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风雪驿站

少年将瘦弱的身躯蜷缩进破烂的稻草中,屏着呼吸透过破屋的裂缝张望着远处。
飞扬的雪花早将驿站的院落染成了白色。
临近年关,来往的客商少了,多得是归途的旅人。
驿站的大堂内灯火通明,推杯把盏之声不绝于耳,炖熟的肉香早就飘散出很远。
门哐啷一声由内打开,三名互相搀扶的青年由内走了出来,想是饮多了酒,俱是满面通红,踉踉跄跄,他们黑色的长袍上,星辰与月的徽记在这风雪之中格外刺目。
居然是销声匿迹百年之久的辰月教众。
门堂外蜷蹲着一人,衣衫单薄,如死狗一般,身上覆了一层雪花,在这严寒之中想是挨不住,离死不远了。
那几名青年教众丝毫没有在意那可能早已冻毙的尸体,大晟气数已尽,民不聊生,街道上多的是走着走着就摔倒毙命的难民。他们大刺刺身着辰月徽记的法袍,居然无一人认得出。
此处的驿丞怕是失了疯,居然放这些难民进来,也不怕冻死饿毙了人晦气。
骤变突起。
那蜷蹲着的人猛然朝三名辰月教众的后心猛扑而去,手中寒光一闪,短刃已刺入一名教众的后心要害。
在重伤者临死前凄厉的喊声中,那名突袭而来的暴徒已拔出短刃刺向了身旁的另一名辰月教众。
在武者的近身纠缠之下,其余两名辰月教众就一时施展不开术法,唯有快速退开,生死关头,酒立刻就醒了,甚至想得到将已然毙命同伴的尸身推向突袭者以延缓他的动作。
只是简短的吟唱,亘白秘术加持之下,两名辰月教众的身躯彷如雨燕,几个起跃,瞬间与突袭者拉开了距离,拿出了各自的法器利刃。
那暴徒吼了一声就向其中一名教徒纵身扑去。
亘白秘术龙卷之风席卷着雪花重重击在了他的身上,身上本就褴褛的衣衫被撕裂,风刃切割出无数的伤口,鲜血喷涌而出,颓然倒下,在毙命之前,居然不甘心的掷出了手中的短刃,可惜力有不逮,跌落于地面。
两名辰月教众面面相觑,这偷袭者的武技平常,算不得什么高手,可竟然如此悍不畏死向他们发起攻击。
其中一名教徒咬咬牙“莫不是天驱,居然还未死绝,”。
“师兄殒命,我等该如何向师门交代,”另一名教徒早已扑到身死的同伴身旁探了探鼻息,愁云满面。
打斗之声早已惊动了驿站大堂内的人,刚才还在喝酒吃肉的客人以及驿站为数不多的兵勇都涌了出来。
这民不聊生的年月,死人是常有的事,可是公然械斗毕竟是少数,驿站的兵勇甚至忍不住喝骂起来,偷偷提供来往客商食宿挣点金铢的生意怕是要被这人命官司给搅了,弄不好上边怪罪下来,大家全都吃不了兜着走,剥了军服流放越州的不毛之地可就惨了。
那怀疑突袭者身份的青年教徒走近了浑身都是血口的尸身,试图寻找些许能证明此人身份的证据,可惜一无所获,至少没有发现传闻中天驱武者随身携带代表身份的铁指环。
“是术法,”涌出来的人有见多识广之辈,再看到活着两人的法袍上的图腾,瞬间即与一些湮灭在悠久历史中的传说联系起来“是辰月教,”。
辰月之名一出,四下骇然,前朝辰月教祸乱朝堂的种种早已是罄竹难书。
刚才还是喝骂的兵卒瞬间噤声,竟都悄悄后退了数步,纷纷以目示驿丞大人,辰月的术法师,只听名头,看身旁众人的反应,就知道是不好惹的主。
那名查看突袭者尸身的辰月教众冷哼一声,一剑已剁下了尸身首级拎在手中“既已知晓我辰月之名,还不速速退下,”。
今日的驿站住满了来往的客人,一些人虽身着普通客商的服饰,可是目光如电,气息沉稳,不像是普通人,两名辰月教众心中不禁有些后悔,离开了总坛之地,还身着辰月徽记法袍,的确有些不智,现唯有以雷霆之势威逼众人,尽快脱身才是。
另一名辰月教徒背负起殒命师兄的尸身,作势就要退走。
刚才还静默站着的客商中有十数人竟是快速散开,抢占有利高点,纷纷从衣襟下掏出弓箭对准了两名辰月教徒。
看那弓箭的制式,以及刚刚凝结出的光翼,竟是羽人。
四下一片哗然,澜州乃是羽人与人族争夺之地,战祸绵绵,如今,羽人公然出现在这澜州腹地,仅是这一项不察之罪,就够这驿站的驿丞吃不了兜着走。
“好胆,”那看起来不过三十来岁,皮肤白皙的驿丞竟是涨红了脸,喘着粗气拔出了自己的佩刀高呼“点烽火传讯,听令,拿下这些羽人,”。
“乌合之众又如何与我鹤雪团争辉,”那十多名羽人的首领施施然从惊愕的人群中走出“驿丞大人,我们只是路过,并没有恶意,辰月既出,你我二族该合力诛杀才是,”。
也是一名风度翩翩的少年。
那鹤雪团的年轻首领转身望向两名辰月教徒,叹息道“本想跟踪你们到僻静之处再动手,不想这位英雄竟先我等一步,也不知是哪位天驱前辈”。
“天驱...”人群中开始窃窃私语,每逢乱世,这传说中的武士团就会露出踪迹,如影随形般与辰月为敌。
“还不放下英雄首级容我等安葬,留你们全尸,”鹤雪首领喝到。
那拎着首级的辰月教徒脸上露出揶揄的笑容“左右是个死,我等为何要束手就擒,岂不是太没骨气,”。
鹤雪射手们的弓不由又拉满了一分,箭矢随时都会并射而出。
“人多又有何用,”拎着首级的辰月教徒随手将手中血淋淋的首级抛给了鹤雪首领,可是立刻探手入怀掏出了什么注入灵力,似乎要激发什么法器。
“啊...”那辰月教徒一声惨叫,捏着掏出法器的手臂竟齐肘而端,鲜血喷涌,竟像是被什么利刃削断了一般,甚至连他的身后都被划出了一道深壑,激扬起积雪。
四周高处的鹤雪射手箭矢连发,两名辰月教徒瞬间被射成了刺猬,身躯软倒下去,在十数名精英鹤雪士的弓箭之下,这些算不上入流的低阶辰月教徒毫无胜算。
“好险,是辰月教的万里符,可千里传讯,”那鹤雪首领上赶一步,将一枚玉符捡起捏在了手心,又仔细查看了那辰月教徒的手肘断处以及身旁似乎被剑气划开的沟壑,不由抱拳四顾,“敢问是哪位高人,可否现身一见?”
可惜没有任何人回应。
“既然有高人在此,鹤雪团便不再叨扰,我们这就走,”那鹤雪首领挥挥手,鹤雪士纷纷从高处跃下,简单收拾了下行装,就一起匆匆而去。
也没人胆敢阻拦,一队精英鹤雪士足以与一支人族军队相抗衡,以驿站区区十数名驿卒,自是不敢稍作拦击。
“驿丞大人,烽火还点不点?”有不长眼的驿卒问道。
“混账,还不赶快将这些尸体找个地埋了,院里洗刷干净,点什么点,想让大家都发配越州吗,”驿丞骂咧咧的吼道。
没多久,驿站不远处的僻静之处竟多了两处被填平的深坑,开挖填平的痕迹也很快被积雪覆盖。
天早已昏暗,一名少年悄然出现在了填平的深坑处,颓然的跪了下去,呜咽着。
不久前,在破屋里,一向唯唯诺诺、卑微活着的父亲突然开始仔细擦拭家传的短剑,甚至亲手将一枚铁指环挂在了自己的脖子上,让自己贴肉藏着。
少年捏着衣衫里胸口处的铁指环,似乎父亲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
“儿子,爹爹要去完成一名天驱的宿命,也许不能活着回来,这枚指环你收好,等你长大了,可以去了解一下什么是天驱,如果你不愿意继承这宿命,就丢掉它,”慈祥的父亲从未像一刻那样伟岸,佝偻的身躯都变得挺拔伟岸。
“这里边埋的是你的父亲吗?”不知何时,少年身旁多了个身影。
少年颓然闭上了眼睛,一副安心等死的架势。
“你叫什么名字?家中可还有亲人?”那身影继续问道。
少年睁开了眼,怔怔盯着身旁的人。
那是留着几缕长须的人,眉目和善,看起来顶多三十来岁,可是隐隐的,少年觉得,眼前的人绝不一般。
“我与父亲相依为命,四处流浪,他本想在澜州讨一份差事,现在...”少年低低说道。
来人点了点头又问道“你不感觉冷吗?”
少年的衣裳只有薄薄的一层,破破烂烂的,可是他确是轻轻的摇了摇头“不冷,从小就感觉不到冷”。
来人伸出手按在了少年背上,片刻之后面上露出微笑“可愿跟我走?”
“去往何地?”少年讶然。
“云澜山,”那人潇洒的将长袖负于身后“莫不要负了你身具的极品火灵根,云澜山有大道,你可愿往?”。
少年恭恭敬敬的磕了头“敢问师尊名讳?刚才在驿站是否师尊出手才打断那辰月教徒施术?”。
“你倒聪慧,我号云中子,”神秘莫测的高人说道“既入我门墙该赐你法名,你本名叫什么?”
“周阳,”少年恭敬的答道。
“自今日起你就唤作易阳,乃是云澜山我这一支的首徒,随我来吧,”云中子扭转身,完全无视漫天的风雪,朝一个方向大踏步而去,厚厚的积雪上居然连足迹都未留下。
易阳慌忙起身在后紧随。(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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