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卷二九州高考薤露

薤露
隐隐雷声劈在耳畔,夜风料峭里隐约可觉披靡耳畔的冰雪,一寸一寸润进本该柔软的肌骨,轻飘飘将血肉里的生气吞噬殆尽。
哦,下雪了,他恍惚想。
然而即使是这么简单一句思考,也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生气——这也不奇怪,任是谁被剑锋洞穿了大半身体,搅成泥土里血肉模糊的一摊,也该这么凄惨。
应该是,要死了吧。
仅剩的呼吸在唇边喷薄出小小霜片,奇怪的是,他却并没有任何愤怨不甘,而只是拼了最后一口气转头去看身边的人,然后在心底笑出声来。
此时此刻躺在他身边的,并不是他曾经设想过的人族战友,而竟是一个同样血肉模糊的河络。
你看,多可笑,活着的时候,我们彼此厮杀彼此有你没我有我没他,死了以后,反而要亲亲密密睡在同一片泥土里,你把断臂搭在我胸口,我就把断腿挂在你肩头。
他又叹了一口气,将目光放回了身旁的河络上。
应该还很年轻吧,也很注重外貌,未被血污覆盖的面庞理得干干净净,头发也挽得精精致致,隐约可见十分独特的发饰,可惜眼镜已经碎了大半,凄凄惨惨地半挂在血污里,最重要的是,呼吸已然若有似无了。
他突然就有了倾诉的欲望。
“我其实不想打仗……谁想呢……可是皇帝说了……我们一定要来……我们不来,就尸体来……我们就只能来了……我媳妇说要我活着回来……嘿,谁不想活着……可哪有那么容易……”
身旁的河络似乎咕哝了一句什么,他惊讶了一下他居然还活着,奇异地顿了一下,而后,不知是什么心情,居然对着旁边问出了声:“我说……你有媳妇吗?你们除了造的剑……会喜欢别人吗?”
他其实知道这种行为很蠢,身边的这位并不是理解他的战友,甚至还是恨透了他的敌人,他根本不能指望这个河络理解他的心情。
可是没办法。
他们都要死了。
身边已经躺满了或完整或破损的尸体,将偌大一个雁返湖都堆了个七七八八,他是幸运,才能在这尸山血海里多撑一会儿,可他并不知道,这幸运能撑多久。
所以他迫切期待着有人听他这最后的挣扎,听一听他留在这世界上最后的话,无论他听不听得懂,想不想听。
“你说我们这些人……到底算什么呢……那些大人们高高在上地一挥手,我们就得来卖命……来杀人来放火……才没有管我们……愿不愿意……”
“我……有……”他的话被打断了,是一道微弱的声音,他下意识去听,便感觉到了耳畔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我有……喜欢……的……”河络的伤比他重得多,然而此刻他还是努力地在说,不知道是不是出于和他一样的理由,“我喜欢……她……她也……她给我梳的……头发……我……不能弄乱……”
“是啊……你也有媳妇……”方才还能勉强撑得住淡然的人,撑到了这一句,突兀眼底就有了湿意,“我也有的啊……身上的衣服……就是她做的……还有干粮……她说只给我做这么多……不够就回来……不许留在外面……也不许找别人借……只能回去找她要……可我……还是没吃完……早知道……早知道……我就快点吃……”
他突然就说不下去了。
也许是习惯了失望,河络不搭话,他或许还能当做独角戏咬牙撑下去,可河络这一搭话,刹那就让他觉出了难得的重视,那些原本还能咬牙压抑住的感情,瞬间就守不住了。
受光于庭户见一堂,受光于天下照四方……最初,他也是想过的……
可这一场场的仗打下来,他却越来越清醒……受光的是他们这些棋子,明亮的却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他们再努力……又能如何呢……
多么努力的棋子,也终究逃不了棋盘。
“我为什么要是个兵……她嫁给我还说是兵很好,可以……保护她……可我现在自己都要死了……她怎么办……她喜欢街角那家的饼……可太远了……每次都是我跑去买……没我……她怎么去……还有家里的柴水……地里的活……她做不了的……”
最后一个字,终于断在咬牙切齿的哽咽里。
“她会……好的……”河络又说话了,咬得分外艰难的几个字,吐得却又分外平静,“都会……好的……我的你的……”
他听着听着,便忍不住苦笑出声,也许是愧疚,也许是懊悔,又也许,什么也不是。
而那边的河络还在说:“阿络卡说……好的人,会好……下去……你的我的……她都好……会好的……”
“是啊……她们都是好的……”他便终于笑出了声,细听来却又好像只是哽咽,“你们……恨我们吗……”
河络没有回答,而他也不敢去猜想是不是因为怨恨。
翻在外面的血肉已经凉到失去知觉,裹在皮肉下的肌骨也开始冷到发颤,他分明感觉到,却又只是茫然,只静静将话题引到另一处:““你们……有这样的话吗……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是说,像我们这样的人……也想回去……回自己的家……有酒……有月亮……”
河络终于开口,却一改之前的断断续续,终于清晰完整了起来:“不……恨……”
他们都知道,那是回光返照。
“你们……和我们一样……不是自己走的……都是被推着走……”
他一下就默然了。
而河络还在说,像是终于得到了什么解放,难得释然的口气:“我们也……有……阿络卡说……我们都要回到该去的地方……不论在哪儿……都要回到神的怀抱……”
“是啊……该去的地方……”他的笑声已经很艰涩了,却还努力地撑着温和,似乎是压抑太久的柔软总算有了一个地方痛快,“我也想……回去……的……回该去的……地方……”
“有月亮……有酒……有歌……有……”
世界刹那就安静了。
河络睁着眼睛,突然也就有了几分笑意。
很快了……他们都要死了……
可是他听了自己的故事,自己听了他的故事,在他们还能说话的时候。
现在,没有遗憾了。
“其实……我们也有……酒,有月亮……有看的人……”
最后一抹生的呼吸,终于沉没在寂静的血色里。
还好,他们只是这场劫难里微不足道的尘埃,阳光一起,便淹没在新一天的故事里,爱与恨,浮与沉,轰轰烈烈地铭记一瞬,而后安安静静地永久忘记。
再不,提起。

2 个评论

这篇作文虽然切题的是诗词,但是用纽带我觉得也很说得通。
其实当时写文的时候是看到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一句刹那被戳中,正好最近为同人查资料查到了这个大战,就突然想写这种殊途同归的感觉了,纽带是之前没想过,不过想想确实,最后联系人心的都是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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