擎梁山往事 3

兒童去野外遊玩一定要有成人陪伴。
注:1、2發表於《美人醉》及《獨釣寒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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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叶城大户叶氏秋字辈中行三的孩子从远方回到家乡是在一个陌上花開的明媚春日。
那日春色实在太好,使这孩子几乎忘记了遠離父母的惶恐和即将回到陌生的祖家生活的不安。叶氏大家长便在漫天飛花中开祠堂祭祖,要将这个流落在外的孩子收入族谱。
同辈的孩子们早兴奋起来。三房的秋岚一向是孩子王,她说上山,别人不敢下河。她给这远道而来的小堂姐起名秋波。叶氏的孩子从小便听过远在他乡的大伯父和他一见钟情为之不惜离家出走的大伯母的闲话,无论是秋岚、秋原、秋泽、秋岭还是秋溪都对这个传说中的姊妹好奇极了,待见到不过是个瘦挑身材、面目普通、穿著又朴素的孩子,不由失望地一哄而散。
大家长跪在织着族徽的锦垫上禀告先祖:三重孙乃是纯正叶家血脉,而今终得归宗,按族谱排秋字,名陌。
叶秋陌与她同辈的少爷小姐一齐长大,却总改不了野性,成日爱往深山玩耍。叶氏子孙向来知书达理、行止有矩,但大家长却不曾真正限制秋陌的行踪,因他早发现任何惩罚恐吓都派不上用场,这野孩子谁都不怕。请过家法,老太太哭晕过去,这逆子尚没哭一声,养了几日又活蹦乱跳;罚过祠堂,她倒是与祖宗牌位天南海北地聊起天来;饿过饭,可不知怎的总有点心果子悄悄送进她屋中;也禁过足,又有小丫头夜里寻了玩偶话本偷给她解闷。大家长胡子愁落了一半,终于大彻大悟,从此对那逆子放任自流。
叶秋陌于是自由自在地成长,没有被世家规矩约束成一个言行举止都像偶人的大小姐,而是成为她父母生前所期望的样子,一个心灵自由、行事洒脱的人。
她爱读杂书却讨厌道理说教,每日使尽手段从学堂溜走到山中玩耍。擎梁山是一座乐园,是好奇的人最大的宝藏,每日的面貌都绝不相同,每个角落都藏着惊喜。她爱擎梁山的一切。山风与松林谈笑荡起波涛,鸟儿的啼鸣回荡在山谷,那是胜过中州宮廷丝竹的天籁;铺满野花的草甸跳出翠绿的蚱蜢,威风的大鹰冲下林梢捕食野鼠,远比街头艺人戏耍的魔术有趣;雨后的深林中冒出一片片野菌,那种样子平凡无奇但异香扑鼻的叫做蛟茸菇,是可与溪中香螺相提并论的珍味。
盛夏时她最爱趁着日头还未高起,躺在开阔干燥的草甸上睡个回笼觉;等午后热起来,到山沟里的小溪洗脸,再脱了鞋袜下去捞鱼。山溪才没过她的小腿,清澈见底,一块块磨圆的石头大的如磨盘小的如海碗,溪中游鱼不过小儿手指长,通体透明,捞起来便可以生啖,鲜甜多汁。
这好去处并不是她一个人知道。山里的牧人猎人都爱山溪,他们来此饮水纳凉,绝不许马匹在水里排泄。初时他们以为她是山中的魅童子,惊惧躲避;后来以为是谁家跑出来的顽童,与她问话,她说自己叫亭亭,是秋叶城的客人。再后来大家都知道她是叶氏秋子輩子孙,错将她叫做秋亭,还要她一遍遍解释:没有秋,是亭亭,爹妈都叫她亭亭,她的好朋友也要叫她亭亭。人家又问她爹妈是否知道她来山里玩耍,她便郑重地说:爹妈乘着大船到外海历险去了,等她长成了大人才可以去找他们。
这些事在她与山中每一户都混熟蹭过饭后才传入大家长耳中。大家长已上了年纪,比壮年气盛时心软了许多。他独自喝过一杯蜜酒才将叶秋陌叫来,摸摸她弄乱了一头鸡窝的脑袋:“亭亭啊,你是叶家血脉,是叶家的一份子,應當以作為葉家人而自豪。”
大家长说她的父亲本是他最疼爱的孙子,自小精心栽培,却不愿继承家业,一心要做个天然居游方。离家十年,在他乡生下来孩子也没有带回家给看一眼,就夫妻两个一同去了。如今她显然继承了其父的叛逆,便不勉强她再与同辈一起上学,爱去山里玩便去山里玩,爱耍拳脚便耍拳脚,只是学问不可落下。
于是亭亭得了特赦,每日天刚明就往山里跑,抱着大家长亲自选出来的算术、史鉴、诗文等功课寻个向阳的山坡,边吃点心边念书。冬日无风雪时便上牧民家讨一口奶茶、烤羊肉,在毡包里唱歌跳舞摔角,落日前由家丁赶着雪橇去接,过着可谓神仙般的日子。
亭亭喜欢穿男装,倒不是因为她要做个男子。山路崎岖,她又喜欢上树下河,精致繁琐的裙装不方便行动又容易弄坏,不如窄袖短裳的猎装实用。她相貌本来有三分英气,行为举止毫不扭捏,甚至可以说有些太豪放,山里人渐渐都将她当成个秀气随性的小公子,放马打猎都由她跟随。
叶氏是个大家族,秋字辈养在祖宅的孩子便有七八个,但亭亭不爱与他们亲近。秋岚等人一向将她唤做秋波,也笑话她是不懂规矩的野孩子,成天爱上山,不如去和山里的魅童子们为伍。她便不与家中姐妹要好,她的好朋友是放羊人的小儿子飞云。
秋叶城外的牧羊人有十几户,占据了四周大片牧场。飞云他爹飞鹰长相虽然粗犷,少年时却也开过蒙认过字,且娶了个城里长大的老婆,生下的孩子就有几分斯文。飞鹰的五个孩子只有飞云年龄与叶亭亭相当,但他最大的好处在于天生体弱克化不动肉食,于是亭亭在他家可以吃双份烤羊肉。牧民的孩子从小就要帮家里干活,只有世家出身的亭亭有时间有耐心带着体弱的飞云四处玩耍。飞云从未离开过擎梁山,出门最远便是进秋叶城赶集、逛灯市庙会,亭亭便一遍遍将自己与父母走遍九州大地的记忆说给他。她也和飞鹰家的孩子学赶羊、学宰羊、学做羊毛毡。
但她最爱的事还是在山林中随意游荡。并没有特定的目标或方向,只是由着脚步将自己带往前方。山中有猛兽,雪狼、狰、山熊、食人枭、甚至传说中的专犁,还有会秘术、生啖人心的邪魅。但亭亭和飞云都不怕,在他们的眼中擎梁山是天底下最可爱的去处,只为爱她的人敞开最温柔的怀抱。尊贵的中州和繁华的宛州总以为天高地远的澜州是一片贫瘠蛮荒之地,他们都忘了晋北走廊是东陆第三大粮食产地,销金河每年运送的木材能够横跨天拓海峡搭出桥梁,夏阳和八松在东陆十大港口中榜上有名,擎梁山更是有最美的山林最可爱的人。
天气好的日子,亭亭与飞云用双脚探寻山中每一寸土地。他们在山中消磨时光:在盖满野花的山坡上看大鹰与群鸦鏖战,在雨后的山林中寻找珍贵的蛟茸蘑菇,在山谷的溪中与幼鹿嬉戏;他们也在山中体验冒险者的刺激:在山岗上与林熊遥遥相望,在回家的路上被林狼尾随,也在掏鸟窝的时候失足跌下过树梢……但是无论什么危险都无法阻止他们与大山亲近,他们一个是勇敢顽强的牧人的儿子,另一个是走遍九州的行万里的传人,这是深深刻入他们灵魂中的精神和情怀。
亭亭也带飞云到叶家去。叶家对邻居山民都礼貌友善,老夫人会抚摸飞云的头,不断将最好的点心递给他尝;同辈的孩子会走过来邀请他们一起读书玩耍,送给他自己喜爱的小玩意。但有时他们也会在不经意间露出轻视,会取笑他吃东西总习惯用手抓、喝不惯天启卖一百个金铢一罐的好茶叶、不懂得算学、星相和历史。孩子的友谊永远是善意与恶意混杂,那都是自然不加掩盖的天性流露。但飞云并不多么在意,他只关心他的好朋友亭亭,旁人的态度好坏又有什么关系?
他们一天天长大,飞鹰的孩子与叶家的孩子常在一处玩耍,两个相差悬殊的家庭也渐渐熟悉。秋叶虽做了多年澜州政权中心,这里的人却尚未浸染惯于弄权的中州人牢固的阶级观念,无论三教九流都可以平等相处。飞鹰家宰了嫩羔羊会叫大孩子趁新鲜送到叶家,而他们的木屋也出现了一百个金铢一罐的好茶叶。虽然他们认为奶茶还是用普通的茶叶煮起来更香,但城里人的讲究也叫他们感到新鲜有趣。叶家的孩子来到山里,也会兴奋地冲到田地里大呼小叫,滚一身泥土费力拔出的土豆也叫他们如获至宝;他们也会惊讶新挤出的羊奶多么鲜美,开始后悔当初笑话亭亭是总喜进山的野孩子。澜州人的友谊常常由分享食物开始,而他们永远不会吝啬与旁人共享,哪怕手中只有一碗烈酒、一塊乾糧。 
在一个霜林染醉的秋日,叶家最小的女儿又长大了一岁。澜州人惯例不为未成年的儿童大做生日,只在晨起向父母家长问早时会有几句祝福和训诫,再由父亲送一枚金铢或玉石,晚上母亲会亲手煮一碗形似虎蛟犄角的面角,这是九州很多地方的吉祥食物。
但澜州的儿女慣有尊老爱幼的美德,这一日几位兄姊便都早早起来,为小妹秋溪慶祝。秋溪也是一位有个性的小姐,不爱花儿粉儿,却爱拳脚功夫。她年纪虽小,气势不输旁人,秋岚一向封她为座下第一护法,因为只有她敢与家中老鹅打架。因是生日,她穿着一身火红的新衣,眉心染一痕胭脂,脖子上用金项圈挂着一枚蛟角制的珠。亭亭来看她时,已有两位弟弟在座上,三人一起吃着山中鲜果制的糕饼。秋溪很有小主人的样子,给她让座、让点心,大大方方地收下她做礼的木制小弓。
不一会儿人到齐了,纷纷见过、送了礼,秋岚便说:“今日是小妹的生日,按惯例我们都可以放假半日,外加秋波不用去学堂念书的,大家可以同去外面玩耍。”
几个孩子便争论起到底该去听羽人说书还是该去看鲛人杂耍,秋岚又说:“今日小妹要去哪儿,我们便听她的。”
秋溪用半边门牙咬着一枚青果说:“我们进山赏枫去,听说凉宫的红叶正好。”也不知谁告诉她凉宫赏秋去年选做了澜州十件最风雅事,自从入夏她便吵着要去凉宫。于是兄弟姐妹们禀告了家长,都换了打扮出门去。
这些孩子平日都关在宅院里念书,难得出门,又无家长看管,虽然还记得举止文明,心里却如同春天出了洞的山熊。他们也不坐车骑马,每个人买一串糖果子边吃边走,城内的飞檐玉瓦在多彩秋色的掩映下已是格外迷人。待远远看到凉宫藏在一片火红中的楼宇,秋溪忽然将亭亭的手一拉,站住脚道:“我看到了凉宫秋色啦,现在亭亭带我去爬山。”
秋岚不满地瞪着她俩:“这是做什么,说好了上凉宫赏枫,怎么又要爬山呢?”
秋溪正经地说:“我看到凉宫秋色了,现在想去爬山呀,亭亭带我去。”
亭亭的脑袋頓時大了两倍:“你这么小,在林子里丢了怎么办?还是改日叫家里侍从陪你去吧。”
秋岚非常满意亭亭如此懂事,点头道:“秋波说得不错,那山上有雪狼、大風、专犁、烈鬃熊,还有可怕的魅灵,把你捉去下酒吃。”
亭亭哭笑不得,但此时她与秋岚站在同一战线,只好摸摸鼻子闭上嘴。
秋溪更不依了:“原来亭亭是个胆小鬼,秋岚是个骗人精,山里有烤羊肉、烤鹿肉、烤鸟肉,你们不愿带我去吃,多么小气!”
此时已经有路人围观起来,秋岚一向好面子,气得跺脚:“我怕了你這小鬼精靈,一起爬山去吧!魅灵来了就先将你掷出去打掩护。”
在秋叶地方,爬山原有两种意思。一种是进山健足玩耍,边走边赏风景;另一种便是真的爬山。虽然叶家讲究文武双修,可亭亭毕竟一年里也有八九个月是在山里过的,腿脚比其他人强壮多了,少不得迁就他们。秋溪到底年纪小,进了山就叫大些的秋岭背着,支着小小的头颅左顾右盼,很是尽兴;只是苦了秋岭,他一向对小妹言听计从,實在不敢說半個不字。一行人先到飞鹰家打招呼,正巧家中牲畜全部上草场贴秋膘,姆媽與姐姐也上山采果子去了,飞云便装了奶干肉干与他们同行。
擎梁山也是九州五大高山之一,山腳雖然氣候溫和,海拔高處卻不輸北陸的險峻高山。他们越向上走就越觉得使不上力,腿上仿佛灌了銅鐵,个头最小的秋溪此时反而还走得快些。待太阳走过了正空开始向西落下,每个人腹中都咕咕作响,便停下来寻林荫处坐了,分食果子、肉干。经过运动后在大自然清新的空气中进食最是香甜,这是瀾州人都知道的秘密。
此时他们已经远离人迹,来到擎梁山更为神秘的角落。向远处可依稀望见秋叶城中阵阵炊烟,牧户和猎户的木屋和毡房散落在脚下的半山上,金黄、火红、黛紫的秋林像是山峰系着五色彩裙,浓绿的松林散落在黄绿的草场上,就像一颗颗翠玉装点的锦缎,而头顶不化的积雪就是山神的面纱。亭亭也不常到这么高的山上,只望着似乎近在咫尺的白云出神,一边几个好风雅的孩子已经争相背起诗来,可见人族吃饱了肚子就会产生文艺的需要,這一點無論是瀾州、中州、還是宛州都沒有什麼分別。
时间悄悄流逝,秋溪已经趴在亭亭脚边睡着了,两个男孩在一旁比赛谁扔的松塔飞得远,女孩子们则捡松针编花环。就在这美好恬静的时刻,不远处的密林间忽然穿出不寻常的细小声响。
飞云与亭亭是熟悉了山林生活的,当即警觉起来,两人囑咐叶家的孩子们小心,一边将秋溪捞起来放在秋岭背上。那奇怪的声响越来越近了,左近林中不时歌唱的鸟儿也忽然没了声息。几个孩子不禁害怕起來,慢慢凑成一堆,向开阔的山坡上退去。
近了,又近了,一双闪着暗红光泽的眼睛忽然出现在幽暗的密林间。亭亭感到飞云抓着她的手绷紧了,这牧人的孩子低声说:“大家千万莫慌,这山中野兽也怕猎人,我们若是背过身逃跑,它就会知道我们害怕追上来扑咬。都不要著急、不要驚慌,我们慢慢地退下去,离开它的领地就平安无事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挥手示意大家向下山的小路撤退,自己断后,又张开双臂将亭亭挡住。叶家这些孩子平日除了杂耍的戏班又哪里见过真正的猛兽,此时还记得怎么走路已是十分勇敢了,心中早已經沒了主意,便對飛雲言聽計從。
那双骇人的眼睛已经到了密林边缘,清凉的树荫中显出猛兽暗色的轮廓。双方僵持着,缓慢地向下山的方向挪动,猛兽固然并不急于出击,孩子们却是大气也不敢出。
这短短片刻怕是有一个星辰纪那样漫长。忽然,不知是谁被路上石块绊了一跤,顿时如同打开了某个機關,几个孩子哇地大哭起来,撒开腿便往山下狂奔。与此同时,伴着一声震徹山巔的咆哮,那林中猛兽双腿一弹,迅雷般扑了上来。
这千钧一发之际,亭亭本能地将保護著她的飞云拉過身後,自己卻失去平衡跌倒在地上,只觉得今日命数到了,怪的是心中竟然十分平静。
时间似乎停住了,亭亭在地上滚了几滚,忽然想到:糟糕,怕是要压坏了地上的小花。同伴们的尖叫似乎离得很远,她闭上了眼睛等待……
可是等待中的猛兽竟迟迟没有扑过来。她诧异地睁开双眼,却看到了最奇异的景象。
明明是晴朗的午后,四周却霞光大盛,將水洗般的天空都遮蔽了。飞云和叶家孩子们在那浓密的光晕中像被定住了身形,空气中忽然充满细碎又庞大的声音,就像风中有一千个小人在窃窃私语。亭亭呆住了,目不转睛盯着这团飞舞霞光的中心,那里站着不知哪里出现的一个陌生人,浑身如星辰般放出光芒,青碧的长发与衣衫像在狂风中一般龙舞。这人挡在亭亭身前,式樣古怪的袍子獵獵作響,一双绽放出彩光的手不知做着什么动作,竟能让那狰狞的野兽像猫仔般雌伏于脚下,喉咙发出咕噜咕噜的叫声,仿佛成了撒嬌的貓咪。
不知过了多久,亭亭忽然发现自己傻乎乎地跌在地上,方才惊人的光芒已经消失不见,四周也恢复了平静的山风与鸟语虫鸣,似乎那一切异象都是她的幻觉。但那神奇之人分明就在眼前,正自弯腰抚弄那只野兽,青色的长发与青色的衣衫如同清晨林中的绿雾凝结而成,不似凡人。
此时,她的同伴似乎又都活动起来。兄弟姐妹都扑过来唤她名字,连声询问她是否安好。飞云將她搀起来,这牧人的孩子泪汪汪地为她又是掸衣衫又是擦脸,而她却絲毫不覺,一動不動地、呆呆地看着那个青色的奇人。不過片刻間,似乎是感觉到她的凝视,那人终于转过身来,雜亂而青碧的長髮下,露出了一张他们平生未见过的诡异面容。 
当天晚上所有人都安全到了家,甚至沒有錯過門禁。可每個人显然都有些精神恍惚,吃饭時紛紛把筷子送到鼻孔里、把漱口的水當作香茶。然而,无论大人怎么追问,都没有人坦白交代那天发生了什么,无论大姐姐还是小妹妹,都只说當日只去赏秋,走得太远迷了路,太過疲累又受了驚嚇。但是,从那天开始,飞云、亭亭,秋溪、秋岚等人忽然成为了坚不可摧的至交好友,常常结伴进山。只有亭亭忽然变得行踪隐秘,有时一整天都不见人影,回來時衣衫沾滿泥土、髮中夾雜草葉;若是追問她,得到的答案永遠都是:她追著野兔、耳鼠、老鴉等鳥獸跑得太遠,在少人跡的山林中誰都會弄得這般狼狽。
虽然他们一群孩子在這次登山後成了亲密无间的好朋友,有着共同历险的交情,但有一件事一直是亭亭的秘密。在那面容奇诡吓人的青色怪人忽然出現、奇异地放出光芒制服山中猛兽、并将嚇呆了的孩子們送下山后,他曾经要求他们发誓永远不会说出见过與他的偶遇。在飛雲和葉家六個孩子平安返家后,果然誰都沒有再提起过那天的奇遇,也再沒有靠近過当天那座山峰,仿佛有什么神秘的咒语提醒他们保住秘密;儘管每個孩子心中都被強烈的好奇滋擾,對神秘之士的敬畏卻時時約束著他們。
只有亭亭一個人后来又去过那林子、见过那位怪人。
与其他伙伴不同,亭亭不觉得那人融化了一般丑陋诡异的面容多么可怕,反而忘不了他放出彩光时如同天神显灵般超越人间的風采。她恍惚觉得,雖然相隔百里,那人的聲音總是不停在她的耳畔響起,悄悄地对她说:来吧,回来见我,莫叫旁人知晓。于是她去了,悄悄地、甚至瞒着飞云,独自沿着蜿蜒的小路上山去,尋著當日的足跡向上、向上。冥冥之中似乎更有力量指引,叫她不费力就找到了那片宁静的树林。
秋色仍舊一般清朗,鳥兒仍舊一般歌唱,山風在林梢盤旋,一切似乎都不曾變化。亭亭邊擦著汗水邊攀上那塊山坡,便看到熟悉的青碧顏色,在森森的林中如同一團迷霧。
“你来了,果然,我感觉到你要回来。”那青色的人在林荫处等着她,坐在一截圆木上,长发遮盖著面容,只有小板邊侧脸对着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和目光。他的脚边卧着那日馴服的野兽,它眯着双眼,长长的兽尾懒洋洋地甩动。
亭亭不知自己是驚還是喜,顧不得一路走上來呼呼地喘氣,向那人行禮道:“你救了我,我还没能感谢。”
那人隨意地擺了擺手,說:“那天下山,你们不是已经谢过了。”他玩弄著猛獸的耳朵,態度漫不经心,甚至有些冷漠。
亭亭抓抓头:“那只是口头感謝,那天我们都被吓坏了,语无伦次,丝毫没了礼貌。我要感谢你,是应当为你做些什么,才能算是回报。”
“你又能为我做什么呢?”那人似乎在叹息,緩緩抚摸着野兽斑斓的皮毛,忽然问她:“知道这是何种野兽吗?”
亭亭迷惑地摇摇头。她很想走上前去與那奇人親近,卻又怕冒犯了他惹他生氣。
“人族叫它做狰,因为它们模样狰狞。但我却喜欢它们,它们野性美丽,不若我残破的容颜。”青色的人像是喃喃自語,忽然又绽出笑容,扭曲的脸上像是裂开怪石,堪称可怖。他轉過頭问亭亭:“你为何不怕我?难道你看不到我这可怕的面容?你那些朋友便都怕我,見過我的人沒有不怕的,我全都知道。”
亭亭已被他异于常人、似金似风的声音迷住,毫不在意他長相恐怖。她說:“你的脸和我見過的人都不一样,不像東陸人、不像北陸人,和羽人、河络也大不一样,我不知道該怎麼比。可是你很好看呀,你会发光,我從沒見過。你的声音也不一样,好像山风敲打铃铛。”
那人放开手中懶洋洋的狰,仿佛是见到奇异事物般看著她:“你真是特别的小孩。你喜欢这只狰吗?你們發現了我,我就要离开这里。我不能照顾它,送给你做玩伴。只要你永远不对别人说起我。”说着,那人拢在长长的、有些破旧的青色衣袖间的双手不知做了什么,一团刺目的彩光忽然升起,如同雲霧般擴散,将亭亭与狰双双笼罩在其中。
一股淡淡的暖意流过她被山风吹得冷飕飕的身体,她不知如何形容、也不知如何解释,只知道那毛皮斑斓的狰忽然张开暗红的眼睛,打了个喷嚏,一个纵身扑到她腳邊,嗅了嗅她的衣角便倒在地上,向她露出了雪白的、沾着枯黄草叶的肚皮。
“将你的手放在它的顶上,以后你们便是玩伴。你要照顾它、陪伴它、不可伤害离弃它,不可令它孤单寂寞。”青衣人吟唱般地指引她,指间跳跃舞动的光芒愈发炽盛,不可逼视,几乎叫亭亭眼中流下泪来。而她絲毫沒有反抗,心中也不曾有任何反抗的念頭,只是著迷一般靠過去,將手心貼在那野獸探過來的頭頂上。 
在亭亭与狰成为伙伴后,青色的怪人便消失在林中,再也没有出现过。亭亭与肉肉——她这样为那只狰取名,因為它猙獰外表掩藏下的身軀其實肉乎乎的——数次回到那片林边寻找,却都无功而返。而为了她的承诺,她也从未向任何人说起这里发生的任何事,也只在独自一人的时候与肉肉见面、玩耍、狩猎。
只有飞云偶然间发现了她凶猛的玩伴,但不知他到底想到了什么,这位可爱高尚的朋友从未问过亭亭與猙的友情是如何来历,也從未因為她與猛獸為伍而疏遠她。他们仍旧与往日一般在擎梁山丰美的草场上奔跑,分享新鲜的羊奶,分享城里的点心和牧人的烤肉,在大鹰盘旋的树下交换彼此心中的秘密,然后在漫不经心的闲聊中一同渐渐睡着。而肉肉在擎梁山的密林中茁壮成长,口渴便饮山泉,饥饿便捕食野物,与亭亭一同在漫山的野花中打滚,也在暑热时跳进银链般打进水潭中的瀑布下洗澡。
只有一件事仍悄悄占据着亭亭的脑海,让她日夜思索,终究改变了她一生的轨迹:那位青色的怪人为什么身怀奇功,可以手放光芒,可以轻易制服狰这样厉害的猛兽,还能叫它与亭亭成为亲密的伙伴呢? 
本篇完 
后记
人这一生,谁都无法摆脱童年的影响。开满野花的山坡,牧人的马儿,草场路上干的稀的圆形牛粪,落在身畔的大鹰,老树根下盛开的鹿茸蘑菇,是一个城市孩子珍贵的童年记忆,在冥冥中呼唤我流连在擎梁山这片迷人的土地,反复描摹。從第一篇擎梁山故事到今天,我是不是已經可以正式自封為合格的擎梁山吹了呢?
以及:打倒英雄乱世,打倒帝王将相,打倒阴谋诡计,打倒儿女情长,共创小人物流水账日常九州。
 

1 个评论

管理員大佬麻煩幫我編輯下格式( ;´Д`) 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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