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命(北京卷)

秦巍从疼痛中恍然地恢复意识,低头先看见秦牧的头顶。他记得自己从山崖上滚下来,约莫是受了很重的伤。他不知道过去多久了,疼痛从肋下蔓延到肩胛,脊背是连绵而麻木的一片,秦巍试图活动手脚感知伤口的位置,被秦牧用手按了下来。湿冷的一双手,若秦巍不曾被疼痛激的草木皆兵,未必能觉出他颤抖。
“你别动。”秦牧讲,依旧低着头,“你伤得太深了,里头有砂石,我得清出来。”
他说着,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刀,拿在手上迟疑地顿了顿。秦巍看不见他的脸,却几乎能听见他卡在后头的一个“你”,没有下文,双方都没有下文。秦巍看见那柄花纹繁复的轻刃,刀背像浅口的瓢掬起一弧透亮的月光,心想,这把刀还没见过血呢。
 
 
和这个地方其他的人一样,秦巍天生懂得战斗、劳作和捕猎。他使得一手好弩,更擅长猎刀。他能剥下完整而漂亮的兽皮,搜刮皮下堆积的油脂,沿骨骼分割纹路密实的肌肉。一部分在回程前享用,生一丛篝火,兽肉还带着温热的血气,抹上油脂,在火上烤一烤便可以吃。其余的部分同兽皮一道带回家,秦巍擦干手上的油和血,扯艾草搓成绳将肉捆起来,他小心带一个贝壳做的盒子,细细地用脂膏填满了。
而秦牧就在家烧好锅等他回来,从他手中提过仔细系好的绳结,手指干干净净的,不沾一点血腥。秦牧比秦巍小三岁,和秦巍不一样,和其他人不一样,他远比同龄人瘦弱,随便谁去推一把都能把他碰倒。他那么安静、那么轻,握着他的手拎不出二两血肉,像一层皮囊包裹一具轻飘的骨骼,几件厚重的衣服便能将他压弯在地面上。
秦巍好几次狩猎回来,听到其他男孩在他家门口大声地说笑,叫秦牧“那个羽族的小杂种”。秦巍想,但秦牧不是羽族的杂种,他是我的弟弟。
那是暮色浸过一半的时候,双月在遥远的天角隐现。秦巍提着他的战利品,身上的兽血已经被风凉了。他抽出他的猎刀,刀口有反复被血浸过的漆黑的锈迹,在光下也不见锋芒。然而大家都知道那是一柄很锋锐的猎刀,刀锋的弧度很诡谲——让人疑心是总砍到骨头,才把刀弧撇坏了。
秦巍是年轻一辈里最好的猎手,最好的战士。他沉默、寡言,也像一个好的战士,不轻易地喜怒。他握着那把刀,身体仅有一个轻微的、扑杀猎物的起势,不如他真正投入到角逐场时一半的认真。可那群人却已经因此畏缩了。
他只是问:“你们说我弟弟是杂种,意思是我也是?”
其中一个忙争辩道:“没有的!怎么会。”
秦巍跟着问:“那就是我妈妈是?”
“不、不是的!我们……”
急迫的声音听着有些尖刺,秦巍斜他一眼,懒得听他讲完。他提刀走进门,把这群人甩在身后。
 
秦牧在为他磨箭,他把他带回来的箭矢一根根地收拾好,将箭头一枚枚地擦亮,可以从十里开外没入凶兽的血骨。秦巍打量那双上下浮动腕子,心想他能折下它们如折断一对箭羽。
他喊他:“阿牧。”
秦牧抬起头,冲他笑一下:“哥,你去换了衣服,阿爸就要回来了。”
秦巍看他一会,他有一个薄弱的存在,不讲话时像弥散在空中、堪堪聚成人形的一团烟。但他看着你的时候,眼睛却凝着一种昭彰的明亮,像挂在混沌的星云中的,两枚昭彰的月亮。
秦巍没上过战场——他固然出色,毕竟还年纪尚轻——没见过真正的羽人。他只听过那些传闻,像他们轻而空的骨质,肩胛在背后顶出浅的轮廓,能凝风化雨作翅,诸如此类。秦巍忽而问:“你觉得自己像羽人吗?”
这个问题,大约是很唐突的。秦牧愣一下,手便搁在箭头上轻轻地一顿。他的指腹没有工具和武器磨合出的老茧,轻轻挨一下,立刻就是一道血口,他应疼痛而微微皱眉,但眼睛是坚定的——
秦牧和他哥哥,任今世后事谁人说起几折,命笺判文,都会说他们是截然不同的一对兄弟。可他的坚定和寡言确与秦巍同出一枝。
秦牧把指尖的血抹在手心里,一字一句地讲:“我不是的。”
 
后来秦牧也到了应该独当一面甚至参军的年龄,秦巍偶尔带他一道,瞒着父亲去森林里射猎。
秦巍送秦牧一柄短刀,和他刚硬的猎刀不同,是一柄精工细作的短刀。刀刃薄而轻盈,刀身纹有富丽的花纹,刀弧很浅。那不是一把好的猎刀,它确乎锋锐轻巧,能轻易地割开黏连的血肉,却没有回转的余地,会在撞上硬骨时折刃。匠人说它原是一柄折剑改了刃的,是会重蹈覆辙的。
秦巍反复看了刀,心想,岂止是怕撞缺了钢口,就是稍微了磨花了刀背,方圆百里未必有匠人敢动火重修。但那又怎样呢?
秦巍把刀抛起来,用一指接住,刀身在他的指尖堪堪悬持着,维持一种拘谨的、吝啬的平衡。匀称,他心想,满意地勾手接住刀柄,说:“不会的,这不是一把会断的刀。”那不是真的,或许是,但秦巍把它送给秦牧,在刀鞘上镶了九颗土玉作星,像是一个天日——他其实是从未想过这刀能从一个天日,重见到另一个天日。
 
 
就这把刀,第一次开封见的血,居然是他的亲生哥哥。
秦巍有一种恍惚的错意,他已经疼到分不出是哪在疼,却仿佛能清晰地感触这柄刃,如他所想象中那般快利、轻盈,比他想象中还要凉。秦牧扶着他胸口的手在抖,落下的锋口却很决然,他深入他露骨的伤口,刀刃利落地划下糜烂的创面。
那手法轻快而顶好,秦巍不为此感到额外的创痛。他用缓慢而饱满的呼吸维持平静,是无数战士在伤损中自学成才的通用法,他也在呼吸的间隙中用缓慢而平稳的嗓音说话:“你从没学过怎么使刀。”
“我见过的。”秦牧声音因紧绷而干涩,“我见过你剖开鹿。”
“鹿。”秦巍笑一下,只有一个浅薄的气流带着笑的意味,“是的。”
秦巍不会带秦牧接触猛兽,他们躲在很远的地方射鹿,看着它在林中重重地倒下。他们赶到它身边时,尚能摸到滚烫的体温,秦巍用刀将鹿剖开,刀线走得谨慎,谨慎地剖出完整的心肝——鹿肝益气补虚,可治先天不足。
秦巍不会让秦牧动刀,于是秦牧只是蹲在旁边看着,手搁在花鹿尚温热的颈窝,有一个短暂的时刻,哪里仍有涌动的脉搏。秦巍会叫秦牧替他捧着肝,秦牧记得那软的、不成形的、易破的触感,他的手已经被鹿毛煨暖了,而这东西居然还是滚烫的。
可秦巍的血更烫,他手指下压着的搏动,也远比那头鹿更强烈和鲜活。血脉,秦牧想,鲜活的血脉,他恍惚地觉得秦巍就是那只奄奄一息的母鹿,而自己则是他血脉相亲的哥哥。他们被一种荒墟中冥冥的力量牵连着,在不显山不露水的地方藏着一条同样的山脊。
于是冥冥之中秦巍也想起那头鹿,想起它有一双湿润斑斓的眼睛,想起秦牧一直低着头。
秦巍说:“你看我一眼。”
秦牧的停下动作,稍一会儿,并没有抬头。
 
他继续把伤口清理干净,用布条包扎起来。秦巍渐渐地有些昏沉,因为失血,眼前一跳一跳地发黑。秦牧用狠厉地方式包扎他的伤口,秦巍被疼得一凛,残喘地徘徊在清醒的边缘。他竭力地维持对疼痛的感知,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秦牧头顶的发旋。像河流中的小小的旋涡,他是在漩涡里泅水的、挣扎不沉溺进河底的人。
秦牧处理好他的伤,便站起来,走到河边去洗净手和刀刃。血污顺着水长长地流走,像一条鲜红的长绸。秦巍从未见过这样绸缎,他们这里只产皮毛和粗麻布,哪怕富有人穿着绸缎的衣服也会让人觉得别扭。
秦巍想,秦牧或许是哭了。他曾想过将秦牧送走,秦牧当生在富饶温暖的地方就好,他太羸弱了,不懂在战争里自保,在饥荒里自足,他有时觉得他抗不过下一个凛冬。
秦巍说:“别哭,阿牧。别哭。”
秦牧站起来,刀刃上的水混着九星的光芒滴落在草地里。他转过身,没有哭,只有眼睛明亮如烧。九重天上的星子在他眼里烧着了,最伟大的预言里也未曾记载他眼中的这方天象,他不敢哭,怕淌出流星坠火。
秦牧不敢哭,很用力地闭了闭眼,他握着他的刀,那不再是一把好看的玩意了,它承于父兄终于父兄,是一柄淬过血的刃。
秦巍看着秦牧走过来,屈一半膝跪在他面前。
“我没有。我不会。”秦牧低声说,“我流着战士的血,哥哥,我流着和你一样的血。”
他说着,像盟誓一般低头,瘦弱的后颈浮出脊梁的轮廓。秦巍没在意过它们是如此坚硬的、嶙峋的形状,像呼之欲出的骨刺。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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