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将军。

我是在初十回宛州的。十五遇见的他。
这边比不得北边儿,冷得慢,花儿都还开着。按理儿说今儿个年关不该在这边儿过,但是想着老祖宗中秋过来省亲,眼看着天儿就冷下来,老人家舟车劳顿的恐不甚方便,便就跟几位哥哥商量在宛州过年。
主意一定,我便安排了人手,收拾出车子,打了几个箱子,带着三个如夫人过来了。伊然今年痨病得厉害,是过不来了,看着人也昏沉,前个儿还拉着我的手,絮叨些不吉利的话,我骂了她,说她且要宽心,我走了,这个家还要她来管哩。她听了,很勉强的笑笑,说,好,我总归是要等着你的。
我走的那天她没出来送,婉丫头过来说有点儿不大好,叫我先走吧,年来别忘了写信。
我想了想,只得这样,心下却有些惨淡。二夫人也看出来些道道儿,拢着袄子手炉儿趴在我耳根儿上嘟囔说,看大夫人这病,恐怕不到来年开春了。我觑了她一眼,她缩缩脖子,也就不再说话了。
我初十到,老祖宗很是欢喜,免了我晨昏定省。我初来乍到,大抵是有些水土不服,总觉着头重脚轻,浮得很,便总日里躺在东厢房里,丫头送吃的来,我也不甚搭理,倒是夜里常常惊醒,就起来剪了灯歪着看会儿书,这么一来,作息就更颠倒了,一连五天都没出门,老祖宗听了以为生了病,叫身边最可心儿的一个丫头来看我。
这丫头穿了个翠绿色的袄子,镶着金黄色的边儿,头上用红绳扎了两个辫子,编着盘在两边儿,看上去十七八岁的样子。
我们那边儿是不兴这种红头绳的,红色邪气重,也最压邪,放在头上容易压了人的气儿,只有未出嫁的小女孩儿扎红头绳,说是未嫁女阴气重,魂聚不起来,红头绳能勾魂。
我便问她芳龄几许。
她笑了笑,倒不扭捏,答说一十六。
比我想得还要小些。
我问,叫什么。
芳姑。
我笑了,怎么取这么个名儿。
芳姑道,老祖宗说了,贱名儿好养活。
我不说话了,她躬身去拾掇桌子上散乱的书,又推开窗,说,开窗子通通气儿,屋里不开窗,人是要生病的。
我歪在床上眯着眼看她,她挑着脚去推窗子,柔软的身段一半伏在桌子上,阳光乍被放进来,照着她露出来一小段的脖子,白玉似的,明晃晃的让人想往。
我说,赶明儿我去老祖宗房里要你,好不好?
芳姑不说话,就是笑。
我笑着,怎么,你不乐意?
芳姑捻着手指头指指外头,笑着说,怎得,有那屋里那仨还不够?
我说,你知道什么,家里还有一个呢。
芳姑说,呀,我知道的,是个病秧子。
我微微地皱了皱眉,突然就不想说话儿了,翻了个身,脸朝里面。说,以前也不是那样儿的。
她见我突然就兴致缺缺了,也不知哪里得罪了我,就不说话了,但也没走,就在那里揪着辫子站着。
这时窗外突然传来几声叫骂,老祖宗院子里的房子属我这边离门口儿近便,也就最不得清静,平时骂猫儿骂狗儿的,还有姑娘们的笑声,也就罢了,今天开开窗子,声音更真切些,却是个雄浑高亢的声,骂娘骂祖宗,尽是些不入耳的话。
我皱眉,又翻过身,瞅着外头,问芳姑。外头是怎么地?
芳姑一看我搭理她,赶忙儿地接话。他呀,外头的叫花子,成天的这样。
叫花子?成天都来吗?
成天家都来。
什么来头?
哎呀一个叫花哪里有什么来头,倒是有个外号很是有趣,叫大将军。我来府上的时候他就在了,听说以前是个说书的先生,总说朝廷跟蛮人打仗的事,眉飞色舞地,一说起来就停不下来,像个常胜将军似的,时间久了,一群小孩儿就跟在他屁股后面将军将军的叫,是嘲笑他哩。
我听了觉得很有趣,连忙起来,说,快,拿我褂子来,我出去会会这个“将军”!
隔着一层影壁我就听着外头吵得很,那浑厚的骂娘声不停,家仆骂骂咧咧赶人的声儿也没断。
我出门去,很拿出些家主的威严,道。怎么回事。
家仆见是我,忙停了,让出条道儿来。
老李走到跟儿前来赔着笑说,怎得惊了三爷的驾,外头那些不干不净的,是我的罪过。
我一摆手。什么罪过不罪过。转头问那叫花,你就是那个“将军”?
说着,我一双眼睛就在那闹事儿的叫花身上转。起先我在屋里头听见他的喊声,中气十足,想着约莫四十上下,如今见了,竟是我估摸错了,瞧他那一头花白头发,想来也要六七十了。人老了,耳朵根儿下生出好大一块黑斑,看着好不癞人。身上穿的也不体面,灰色的袄子东补一块西贴一点,几乎要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见我像是个管事儿的,从地上爬起来,眯着眼看我。
他看我时我才看清,他眼里有块阴翳,像是草原上的猎鹰的眼似的,直勾勾的盯着人,盯得人害怕。
他说,哥儿是打天启城过来的?
我点点头,问,你知道?
他说,我知道,闻得出来。
说着,竟自顾自地转身走了。
我愣愣地看着他走出去几步才反应过来,觉得此人甚是有意思,连忙追出去叫住他,“将军”且住住脚!
他听了,背着手缓缓地回过头来。
我说,既然碰见了,就不急着走,我请您吃碗豆脑儿如何?
他也没推辞,就跟着我到对面的铺子里坐下,要了两份豆脑儿,很快就上来了,热腾腾的冒着白气儿。
他直接手抓了一把辣子扔进去,也不用勺,端起来仰头咕噜咕噜地吃。
我问,看你不像是江南人。
他端碗的手顿一下,抬起眼来看我,眼里的阴翳凌厉地像把刀子。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仰起头来把豆脑儿一溜儿的吞下肚。
我又问,听说你说书?
他抹一把嘴,说,说些。
我问,糊口吗?
他笑了。
他笑起来整张脸都在动,嘴角唇边都是如刀的刻痕,仿佛全脸的肌肉都被生生的扯着,笑出一点刀削的感觉。
他抬起手臂上的补丁,说,你说呢。
我也笑了。
豆脑儿吃完了,他起身走了,我也没留他,从腰里取了两个铜板结了账,也就走了。
次日他还是来。
其实说是闹事儿,无非是那些奴才刁钻,他也就是坐在我家大门口,倒也没碍着我们什么,于是我就把家仆遣到一处,吩咐他们不再管他便是。
那之后他天天都来,不论刮风下雨。
来了也不干什么,就是那么坐着,朝着北,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眼看着年关底下,家里开始置办年货,这种事情有姨夫人在横竖是不必我操心的,左右我也是个闲人,没事儿了就出去跟“将军”说两句。
我出门去,他果然坐在门口,手里握着石阶的一角,不停的磨。
他手上十个指腹跟虎口上有一层厚厚的老茧,摸石头的动作仿佛是在不停重复拔刀又放回去。
他看到我来了,眼皮也不抬地。
问,来了?
我“啊”了一声算是答应了,在他身边儿坐下。
今天听什么?
锁河山吧。
讲不了。
锁河山可是老本子。
他静静地看我一眼,说,讲不了就是讲不了,我只讲草原那头的事。
我说,那得,就接着上回的说吧。
他想了想,说好。
上回讲得是光武公弑兄夺位的故事。这个光武公是前朝的人了,听说是先帝时蛮族的大君,大君就是草原皇帝的意思。他说这个光武公是草原的霸主,他的光辉像那彤云大山的霞光。他以前在战场上骑着比中原马高出整整一头的炭火马,扛着用黄金绣满虎豹的大旗,可以手挽五十公斤的青珞大弓,每只箭射出去都能穿透人的头骨。
我听他说得神乎其神,可我在殿前这许多年,光武公这个名字却很少听到,就算你翻遍前朝现代的所有史籍,也很少能找到关于他的只言片语。
我回去查了好些书,唯有在《陆东言事》里找到一句关于他的纪事:昭烈元年十二月廿八,帝同光武公订盟于枵关。
文中的帝就是先帝昭烈皇帝,至于这位光武公究竟是何人物,《陆东言事》就再没有记载了。
“将军”说,光武公是蛮族,昭烈皇帝是中原人,但两人却是义结金兰的生死兄弟,昭烈皇帝起兵的时候,远在朔北的光武公带着铁骑兵跨过枵关来响应他,两个人的战马一路逼到天启城下,逼得前朝皇帝从城墙上跳下来。
我说,你是记错了吧,先帝的朋友都加了官进了爵,现在蛮族的大君也不是光武公,而是布兰巴托家的主人。这个光武公如果那么英武,历史上为什么没有他的名字呢?
他望着北方沉默了一会儿,说,他死了,死了很久了。
我不解地问,战争都没能杀死他,他为何而死?
他抚摸着石棱说,朋友,家族,也可能是其他的很东西。
他又说,也许这位故事里的将军是离开家太久了。
他看着中原缺月,想的却是草原上升起的太阳。
他看着十里霜红,想的却是在天空低徊的秃鹰。
他耳边回荡着丝竹软语,可却没有人听懂他在说什么,他躺在织锦柔软的缎子里,却只想回到束着白豹皮的女人怀里。
他梦里看见格勒家的草原,和金戈铁马。
“将军”转过头看着我,问我,你明白吗。
太阳已经要落山了,余晖照在他眼睛的阴翳上,让人看不透他的表情。
你不明白的,你怎么会明白呢。
他站起来,喃喃地说。
他的女人死了,朋友也都死了,他也觉得很累了。
如果可以的话,他多么想再骑着炭火马在草原上奔驰,他多想再跟他最好的朋友喝一杯古尔沁的烈酒,听着他的女人吹着短笛在金帐里睡着。
可是他知道不会有这样的日子了,所以他死了,梦里都是家乡的样子。
故事讲完了,“将军”走远了,我还愣在原地,参不透故事里的意味。

过完年后他就再没来过,我也再没见过他。
大夫人终究是没熬得过这个冬天,初一一早儿没的,为这事儿,正月里我走完亲戚,就得赶着回北边儿料理后事。
“将军”也是那天早上死的。
门口卖豆腐脑儿的这么说,我听到也觉得很是惊讶。
那卖豆腐脑的就挨着“将军”住,除夕夜里听见他屋里似有响动,吓了一跳,连忙打了灯去看。
推门儿进去,只见“将军”赤裸着上半身,身上纹满了黄金豹子的纹身,他面朝北坐着,手里死死地握着一柄刀。
他坐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说。
褚荆,我要走了。
说完“将军”就死了,到尸体完全僵住再纹丝未动。

我听完了,叹了口气,不知为何心底忽地有点儿悲凉。
他临死时手里握得那把刀被我买过来了,没什么很特别的地方,就是刀柄被磨得很平整光滑。
回京城的路上,我坐在马车里一直在把玩那把刀,心里想着那个“将军”说的故事。他就那么死了,带着这样一柄刀,念着先帝的名讳,就这么,带着那么多的故事,悄无声息地死去了。
从此,这世间再不会有人记得他。

[历史]
敬宣三年元月初一,媵马部光武公拓达列•速孥•格勒死于宛州一间破屋。
据说这位草原最悍勇的武士曾经杀了他的三个哥哥,从他父亲达尔汗王手里接过了媵马部大君的位子。后,他用武力缩减绯盐部的牛羊跟圈地,并亲率铁豹骑深入漠北,诛杀了苍狼王布夯,扩张了几百里疆域。
据民间传言,他与徵朝昭烈皇帝褚荆是自幼交好的挚友,两人起于微末,曾居于中原国临安,年少参军,经历平野原之围,破曹公的荆燕铁骑,结为生死兄弟。
后二人决裂,其间原因不得而知,两人最后一次相见是于枵关订退兵盟约,史称“枵关之盟”。盟约规定双方停止交战,退兵百里,以枵关为界,双方再不踏上对方土地,中原王朝承认媵马部的武装,保全媵马部的领土与牛羊,世袭罔替。但媵马部首领光武公拓达列•速孥•格勒必须到中原居住,迎娶蓝珠公主,终其一生,不得离开。
盟约签订后几年内,昭烈皇帝烧毁了所有有关这位光武公的史料典籍,并且命令所有史官三缄其口。昭烈元年七月昭烈皇帝驾崩,谥号大武英烈宣德辰皇帝,享年五十二岁。
自此后再无光武公音讯。

全文完。

5 个评论

作者,熟读红楼梦吧.....
死前加一句,“褚荆,你好……”
“适闻一故人已死,遂寻访至此,不觉迷途。”
“故人是谁?”
“媵马,拓达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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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hhhhhhh要笑死我了,你这么一说,我方才觉出来确实有这么个意味在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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