瞧是不是真的忠肝义胆。少年的脸足够年轻,能让他从旧事中清醒。
“你是他的儿子?偏偏在这种时候出现啊……”他慢慢地说,“那么,你父亲还有那女人,他们了解的事,你又知道多少?”
鹰隼一般老辣的目光突然射了过来,风牧张口结舌,背上冷汗涔涔。他不善于言辞,一贯内敛,但对于杀气却有种天性的敏感,只过了一刻他就知道,错了,自己算是答错了。皇帝对于旧事的不快永远不会消弭,对他的猜忌厌恶也自然而然地生根,无可翦除。
羽皇口唇张了张,似是有话要说,然而只是手腕一推,出其不意地再刺一剑!
风牧的脖颈上传来丝丝凉意,但他并未感觉到血肉被切开的痛楚。在那致命关头,长剑不知为何偏离了位置,似有无形的护身符替他挡下了这一击。
是秘术。密罗的幻术在那千钧一发的时刻迷惑了羽皇的眼睛,让这位壮年的武士在出剑时产生了误判。
原来琅琊还没有撤退。或许他不选择离开,就是为了等待这一个他心知肚明的、必然的结局。
知晓帝王阴私的风观最后死在了皇帝的屠刀下,那他同样牵扯甚深、掌握了皇帝身世秘闻的儿子,能不能侥幸不受灭口之患?
电光石火之间,风牧的心中闪过无数念头,但最后留在脑中的只是师父曾经讲过的一句话:“忍耐,是面对敌人时最错误的选择。因为你总有无法忍耐的一天!”
少年重新拿起剑刃,以一个利落的起手式。现在的他看起来与刚才迥然不同,就像一柄常年封于匣中的宝剑终于出鞘,寒光凛凛,声作龙吟!
他俨然已是一位胸中杀意沸腾的战士。
此时他的锋芒无人可挡,就是皇帝也不能。望上一眼,他知道胜负已分。
转瞬之间,羽皇就做出了一个作为皇帝不太光彩,对战中却相当明智的决定。他身形后仰,急急而退,背后突然凝出一双巨大的光翼,翅膀一振就拍着风飞上半空。
“有刺客!来人!来人!护卫何在?”他咆哮着,声音在浩荡夜风中颤抖如落叶。
风牧抬头望着那个曾经高不可攀的背影,心中忽然变得十分安静,静得能够听见远处风吹鸟羽,花落拂枝,能够专心致志地使出他全部的武技。
千劫弓稳稳握在他的手上,这是他父亲的弓,他家祖传的弓,一件传说中的魂印兵器。此刻那古老的灵魂就在他的心中怒吼,透过流利冷酷的弓身,怒吼!
少年雪羽般的手指拉开弓弦,箭芒闪耀。
那一箭离弦而去,射穿了奋力想飞出网罗的那个羽人。

8
离上一任羽皇遇刺身亡,已过去三月有余了。国不可一日无君,新君匆匆登位。尽管先君无子,新皇并非他的血胤,但在民众眼中这不过是一件微末小事。对于王朝来说,这是一个新年。
全新的年岁。
又是一年除旧东风。
风牧扇动翅膀,在悬崖之巅那块尖石上降落下来。那双雪翼在他身后幻作点点银光,化流萤散去。
“为何约在此地?”他轻声发问。海边风大,吹得他长发乱飞,纷然如雪。
琅琊一步步攀上山岩,站到风牧的身边。他也是独自前来,穿着一袭素雅的长衫,眉目如水清寂。成形的魅一般难以再改变形貌,可他的身形看起来似乎清减了不少。
“这是你父亲顶着追杀一路逃亡,最后殒身的地方。”他答道。
风牧蓦然动容,微微睁大了眼睛,眼中映出山崖上离离荒草,千里凄清景色。在这样的地方埋骨十六年,和埋骨一千年,两千年也没有什么区别,都是一样转瞬成灰,再也辨不出寻不见。
琅琊注视着他,少年换了新装,羽族贵族的衣着。听说新君登位时他出了不少力,他那一系的鹤雪也一步登天,在青都炙手可热。当日闯入他店中那个平凡少年,如今已展露出峥嵘棱角。
“你做得很不错,之前我还想,要是你也失败了,就把你埋到这里来,同你父亲葬在一处。如今倒是用不着了。”
“那也多亏了你的襄助。当时要不是你用幻术替我处理了那位‘陛下’的尸身,恐怕此刻我已是千夫所指的弑君之徒,哪里能站在这里。”风牧说话时眉微微扬起,那股认真专注的神气又像个孩子了。
琅琊不语,只是无声笑笑,将一个色泽沉黯的木匣子递给他。风牧接过来,死死攥着,几乎要将它攥成齑粉。
“能让皇帝为了藏住它而苦心孤诣、杀人无算的,原来不过是这么个东西啊!”他低头,眼中闪烁的神色说不清是痛惜还是痛恨。
“是啊,就是那封信。牵扯到你们皇族的隐秘,就是在几十年后的今天拿出来,也足够引发天下大乱吧?”琅琊的嘴角勾着一丝微笑,炉香纸花一样精致而了无生趣的笑,冷淡中自有疏离,“至于如何处置,就看你了。”
“要不要让真相大白,沉冤得雪——也只由你。”
少年又一次锁紧眉头。
他的思绪像蜃气一样空幻莫测,变化不定,心意却如水洗过的刀刃一般越发澄明。再抬起眼睛时,眼神也有刀锋的冷冽与清透:“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琅琊说:“那就好,我也终于可以从你们羽人啊,人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中解脱出来了。”
他神情洒落,不似作伪,于是风牧也觉得自己似乎不该再多说下去,平白坏了他这份淡泊。他最后只寒暄似的问:“你妹妹还好吗?”
“她死了。”琅琊淡淡应道。
风牧一惊,不知该如何作答。天际霞光烂漫,琅琊披着金辉的轮廓模糊难辨,依稀只见流金一般飞舞的发丝。那双魅的眼睛也满盛霞光,斑斓如神堂上绚彩的琉璃,那么冰冷华艳又透不出一丝人情。
“她走得也不意外。你杀她仇人时,她全程都睁着眼睛,尸体从空中坠落的时候,我看见她笑了。那股一直撑着她的怨气也就散了。怨气凝成的魅,从出生起就背负着复仇的宿命,其实她的存在是不完全的呀……与其说是死,不如说是从来没有活过。”
琅琊远眺天边,语调恬然安稳:“她消失的时候,也和其他魅不大一样,消失得太干净,没有留下半分精神力的遗蜕……或许是因为真的了无牵挂?我到处搜寻她的痕迹,结局都是一无所获。那时我想,或许她本身就是一个仇恨的幻影,我固执地将一个影子挽留在尘世,挽留了十六年,可就是我,也没有办法在影子消失后找到幻影的残迹。”
“或许不用再恨,就是最幸福的吧?”琅琊低声道,“本来不懂人心的生物,要去承担那些连完整的心都担负不起的爱恨,实在是太痛苦了。”
风牧垂头望着脚下的绵绵青山,那里有无尽芳草,春来绿树,也有他父亲的遗骨。在一个新王朝的肇始,过去的错误就像尘埃一样毫无意义地掩埋。他来时带着一身新年的喜悦,此时立于此地,所有的欢喜却都被寒风一刀一刀地刮走,只留下漫长的空无。
“下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我不会再两手空空。我要带着我的家族和鹤雪的同伴来迎回我父亲的尸骸,为他平反正名,风光大葬;我要带着千军万马,平定我宁州的每一寸土地,让羽族再无战乱,再无流离失所之人,再无无家可归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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