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脩」怀沙录·楔子

老人忽然觉得很疲倦。

忍冬阁的烛火飘摇,像一群窥探者斜视的眼。这些金红眼眶受到透窗而来的夜风撩拨,潜伏的阴影又开始躁动起来。精致变幻的烛光映射堂上四个人的面庞,他们看着他,有人蔑笑,有人嗔目,却看不穿真假。有谁能够明了,这些影影绰绰的背后,究竟环伺了多少恶意?

这就是人心啊。老人吐出一口气,松弛的背脊陷进圈椅里,神思随着堂上的烛火摇曳……文庭渊怀疑自己正陷入垂暮之年的幻觉,心中居然冒出一个念头:这烛火几乎就像如今的国朝——夜雨飘摇,风波诡谲,或许表面还在幻化万千光芒,然而底下的根基却不堪一击。也许,只要再有一点外力……瀚州。弱河人的确是一个威胁,这个重新崛起的部族太骄横了,还想着寻找机会重拾旧日的荣光。从被果毅皇帝击溃以后算起,大概有两百多年吧?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容小觑。还有宁州。北羽不足为虑,但是南羽从来没有一天不想吞并澜州。天拓海峡间不过一线,瑚花团伸手就能渡海而来,国朝又有什么能力在海上拦阻?去指望叶家的北镇军?嘿嘿,放眼东陆这四州难道还有值得倚仗的门阀忠臣么……最后,当然是长孙家那个女人。

如果不是皇后长孙妍,文庭渊本可以有更多时间,足够辅佐年轻的皇帝一件一件去解决。如果,还能再年轻十岁……就像四十年前,他可以辅佐息皇帝开创武平中兴,未必就不能再创一个崇宁之治。可是……可是……却偏偏因为这个女人。

老人开始剧烈地咳嗽,瘦削的双肩伴随呼吸颤抖。“你老了,”坐在主位的赫连骋关切道。“需要传太医吗?”

文庭渊深深吸气,一股混杂着甜腥味的冰凉空气涌入胸腔,像一片薄刃,刺得肺腑生疼。但是也令他神思清明许多。他打了个手势,“继续吧。”

“职责所在,你莫要怪我便好。”赫连骋点头。他的花白眉毛耷拉下来,视线重新回到桌案前的卷宗上,显露出一副衰苦相。文庭渊意识到,赫连骋也是个老人了。四十年前,武平中兴所倚重的四大门阀当中,赫连一族最重军武传家,即使日后门下子弟渐次凋零,但余威至今赫赫。赫连骋要论究起来,还是当今威国公赫连白石的族弟,却做了一世文官,谨小慎微可见一斑。文庭渊还记得那些年,赫连骋总喜欢策马跟在叶咏真身后,宛如她的小跟班。当年打马的少年如今满头华发,而叶咏真……她是他永远回不去的痛。

“老赫,跟他客套作甚么,还想陪坐到天明不成?”蔡淳重重拍了一下桌子,“文庭渊,三台已将你的罪责一宗一卷看得仔细,你敢不服罪?”这位检理院首座身姿矮胖,却永远在人前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当然并不包括长孙妍。长孙妍当初从检理院拟裁汰的一干旧吏中间将蔡淳拔擢而出,仅仅三年,或者还要更短,蔡淳在宦途一路飞升,最后居然登上检理院首座的位置。在这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昔日同僚和上司悉数发配去了西雷半岛。蔡淳成了不折不扣的后党人物,獬台也就彻底落入长孙妍的掌控中。

国朝三百余年以降,凡有重大案情难以决断,多半移交刑部(西台)、御史台(乌台)、检理院(獬台)这三大机构会审议定,所求的无非是审慎和公允。然而文庭渊很清楚自己面对的这场“会审”意味着什么。它绝不再是一场公义法理的审判,背后所关联的,不过是权力争夺下又一场秩序分配——胜利者对失败者的发配。从被软禁在府邸的那一刻起他就明白,自己和熙王筹划的所有动作都已然宣告失败……

“或罪销骨,百口莫辞。”文庭渊明白,出局只是时间问题。如今的朝堂人物,帝党风流云散,缺少制衡的后党自然风头更劲。但是……但是这还是他所爱的国,是他仕宦三朝的家国天下。他可以一败涂地,但绝不会罢手认输。

好累啊。他阖上眼,轻声说:“老夫当然有罪,却不是你能够定夺的。”

“勾结宗室篡权,调兵擅闯禁宫,串联外族谋国——你的罪责,检理院已经定下了。”蔡淳的口气不容辩驳。

“獬台大人,”有人笑了起来。御史台首座杨少椿独自坐在阴影里,就连笑声也多了阴恻恻的味道。他举起托着烟壶的手示意,“我记着这是三台会审呐,几时检理院一家就把这桩案子定下来了?我说赫连大人,看来是你我都搞错了——不如就交给蔡大人,咱们这就回去罢?”

“这个……这个……”赫连骋显得有些尴尬,他捻着花白胡子看了一眼杨少椿,又看了一眼蔡淳,甚至还瞟了一眼陪坐在下首的书记官,最后选择了沉默。

“老杨,一晚上不说话,现在也没人当你是哑巴!”

“蔡大人,您少说几句,也没人当您是傻瓜。”

杨少椿是个奇人。此人领衔御史台六年不倒,一张嘴几乎把朝堂里外全得罪了一遍,还偏偏就是没有谁愿意招惹他。文庭渊是看不起杨少椿的。这位御史台首座乐此不疲与人终日斗嘴,但似乎什么像样的成绩都没有做成,除了让所有人都讨厌他。但讽刺的是,大家却仍然认为他是最好的选择。没有人真的希望御史台换一个兢兢业业的新首座来束缚自己的手脚。绝对没有。

“恨啊。”文庭渊说。蔡淳和杨少椿都转过脸来看他。“文某人历经三朝,为官四十载,自以为无愧两位先帝……可终于还是日渐老迈,昏聩衰朽,坐视宵小祸乱朝堂居然束手无策。我与熙王决议失策在先,起事不成在后,上不能厘清宫闱后乱,下不能铲除贰心贼臣,恨啊……

“这就是老夫的罪责!”文庭渊看着蔡淳。如果目光也可以用来杀人,那一定是现在这一刻。

傲慢的检理院首座终于表现出了退缩。蔡淳重重哼一声,目光越过文庭渊假装看向别处,脸膛涨得黑红。杨少椿挂着事不关己的笑脸,低头把玩手里的烟壶。赫连骋大概是想说些圆场的话,他张了张嘴,讪讪道:“其实……那个……”

“这确是你的罪责。”一个清越的声音突然接过话头,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一直默默无闻坐在下首的书记官抛下了笔。他站起来,迎面直视文庭渊的目光。他还很年轻,但眼神却不是这种年纪该有的。文庭渊仔细打量对方,却看不出可以揣测来历的端倪。

赫连骋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他解释,“这位萧然先生,是襄王引荐给陛下的客卿,深得帝心信赖。这次就是受陛下指派来给阁老做笔录的。”

“阁老的罪责不轻,但那也是朝堂上所有大人共同的罪责,何必独自承担。”萧然笑了笑,对在场众人拱手,“各位大人,莫要忘了陛下嘱托的事。”

文庭渊迷惑不解。在背后推动会审的,居然是皇帝本人么?他并不相信,但是依然好奇:“陛下还有吩咐?”

“羽人海船集结南下,怕是要对我朝用兵了。陛下想问一问阁老,有什么良策应对。”

文庭渊一怔。这时耳边响起杨少椿的声音:“羽人的船平日里往来海上惯了,你又凭什么断定他是南下?它为何不是北上贸易,又或者往东游玩往西访友去?”

“管他去哪,区区几艘鸟船还怕他不成。”蔡淳冷笑。

“两位大人怕是还不清楚。前日得到邸报说,南羽旗下护海十三团多半已经离开驻地向南。以公方胥的松林团、茅千厘的狩风团,还有空南思的瑚花团为首,已陆续向厌火外港一带海域集结。护海团如此大规模集结,不得不防,对我朝用兵是首要考量。而眼下正是洋流南下的时节,航行若不乘风顺流,还想逆行去哪儿?”

蔡淳呆了呆,没有接话。只有杨少椿“哦”了一声,尴尬笑笑,低下头继续把玩手中烟壶。

他们不懂,根本不懂中间的利害,文庭渊心想。他挣扎站起,急道:“兵凶战危,耽搁不得!快请陛下发诏,敦促威国公沿中北道海境线布防。阁部还要传讯警示临萩叶阀,请叶慕华速发北镇军协防霍北大梁河口——”

“庭公,”赫连骋打断他的话,神情有些局促。“威国公已收到皇后手谕,亲率赫连铁骑南下增兵祖龙了。叶阀主还在病中,皇后说不必劳烦……”

又是皇后!误国者必此女也!若是当初起事成功……想到这一节,文庭渊的悔恨更甚从前。但是,即使再如何忿恨咬牙,眼下他也只能拊掌叹息。这个问题该怎么解决?一阵无力感涌上他的心头。“那么,现在谁能告诉我,你们还可以上哪调兵?或者英明神武的皇后殿下还能再变出一支军队来?”

没有人能回答他的问题。

徒劳无功的一夜。这些人各怀心思,却没有人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作为主审的赫连骋不得不宣布将所有问题押后处置。文庭渊依旧在一队獬台宿卫的“护送”下返回府邸,和来时不同的是,年轻的客卿提出与他同行。

拂晓之前,夜沉如水。祖龙城的雪季还未到来,但是已经比平日里寒凉许多。獬台宿卫们的皂甲外套着毡衣,用来抵御北面而来的寒风,如今已经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白霜。他们在沉默中行进,像吞吐迷雾的黑暗丛林。文庭渊身上的旧襦袄虽然厚实,但依旧也能感受到沿途凛风若有若无的冲击。他不由慨叹自己垂垂老矣,偏要逞强和年轻人一样乘马。终究还是比不得当年的身骨了啊。

他回首打量这支严整的队伍,由衷赞叹:“想不到蔡淳治兵有这样一手,倒也是个人才。”

萧然的嘴角向上翘起。“阁老可就冤杀蔡大人了。这些宿卫,都是检理院少卿费无极一手调教出来的。”他停顿了一会,似笑非笑地看了文庭渊一眼,“听说也是个后党人物。”

那么你呢,你也是吗?这个念头在文庭渊脑海里一闪而过,从口里说出来时又变成了另一句话:“那么襄王呢?”

“襄王?”萧然苦笑摇头,“阁老呀阁老,若是您还不愿相信,襄王做的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呢?”

文庭渊攥紧了手心的马缰。他原是想过的,其实在帝党诸人眼中,宗室可以引为奥援匡扶局面的人物只有“三元王”——熙王元烨与自己谋划在先,意图发兵俶落宫软禁长孙妍,直到事败之后忽然就失去了下落。三台迫切想要知道元烨的音讯,可莫说文庭渊自己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不会吐露半分。嘉王元瀚虽然掌兵,但是远在九原平叛,终究还是难解近愁。襄王元朝微在野主持清议,还是辈分最高的宗室,皇帝见了也要尊称一声叔叔,可是文庭渊却不敢过于信任这位闲云野鹤的贤王。

“阁老担心的,是有朝一日襄王会取代当今皇帝,堕了帝党一世忠直的美名罢。”萧然竟像是看穿了他的念头,抛来嘲讽一笑。“可是,当年息皇帝崩殂,文阁老不也存下了心思想要替隐王争一争帝位吗?”

最后这句话几乎低不可闻,可是落在耳边,文庭渊的心头如遭雷殛。隐王,元思鸿……这个名字,还有那个人——记忆虽然随着时间淡漠了,可是只要有人提起,终究还是历久弥新。隐王是息皇帝的第二子,也是逸皇帝的同母兄弟。他的名字,是一代人心底的遗恨。已经很少有人知道,四十年前息皇帝复土千里而有中兴之世,在背后推动和促成这一切的,就是这个名字。文庭渊、叶祖畅、赫连白石、百里遥、长孙天成……因为这个名字振臂一呼,他们聚集在一起,并肩如铁,铸就了属于他们的最好时代;因为这个名字横空陨落,他们阋墙反目,流散凋零。那些混杂血与歌的岁月和荣耀渐转成云淡风轻,如同国朝倾颓的运势,不可挽回。

“四十年了啊。”文庭渊念及于此,始觉泫然欲泣。

“昨日逝去不可追。何况现在,谁又能说就不是下一个四十年?”

终究还是个年轻人,文庭渊苦笑。“人这一生,能有几个四十年?”

“哪怕是四十天,也好得很。”萧然扬鞭一指,“看。”

广仪门之上,一点微弱星芒自北方天穹浮现,初始骤如水面涟漪初绽,旋即渲染开一片赤红。自权舆宫始,感应的星灯次第燃起,经过悬武台和俶落宫,浩荡的星火沿轴线一路向着预设的终点迢递而去——那里,是祖龙城的最高点,巍巍太清宫之上的九阙观澜阁。

“得此一瞬,吾生足矣。”

文庭渊惊讶地看着他,觉察出年轻人眼中闪耀的热切光芒。萧然回首冲他一笑,依旧是无可无不可的模样。但是文庭渊自觉在心底已经有什么东西被他改变了。

“萧子长啊萧子长,在我大父面前居然也这般狂妄!”一声笑骂,广仪门外转出三骑人马来迎他们。文庭渊认出那是自家长孙文若弼,还有与他一届的学社同侪周舫和白渐青。

萧然挥手示意宿卫放行,一边笑道:“你再啰唆,可要把白马还我了。”

“那可不成,愿赌服输。待我再骑一程送我大父回府便还你。”文若弼拍拍胯下的白马,眼底满是不舍。他转身对文庭渊见礼,又说道,“大父,这萧子长就是个无君无国的狂生,若是他失礼孟浪,您可不能与他讲客套。”

“萧然先生是陛下器重的客卿,怎么能说是狂生。”文庭渊抚髯,“倒是你,夤夜出来作甚么,你妹妹怎么不管管你。”

“昭容原本是不允我的。但我说这么晚,府里总要有人接应大父回来。她央不住我告求,自然也就同意了。”文若弼讪笑。

“瞧,少辅还未婚娶便是个惧妹的人物了。你们不信啊,将来娶了夫人,那也一定是惧内的……哎别打,别打,斯文呢!”周舫哈哈一笑,胸口便挨了文若弼一肘。

白渐青压低声音问:“子长兄,素来你是见识最广博的。刚才天边的光景,是战星郁非的星芒么?”

“是啊……郁非是主掌征伐的星主,据说果毅帝之后两百年,已经没有这样的奇景再现了。星命如玄,却不知是主吉还是主凶。”

未必就没有,文庭渊莞尔一笑。他问,“你信命吗?”

“我信,”萧然表情郑重。“——但我从不认命。”

“终于也有你萧子长不知道的时候,”已经走到前头的文若弼听见他们谈话,回过头笑,“大父随息皇帝出兵那一年悬武台誓师,郁非星照临天启门,之后便有了阳关大捷。你们说,这是不是——”

文若弼的话还没有说完。所有声音都淹没在突如其来的恐怖声响里,仿佛远处有什么巨大的东西绷紧了又断开,让人没有来由的头皮一紧。文庭渊看见自己孙子的笑容在这一刻凝固。半截三棱箭尖从他嘴里长出来,汩汩冒着血。

周舫扑上去,试图抓住文若弼瘫软下来的身子。文庭渊脑中有什么东西轰然坍塌了。周围都是涌来的宿卫,像黑色的河流汇聚又散开。他忽然就成了河流中的孤岛,失去生机。有人支撑着他的背,有人隔着人流对他喊些什么,他都没有在意。他下意识地驱马向前,只想去看自己的孙子。若弼,少辅……我的孙子,为什么嘴里都是血……他的视线摇移模糊,像蒙上一层阴翳,耳畔随之而来的嘈杂轰鸣让他茫然眩晕。

“敌袭!前队作后队,后队作前队,退回广仪门!”萧然想指挥宿卫们结阵撤退。作为回应,城门开始在他们身后慢慢合拢。门轴卷动,拖沓出令人惊恐的声音。

狭长的剪影终于将他们吞没,阻隔星光,留下绝望。

风中飘动旗帜猎猎的宣告,送来一段低徊的战歌:

战城南、死郭北,

野死不葬乌可食。

断水流、悲风回,

血溅黄砂沃荒秋。

北辰孤悬临下土,

以我铁甲照万骨。

朝行出攻,暮不夜归!

残兵不死,败将不休!

广仪门外,黑夜的骑士们仿佛自虚空具现形体,随风踏歌而来。他们擎起一杆黑色大旗,凛风席卷之下,显露出它的真容——展翅的雄鹰扣住一副斑驳手甲,鹰的胸口,绣着北辰七星。

“四十八,五十二,五十六……五十八。”萧然点着骑手人数,脸色苍白。最后从他紧抿的嘴唇里咬出五个字:“北辰,铁手团……”

“这是怎么了……禁军呢!”周舫眼眶泛红。

“我们被算计了,”白渐青的声音颤抖,“禁军,也许不会来了。”

文庭渊抱着文若弼的身子坐在地上,须发凌乱。听见萧然说话,在他混乱的脑海里有什么东西瞬闪而过,似曾相似。北辰铁手团。文庭渊下意识回忆关于这个陌生名字的一切信息,却一无所获。直到一个念头涌上来,刺痛了心口。“他们……是冲我来的?”

“还有我。”萧然神色黯然,看向了另一边。顺着他的视线,文庭渊看见了那匹白马。此刻它局促道旁,不安地喷着鼻息,月白色的皮毛上血迹斑驳。是我孙子的血……文庭渊一阵眩晕。

“我们给少辅报仇!”周舫抽出佩剑。

“然后和阁老一起死在这里吗?”萧然苦笑。“我是个无君无国的人。为了性命我可以苟活,你们可以吗?阁老可以吗?”

“两面环河,大路只有这一条,不死战求生还能怎么办?”白渐青喃喃自语。在他们周围,一小队宿卫正沿着护城河奔跑,一边呵斥口令,在军官的指挥下结阵自御。

文庭渊茫然看着那些宿卫。他知道,即便被调教得再好,他们始终也只是看护衙署、缉拿捕盗的辅兵,不是真正可以对阵的战兵。何况,獬台的宿卫,后党的爪牙,真的能够相信吗?

萧然叹气,没有再说话。他调转马头向前,拔出剑。“獬台的儿郎,听我一言!”他高声喊。

“我不会对你们提什么要求,也不会许下什么承诺。但是,费将军说过的话你们一定记得——合则众,散则溃!今夜,你我不是为台部的官长们在奋战,而是为自己,为兄弟!不想被骑兵冲散像狗一样杀死的,就聚在一起,举起你们的盾,挡住他们!这里是帝都,他们不敢耽搁,只要大家坚持住,就是你我的生路!”

“同他们拼了!”“咱们就在皇城根脚,怕他个鸟!”宿卫们怒吼。迎着这股声浪,沉默的骑兵发起了冲锋。

不该这样的。他们都比我年轻,还有希望,不该和我这个行将就木的老头一起死在这。文庭渊又看了看周舫与白渐青的背影,再低头端详起怀里的文若弼,心中哀叹:若是他们都因我而死了,岂不与若弼一样可怜?一念之间文庭渊有了决定。他轻轻放下自己的孙子,颤巍巍在地上掬一抔土,小心用衣角包好揣在怀里。泥土里混杂着黑褐色的血迹——吾国的土,吾孙的血。

“逐尘世浪终误我,静水怀沙寄此身。”他叹息,长身跃进护城河。

长夜逝去,星辰的光辉渐渐消逝在发白天际里。河水冰寒,很快没过头顶,不带一丝温情地埋葬了这位三朝元老、帝国重臣。

文庭渊最后听见的,是横亘头顶之上三尺的风。​​​​


 

2 个评论

锲子铺那么大=o=有野心有魄力嘛
我也很绝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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