擎梁山后事 1

关于耳鼠的重现
 
很多很多年以后,擎梁山是一个各族人民安居乐业、共建家园的地方。

我叫小丸,家住擎梁山南麓秋歌镇北。秋歌镇距离曾经的秋叶城约三百里。虽然秋叶早已灰飞烟灭连一块瓦片都没有留下,但它仍活在擎梁山儿女的记忆中,活在卷宗文献和故纸堆中,活在我们口口相传的歌谣和传说中。秋叶遗址公园更是澜北第一怀古胜地,历史永远不会被遗忘。

我的家位于秋歌镇北冬兔子街夏梨圆场西三号。家门前有两棵树,一棵是樱树,一棵是桃树,春有花,秋有实。来到秋歌镇的外人都会赞美这里每一个诗意的名字,他们认为这是澜州儿女天生的浪漫情怀,并且为此微笑、流泪、拍照、购买纪念品。秋歌镇居民欢迎游客带来的经济发展,同时也致力于防止这些发展打搅我们安静的生活。

秋歌镇绝大多数居民都是世代居住在这个优美诗意的山中小镇,但我不是。这里淳朴的人们就像爱自己亲人朋友般爱我,但这是因为擎梁山的儿女笃信友爱和善良。我并不出生在这里,也没有任何镇民是我的血亲,这是因为我是魅。

我是一个非常普通的魅。秋歌镇的魅族不多,虽然擎梁山深处有许多适合凝聚的地方,多年来澜州魅族最喜欢的住处仍是夜北高原,他们大多聚集在朱颜海一代的城镇,半个世纪前朱颜海水质污染问题得到治理后那里已再次成为澜州又一个人间仙境。我没有历史传说中那些倾国倾城、祸国殃民的魅那样妖娆美丽,也没有凝聚失败的魅那么残破可怕,我与其余各族的平常人一样,是一个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普通人。
我在七岁之后的某个日子来到秋歌镇定居。现如今,魅族联合基金会负责管理协助整个九州的虚魅凝聚,为选择成为智慧种族的实魅提供协助,帮他们融入社会。而我没有经过魅联会的安排,我是自己选择来到秋歌镇的。


那是一个大雪封山的清晨,住在秋歌镇南春松巷西一号的二爷本想睡个懒觉,却被叮叮当当的门铃声吵醒了。他在床上滚了三滚,不情愿地裹上棉袄,趿着棉窝鞋走出屋。

一股冷风夹杂着雪粒如鹤雪箭雨般呼啸而来,将二爷打得一哆嗦。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就连门廊外那几串枯萎的紫果藤都看不真切。二爷打了五六个喷嚏,无声诅咒着荒神,跳着脚穿过五步宽的小院子,打开了大门。

门外站着一个还没河络高的孩子,在这漫天的风雪中像一尊小小的五灵像稳稳当当扎在地上,短短的辫子在头顶飞舞。他眯着黑幽幽的眼睛,对二爷咧嘴一笑,就像雪地中绽开一朵红红的圆仔花。
二爷心想活见鬼了,这熊孩子谁家的?大清早刮着暴风雪,他打哪儿来的?


那孩子见二爷呆立着,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迈着短腿自顾自进了院子。说来也奇怪,雪已下了半夜,地上足有一尺深,可那孩子却走得如履平地。直到孩子进了屋,二爷才呆呆地关上大门,哆哆嗦嗦跟了回去。
就这样,二爷在一个大雪的清晨收留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奇怪孩子。他不怕冷、不怕风雪,自来熟地走进二爷的家门,并且厚颜地住了下来,成了二爷的家庭成员。这个孩子就是我。


我从北边的深山中来到秋歌镇,在风雪中敲开二爷的门,在他小巧舒适的家里洗了长长的一个澡,吃掉两海碗汤饼,惬意地打个饱嗝,将湿漉漉的脑袋搁在饭桌上,立刻进入了梦乡。

二爷眨了十几下眼,收拾了碗筷,将我抱起来,裹上自己的棉袄塞进沙发里。

我睡了一天一夜。醒来的时候,二爷正在铲雪,铁锹刮擦着院中的石板路,发出怪兽咀嚼钢铁的声音。我起来刷刷牙,走到外面去,二爷放在窗台上的话匣子唱着咿咿呀呀的歌。

我对二爷说,“您早呀,您辛苦啦。”

二爷又呆住了,一双铜铃般的琥珀色眼珠子动也不动。于是我走过去,拿过他脚边的笤帚,细细把他清出的步道扫干净。那天早上我和二爷扫清了院里的石板路,又去扫春松巷,直到左邻右舍纷纷出门来加入我们。他们笑嘻嘻地互相招呼,说瑞雪兆丰年、麦盖三层被,四周充满着快活的空气。

于是我在二爷家住下来,二爷渐渐知道我是个女孩子,我是个魅,我来自擎梁山北边最深的密林。我曾在九州大地四处游荡,最终在山中凝聚了七年,成为现在的样子。

“叫你什么名字好呢,”二爷摸着毛茸茸的下巴思索,“你的眼睛圆溜溜的,像两个焦溜丸子,不如就叫丸子。”

于是我的名字叫做丸子。二爷姓王,排行第二,所以他叫王二。我是个魅童子,我没有姓,我的名字叫丸子。

现在大家都知道了我的名字和我的故事。我在二爷家住了十年,成为秋歌镇居民中的一员,长大后搬家到冬兔子街东的夏梨圆场。顾名思义,夏梨圆场是冬兔子街上一个小小的圆形广场,尽头便是进深山的小路,再没有人家。小路边是一座齐整的拼接式建筑,一半是古早澜北样式,一半是二十年前新建起的通用风格,阁楼有一套间做员工宿舍。这里是秋歌镇公共藏书馆,也是我如今的家,我是这里唯一的正职员工,负责大小琐事。我虽不怕寒冷,却不善务农、不通渔猎、手脚笨拙,对于文字图画倒是过目不忘,算术水平也不差。我想墟神在这九州大地造出万种生灵,每个人总能找到属于自己独一无二的位置。二爷原推荐我去本地菜场管冷库,但我更喜欢与书本为伍。

这天正是休息日,我送走最后一批叽叽喳喳的游客,将藏书馆边门小小的纪念品店锁好,就去二爷家探望他。

二爷已经摆好了碗筷。几乎每个休息日我都与二爷一起吃晚饭,他虽然还没老,已经频繁地开始怀念过去、对家庭生活的向往也与日俱增。于是我定期陪伴他,同时为他寻找合适的宠物或者相亲对象,但二爷青年时养过一只狰后迷上了猛兽,一心想要驰狼、专犁,并且与镇长的表外甥女相亲失败后坏了名声,是以此事我仍在努力。

饭桌上二爷便说起八卦:“小丸子,你听说了吗?镇上来新人了。”他煞有介事的语气像是在说中州女皇帝宣布传位于职业跟踪皇家数十年的花边小报记者,八卦之魂在琥珀色的眼珠子中熊熊燃烧。

新人是今日晌午来到镇上的。据说来得十分低调,没有惊动衙门,只拉了几大车家什,在镇北酱油小路租下一套老式院子。酱油小路距离冬兔子大街不远,但我忙于应付一伙临时旅游团,连午饭都没顾上吃,自然连这位神秘来客的影子也没见着。镇上来了新人自然是一件十分好奇、激动的事,新人的到来意味着新的故事、新的人际关系、新的变化,况且擎梁山的儿女永远热情好客。二爷细细说着邻里琐事,我狼吞他慢煮一整日的小鹿腿,再用擎梁特产枫糖蜜酒送下肚去,好不快活。

饭毕,我告别二爷,骑上我的自行车,揿动车铃发出喑哑的叮咚声。街角玩耍的孩童尖叫着躲开去,我顺着石板路颠簸着前进,嘴里唱起歌来。羽族的圣歌、夸父的号子、蛮族的草原小调,在风中我的歌声无比自信。我独不曾学会鲛人的歌,他们的音乐只有水下才能成调,而我自幼长在山中,不识水性。天色已暗,游客十分喜欢的大角华盖观景车正在慢吞吞地收工回家,拉车的两只大角高大健壮、皮毛光滑如缎,我忍不住从车斗里抓出一把二爷家的野花投喂,它们咩咩地跟过来,惹得赶车的小潘呸呸地拿着鞭子赶我走。我送一枝最漂亮的澜州雪剑草给小潘,我们的笑声像落花飘洒在风中。回家路上我特地往酱油小路去看那传说中的远方来客,却只见到被大箱子堵住的小院,灯火昏黄的屋里隐隐传出陌生的乐声。

新来客是个古怪的人。他是位年轻河络,却不像我们熟悉的河络们那样沉迷于手工艺和发明创造,院子里也没有搭起培植菌菇的暖棚或酿酒的缸。他自称是个学者,入住时带来两大车书籍,像一个藏书馆的学究,或者准备考学的好学生。

他不爱与人来往,在迁居后还不曾到邻里做客相谈。没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又为何来到这里。镇上的人们来找我,希望我能去认识他,毕竟从我来到秋歌镇以后这么多年时间,再没有外人来此定居;秋歌镇的居民也非常恋家,很少外出游历,他们不懂移居他乡是什么样的体验。

于是我在这个雨后的下午来到酱油小路访客。正巧新来的河络在院中晒书,一页页泛黄的长叶木纸在风中轻轻跳着舞。

我向他打招呼,报上名号,再递上一篮子新采的山菌。他笑纳了,将我让进屋中。满上两碗黑菰酒,主人与来客相对而坐,他说人人都知道河络嗜好菌菇,传说这擎梁山中特产的蛟茸菇味道之鲜甚至胜于河络培育过的黑菰,如今多谢这一篮礼物,今晚便可以尝尝鲜。我谈起这擎梁山中的美食圣地香螺溪,其盛名自古以来便在九州流传,他自然早有耳闻,也说可惜不习惯走山路,否则便可以去一探究竟。河络并不是讲究口腹之欲的种族,至今广为人知的饮食不外乎黑菰酒、菌菇干、锦鼠肉,以及黑菰酒炖锦鼠肉、锦鼠肉炖菌菇干。于是我在见到这位河络第一面就体会到他与众不同。

第二个休息日我再次拜访,他正埋首一本小说集子,边看边摇头。

“你瞧,这位有名的前朝作家,通篇皆是情情爱爱,好不琐碎。”他见我来,扬起河络典型的扁圆小脸,指着手中书道,“人越是缺什么便越是在意什么,这人篇篇不离情爱关系,可见其人生多孤独寂寞。”
“人生最纠结的事莫过于求不得呀。”我将前日得来的新果子送他,随口说,“这位名家许是迎合市场,须知谈情说爱乃世人本能,觅得佳偶的运气却可遇不可求,大家爱看,也怨不得执笔们多写了。”如此探讨一阵文学、市场、大众口味、人生哲理,他似乎对我略高看了一分,彩色镜片闪了闪,露出一口牙齿雪白的笑容。那天我们吃着多汁的新果读书清谈,直到明月挂上擎梁山头。
就这样我不时带一些当地的山珍特产去探望河络,渐渐与他相谈到超越客套的话题。他说他的族人不理解他,河络生来的使命是荣耀创造之神,可他没有巧手也不爱创造,只喜欢埋头故纸堆,做一个戴着厚厚眼镜的快乐书虫。


在我曾经生命中过去的大部分时光我都是一个外人。虽然澜州的儿女开放而包容,他们秉信无论客从何处来,只要心中热爱澜州这片大地,便是澜州的儿女。但对于秋歌镇土生土长的居民来说,我总是凝聚于深山的无根之人,无法真正体会他们沉淀在骨骼中的风俗与历史;而作为一个魅,我们这一族本就缺乏种族认同感,在千百年的历史中不被承认甚至屡遭排斥迫害。但我在擎梁山凝聚,在擎梁山长大,我在这里找到了家。

而今我遇到他,一个孤独、不被理解的河络,一个需要帮助和关怀的河络。擎梁山的儿女永远不会拒绝对无助的人施以援手,就像不会拒绝与口渴的人分享一碗美酒,这是铭刻于我们骨骼中的精神。

他说在广阔的世界中他要忘记家乡长老给他的名字,于是我叫他团子,正和我的名字相配。河络像我们魅灵一样也是一个没有姓的种族,这一点小小的巧合却令人莫名感到亲切。我对二爷说起小团的来历和故事,他鼓励我多多关注这个新朋友,并且在我不去陪他的日子吃光了我们一起腌制的三坛子山鸡蛋。

河络小团在他带来秋歌镇的两车书籍读完之后开始到我管理的藏书馆来寻找他感兴趣的读物。擎梁山的儿女被认为拥有豁达、浪漫、热爱生活的淳朴民风,而秋歌镇虽然是个小小的山镇,却有着丰富悠久的历史沉淀,闲暇时有不少居民乐意阅读,是以此地的书本收藏也不输给旁的城镇。很快小团便成为我藏书馆的常客,读书之余,我们常常煮酒论史,在地下室收藏的成年专犁头骨边秉烛夜谈,分享我作为虚魅游荡时的所见和他从书本得来的故事,彼此成为了亲切的好朋友。

在秋歌镇这样宁静平和的小地方,时间似乎是不流动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很容易叫人身在山中不知今夕何夕。第二个夏天来临之际,我与小团已经念完了本地馆藏的所有图书,转而结伴扫荡镇南最繁华的澜州大道上那间时髦的书店,也渐渐一起外出游玩,给二爷捎带外地的菜种、佳酿。

这一日我们约好同去香螺溪。我是山林中凝聚的魅,平日无事也喜欢亲近自然;小圆却常常足不出户,总在伏案的小身躯已经有了微微的肚腩,一架眼镜有瓶底厚。他不曾细说过他的来历,看相貌他源自越州平原河络,却带宛州口音,能走这么远到擎梁山,想来不是没有旅行经验,只不过懒于出门而已。擎梁山一带如今有大小上百个国家公园保护区,久负盛名的香螺溪却开发了度假村限量招待食客,我想这么多岁月中这里一直有香螺生生不息本身就是一个奇迹。事实上香螺溪常年一票难求,我与小团也是沾了二爷的光,他的九妹是那里农家乐的老板娘。

我在秋歌镇生活的十几年间曾经品尝过七次香螺。九州各地有无数前人的文字赞美香螺传奇的鲜美,我所管理的秋歌镇藏书馆便有十三本书、三本画册、一套录影带专门介绍香螺的美味,但无论文字影像都无法传达香螺真正的味道。拳头大的黛螺圆溜溜沉甸甸,看上去平凡无奇,连着溪水捞起,上小火慢煨小半个钟头。待螺汤变成淡淡琥珀色,只用山中晒出的岩盐调味,轻盈曼妙的香气随着蒸汽溢满整个院子,不时引来林中野兽隔着篱笆嗷嗷叫。煮好的香螺连汤汁乘在白瓷盖碗里端上桌,每个早被那香气勾得食指大动的食客都顾不得照顾被烫痛的舌尖,一边恨不得将这珍味一口吞下,一边又尽可能细嚼慢咽想多品味一会儿,可谓一种食香螺才能体会的甜蜜折磨。吃过这盏香螺,店家只送上些清水,待食客们回味得差不多,才又置一桌清淡的素菜点心随意填填肚子。香螺溪农家乐没有旁的肉食,有谁尝过了香螺的滋味还要吃肉呢?

宴罢我们消食散步到溪边,伴着松风议论哪位历史上的著名食客确实吃过香螺,哪位又是吹牛撒谎。香螺宴同九州二十八绝景般有一种神奇的功效,能使人心中烦恼一扫而空,仿佛达到人生新境界,同时又带有淡淡惆怅,那是一种感叹世间有如此珍奇,又恨春花留不住、天下没有不散宴席的忧伤。我与小团便是在这样幸福又伤感的情绪中发现了飞嘟嘟。

因烹饪香螺的气味常引来山中野兽,溪边筑有密实的篱笆,连同整个度假村保护起来,也防客人乱走破坏山中环境。午后的山林凉爽无风,四周寂静无人。溪水潺潺如乐,间或传来鸟类啼鸣,如世外仙源。小团好奇活香螺的样子上前细看,我怕他脚滑跌进水中会叫人捉住罚款,连忙跟过去,却听他小声唤我。
“丸子你瞧,那是什么?”他拉了我衣角,指着溪水边长满青苔的石块边一团圆滚滚的绒毛。


我们悄悄走近,却发现那是只活物,见有人来,扑扑簌簌地蹦跳起来。细看却是小动物,红棕的毛发,肚皮鹅黄,长相酷似长吻幼兔,有一条大尾巴,身子滚圆,四肢短而结实,一双耳朵似羽翼般大。我与小团皆未见过这种动物,不知是不是变异的林鼠。那圆滚滚的小东西却不像其余野物见人躲避,我俩凑近了盯着它瞧,也只是不断翻滚。仔细再瞧,原来它不逃跑只是因为吃得太多,再不能移动。

为了叫它不要被来往猛禽吃掉,我与小团小心将这小动物包着衣衫抱回了农家乐,此间的工作人员却也不认得是什么物种。我们不敢随意喂它人类的消食药物,晚些时候老板娘也来看过它,却说小时候在这山里似乎见过一次,当地人有时会叫它们飞鼠、飞兔,这种动物不算惧人,会与人亲近玩耍。它们的身影在香螺溪倒是首次发现,这里常有猛兽出没,小型动物一般都小心提防。夜来了,我将这小动物带回客房同寝,我生来体温高,帮它轻轻按摩腹部,它发出惬意的咕噜声,直到我们都渐渐睡去。次日早上它已经不肯离开我左右,于是便叫我带回秋歌镇去做个玩伴,也顺便寻找它的来历。

告别了香螺溪,我们一魅、一河络、一贪吃鬼回到秋歌镇。邻居们闻讯而来,都称赞它圆润可爱,机灵温驯。几位老人也说曾在深山见过同类动物,只是没人知道它们到底是何物。

我带它归家,很快深深喜欢上了这个小东西。它最爱肉食坚果,接受一切杂食,居然还嗜好甜酒,很快学会溜进厨房偷吃偷饮,在我教训它的时候还会背过身子装傻充愣。我还发现它的大耳朵果然像翅膀般可以起飞,只是更像滑翔,胖胖的身子平衡性极佳。它虽然好吃体胖,行动却很灵活,在我的小套间玩耍时从没有撞过墙。我为它起名飞嘟嘟。

如此过了数日,飞嘟嘟学会了开窗,开始溜进邻居家偷吃偷饮,几次差点命丧街头老猫之口。香螺溪老板娘也来电问我是否找到了飞嘟嘟的物种之后,我决定不再偷懒,要把它的身世来历弄个明白。于是,在小团的友情协助下,我翻遍了镇上记载澜州生物的书报杂志,连二爷也被可爱精灵的飞嘟嘟迷住,自告奋勇连夜看过几大盒影像资料,却仍没得到可信的答案。有人说这是羽族的飞翔秘术,有人说这是官府秘密实验,也有人说这是神明显灵,告诫世人不可废弃对墟荒献祭。我们一致认为这些无不是胡言乱语。

盛夏的暑热开始被渐凉的山风吹散,秋歌镇歇业数日的影像馆终于迎来了新的映相师傅,我便伴二爷去拍摄相亲用的照相。影像馆坐落于最繁华的澜州大道,那里的书店正换上秋季新书,小团便也积极同来,我又不放心留下飞嘟嘟叫它去招惹街头老猫,于是不知怎的一行人就拍起全家福。在影像师傅的鼓励下我抱着飞嘟嘟任由它在头顶筑巢,小团利用身高优势躲在我们身后摆弄道具,二爷慈祥地笑看我们表演,蓦地大吼一声:“小丸子,你与团子该用小飞嘟的照相去问城里专家呀!咱们山里人纵然有见过这种飞兔子的邻里,也不可能知道它到底叫学者们如何命名,怎么可能找得到它的身份背景呢。”

归功于二爷的智慧,我们当即请师傅为飞嘟嘟影一套多角度高清近景大照相,为了叫飞嘟嘟老实不动颇费了一番功夫。相片一式两份,又选出特别清晰灵动的多印,小团也自告奋勇去临近大城市咨询。五日后,我带着影好的相片去寻小团,正遇上他急匆匆出门要下山赶火车往城里的藏书馆。影像馆新上任的师傅技术上等,飞嘟嘟灵动的小眼珠、蓬松的毛发、胖胖的身型清晰又逼真。小团与相片离开秋歌镇足有五日,飞嘟嘟长胖了一圈,脑后细毛亦被老猫挠秃一块,我与二爷也精心准备了宴席等待犒劳小团。但此行却仍旧一无所获。小团不但彻查了邻市最大的文献收藏所新龙渊大楼中的所有地理文集和志怪传说,更求询于当地大学的生物学院,但却被当作是哗众取宠的骗子试图用暗室合成的照相造成大新闻。

我们不甘心就此罢休,但我有藏书馆的岗位,小团靠写作为生,二爷亦有他的职责,三人都无法长期离开秋歌镇往其他城市继续探寻,此事一时陷入瓶颈。在此关头,澜州大道书店的老板倒出了个好主意。近年他为鼓励镇民提高科学素养坚持订阅一批专业性强的书刊,一来二去与其编辑部交上了朋友,听说他们往来皆是九州各行业最权威资深的专家。老板向来有商业头脑,他认为无论天启的专家能不能确认飞嘟嘟的来历,对于秋歌镇都具有宣传意义。二爷与我并不热衷于开拓本地原已足够活跃的旅游市场,小团却非常积极地影了更多照相,分寄往天启大学、九州科学院、中州大学等多个可能感兴趣的专业机构、学府。或许我们是幸运的,夏季尚未完,回信便接连而至,纵然有许多与邻市专家般认定我们作假搞新闻,也有不少人相信我们发现了新物种,表现出极大兴趣。

东陆的邮政系统不差,我们收到回音后不过几日,就有几位生物学家造访。他们仔细检查飞嘟嘟,几乎吓坏了他,又凑在一处叽叽咕咕地像是争吵不休,空气中充满了人们听不懂的名词。

这些专家之后一批批的访问团接连出现,我和小团将记者及猎奇者们拒之门外,只招待认真对待此事的学者。终于有一天,我结束了藏书馆一天的工作来到酱油小路,发现连日来在小团院子里争吵的专家们不见了,只有我的河络好朋友独自坐在堆满乱糟糟笔记、文献的桌前,微笑着等我。他捧着旧书味扑鼻的卷宗说,“他们都喝酒去了,只留我等你。你瞧,这是耳鼠,这里面都记载了,飞嘟嘟该是一只耳鼠。”他笑得一嘴细密白牙尽显,厚厚镜片下的双眼闪烁着星火般的光芒。

耳鼠曾遍布九州各地,因其友好温顺的脾性和飞翔的能力曾广为驯化作信使、宠物,河络与人族尤其喜爱。澜州记录有耳鼠七种,其中擎梁半岛、夜北高原、夜沼等地没有发现过它们的踪迹,澜北八松至秋叶一带有其中五种,其余地方有其中三种,也有记载称夏阳周围山林中生活着一种不与人亲近的亚种。战乱年代耳鼠因其信使角色遭到一些势力大规模扑杀,之后几种传染性疾病爆发、自然栖息地遭遇破坏使它们数量锐减,在新型通讯技术发明之后便退出了历史舞台,只做观赏性动物和宠物。耳鼠在野外灭绝后中州、澜州、越州皆有数次人工培育的尝试,最终失败后耳鼠逐渐被九州人民遗忘。我们在香螺溪发现的飞嘟嘟体型较小、皮下脂肪较多、耳内有白黄两色绒毛,通体褐红、背上有灰色杂毛,应是叫做澜州灰背的亚种。

“飞嘟嘟,你是耳鼠,你是这九州大地上古老的生物,你还是陆地五族的好伙伴,是人族、河络最爱的宠物。”飞嘟嘟似乎听得懂,在我们手中雀跃地跳上跳下。

“以后会有许多专家来到擎梁山吧,他们一定会希望在香螺溪附近发现更多耳鼠。”我用鼻子蹭一蹭我的小耳鼠,不无侥幸:“还好他们未打算从我手里抢走你,不然谁帮我喝掉藏起来的甜酒呢?谁去逗街上的老猫呢?”

“丸子,我要离开这里了。”小团忽然打断我与飞嘟嘟细语,他的脸上焕发出光彩,幽黑的大眼睛仿佛星辰一般发亮。

“丸子,我要走了,我知道我该做什么了。曾经我知道我不爱制造不爱发明,只喜欢看书写字。现在我知道我想要追求的人生,我要尽我所能,唯有阅遍九州的书籍,这样的一生才有意义。所以我要到下一个城镇,读遍那里的藏书,然后再走向下一个地方……虽然渴望天启那座传说中藏书两百五十万卷的圣地,但澜州仍有许多城镇值得探寻,我会选择一个,在秋天过去之前到那里去。我这就写信回家去,告诉我的苏行,告诉她我虽不是合格的河络,也有人生的追求和理想。”他越说越快,给我一个紧紧的拥抱,放声朗笑起来。
我看着开怀的小团,不禁也笑了起来。飞嘟嘟在我的肩上起起落落,好奇地吱吱叫。现在我们知道它真正的名字是澜州灰背耳鼠,它的种群一度在人们的记忆中消失,而香螺溪的美味让我们与它重新相聚。窗外隐隐传来邻居大婶喊开饭的呼声,十二星的光芒将擎梁山浓荫覆盖的山峦染上梦幻般的色彩,在渐渐浓郁的夜色中,秋歌镇的灯火一盏盏亮了起来。

本篇完



后记
打倒英雄乱世,打倒帝王将相,打倒阴谋诡计,打倒儿女情长,共创小人物流水账日常九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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