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脩原创】九州•金缮匠

九州•金缮匠
文/拟南芥
1
这个故事要从深秋开始说起,枯叶落尽,天气一点点地便冷,云变作铅白色,远远挂在天际,苍穹之下,满是萧瑟的滋味。
正如季节一般,这绝不会是一个令人愉悦的故事,但至少也不会令人绝望。
“陶普。”前面的人轻声唤了一声。他手上沾满陶土,见陶普没有发现,提高了音量,“陶普!”
陶是陶土的陶,普是普通的普,这实在是一个简单至极的名字。现在,大师傅对陶普还没什么深的印象。
“你这样可不行呢,连拉胚的活都做不好,怎么继续干下去?”
陶普回过神来,抱歉地笑了笑。准确来说,他都没做上拉胚的活,现在还只是在打下手,晒制土坯,搬运杂物,以及像现在这样,转动转盘。
转盘再次转动了,湿润的陶土在转盘上旋转,在双手间变换着形状,渐渐变成陶壶的模样。不过那不是陶普的手,陶普只负责转动转盘,速度不可太慢,也不宜太快。
三年了,陶普来到工坊已经三年了,同期的人早就开始制陶、拉胚、上釉了,唯独陶普还干着学徒打杂的活……
徐管事从里屋出来,他向陶普招手,脸上带着和蔼的笑,“来吧,有事交给你。”
2
院内疯长的杂草,到了秋天,已经枯了,就像亡者发黄的乱发,凌乱、肮脏,院角有一滩死水,已经发黑发臭,隐隐约约有怪味传来。
陶普抽了抽鼻子,抱紧了怀里的包裹。
真的是这里吗?
钟鼓路洗衣巷靠南最深处的院子,没错,就是这里。
可这里真的有人居住吗?陶普喊了几声。
“有人吗,徐管事让我来的,有人在吗,虏师傅在吗?”
没回答,正当陶普踌躇之际,刺啦一声,破旧院门竟然自动地打开了。低矮的院墙和破旧的木门里面还装着机括吗?陶普深呼吸几下,走进了院子。
屋内的模样和院子差不多,陶普环视四周,没有看到人影。这时,他才发现院内是破败,而屋内是杂乱,各种工具和材料都散乱得堆放在一起,可能只有它们的主人才可以分辨出这都是些什么东西。
“到里屋来。”这个声音就像粗绳磨过糙木似的。
陶普依言走到里屋,里屋比前厅更大、更乱、堆放的东西也更多,反而显得更加局促,四周无窗,顶上开着一扇四方的天窗,阳光射入屋内,不知经过了什么样的处理,柔和而不刺眼。
陶普看不见人,老匠人虏师傅缩在曲形台后,而台上放满了破碎品,如变形的金银器,缺了一个角的木雕。台后传出叮叮当当的敲打声,表示着台后的人正在工作。
陶普等了一会儿,虏师傅再没有理会他,他只能主动走近台子,透过嶙峋的物件和大大小小如眼一般的缝隙,陶普终于见到了那位有些神秘的老匠人。
他的身子比寻常人小了整整一圈,又缩着,如同被晒干的老鼠一般,又小又黑。
老人不是人,而是一位河络。他的名字虏喀,金紀虏喀,如果熟知器物修补技术的人就会知道,金紀即金缮,是一项古怪而雅致的技艺。人族不了解河络,又尊敬他的手艺,不敢称他的外号和名字,久而久之,对他的称呼就变成了三不像的“虏师傅”。
创造是赞美真神的最好手段,对河络来说,作品就是献给真神的供物,因此虔诚的河络匠人一直都是九州大地上最优秀的匠人。看到虏师傅的那一刻,陶普就相信他能修补自己手中的瓷器。
然而此刻,虏师傅低着头,在箍一只旧木桶。手像灵动飘逸的蝴蝶,手像沉默有力的大山。
虏师傅抬头看了陶普一眼,三角眼中透露出不易察觉的精光。当陶普还在思索如何开口时,虏师傅已经松开木桶,问道:“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徐管事让我来的,有一件瓷器。”陶普把包裹递到虏师傅面前,“需要修复。”
“只是修复?那找其他人也可以。”
“徐管事说了,东西是好东西,只能找您。”陶普说道,“其他人修补就会让东西少了一些味道,而让您补,东西反而会多些滋味。”
“哈哈哈,又是这样。”虏师傅笑了,仿佛陶普的话正对了他的胃口,“别挡在这里,去那边。”
虏师傅从曲形台后退出来,不知按了什么机关,上方的天窗阖上了,屋内有些昏暗。虏师傅不是走出来的,他坐在椅子上,推着下面的轮子,滑了出来。
原来虏师傅双腿已经残废了,难怪院子会如此颓败,他坐着的是一台精巧的轮椅,木把手已经被摩挲得如玉石一般,下面挂着数十件工具,虏师傅行动时发出风铃似的响声。虏师傅单手推着轮子,看起来并不吃力,他滑入另一张台子后面。
“傻站着干什么,跟过来。”虏师傅对陶普说道。
“哦。”陶普跟过去。
啪嗒……
他脚下像踩到了什么东西,“对不起。”他脸一红,急忙移开脚。
地上躺着一枚破碎的苇哨。
“你踩坏了我的东西,可是要赔的。”
“对不起。”陶普的腰深深弯了下去。
“行了,过来吧,横竖不过是个苇哨,只是我去不了水边折一支芦苇了。”虏师傅下意识抚了下自己的腿。
虏师傅的这张台子放了一套工具和一些受损的陶瓷器,他坐在台子后,就像信徒对着神龛。
虏师傅摸索台面,按下一个机关,上方的天窗开启了,一道光柱落下来,激起纷纷扬扬地尘埃,笼罩着两人,陶普冥冥中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陶普将包裹打开,把东西放到了台面上。装瓷器的盒子是红色的,典雅的暗红色。虏师傅没有看瓷器,不动声色地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陶普。”
“普是璞玉的璞吗,好名字。”
“老徐还好吗?”
虏师傅没有给陶普纠错的机会。
“还、还好。”陶普回答道。
“把东西拿出来。”
陶普走了过去,将东西放到桌上。
“你也会制陶吗?”
“会一点。”
虏师傅一指角落,那里有陶土和工具,“去试试吧。”
陶普不敢动。
虏师傅露出一个微笑,就像羊倌鼓励新生的羊羔站起来时的笑一般。陶普咽下了喉咙间的唾沫,撸起了袖子。
而虏师傅手中把玩着他送来的碎片,看着陶普将陶土一点点变成陶胚。
陶普将几件普通的陶胚放到虏师傅面前,不过是最普通的碗碟和花瓶。
“呵呵。”虏师傅又笑了,河络的手突然像毒蛇似的在陶普的手上,轻轻一触。
陶普感到一块潮湿、粘稠的感觉。他把右手猛地抽回来。手上像是沾了什么脏东西。
“去洗把手吧。你可以走了。”
陶普一阵恍惚,刚要转身,却又被河络叫住了。他丢过什么东西,小小的闪着光。
陶普一把抓住,是四个银毫。
“就算是你的工钱了,记得下月初十来拿东西。”
这对生活拮据的陶普来说,已经是一笔巨款了。陶普不明所以地回到了家,而家门外有位客人正等着他。
3
枣树,灰墙,夕阳放出最后一丝余晖。
陶普住在下城区,一个破败的院子里,有两户邻居,一户是个街头耍把式的酒鬼刘老头,指不定哪天就因为喝多了酒横死街头,另一户是位寡妇,带着儿子豆子,靠给人缝补衣服度日。
陶普刚进巷子就遇到了刘老头,他如往常一样浑身酒气,却笑呵呵地往陶普身上靠。
“好小子,嗝~”他说道,“看不出来啊,你该请我喝酒!”
喝多了,在说胡话吧,陶普这样想着,从刘老头手里脱了身。
他再往前走,又遇到了流着鼻涕的豆子,豆子是隔壁刘婶的孩子,还未进学,整天撒欢。
豆子看着陶普,眼神也有些怪异。
他挠了挠头,一脸茫然,继续往前,陶普明白了反常的原因——有人靠在他门前。
“萍儿,你怎么来了?”陶普小跑着到了萍儿身边。
萍儿是陶普的青梅竹马,两家比邻,陶普也流着鼻涕带着萍儿一起掏过鸟蛋,玩过家家酒,说好长大了要成亲生个胖娃娃。后来,萍儿早他一年来了城里谋生,说是在大户人家当丫鬟,最开始两人还有书信来往,后来也渐渐生疏了,一年来去也不过三四封信。
那些信被陶普叠好,收在柜子里,在夕阳西下时,在月色朦胧时,他会没由来的想起萍儿,想她在干什么,过得如何。
现在,活生生的萍儿出现在了他面前。
“陶子,能找到你,真是太好了。”她说道。
“怎么了?”
“你、你能收留我几天吗?”萍儿低着头。
陶普感觉到了萍儿的窘迫,“可以,可以,你进来吧。”
他开门,请萍儿进去,可很快又后悔了,他一个独居的男人,屋里难免有些脏乱,洗得发白的裤头和袜子还晾在屋内。
“真的好乱啊。”萍儿感叹道。
“这、这……”陶普感到脸发烫,头晕目眩,他是有些害羞了。
不过这眩晕感也太强烈了,视线之中,萍儿的影子越来越模糊,眼角的星星越来越多,带着灼热的气息撞击着他的大脑,突然,他失去了所有力量,软软地倒了下去。
“陶子,陶子!你怎么了?”
陶普感觉到自己的脑袋被萍儿抱在怀里,接着他就失去了意识。
第二天,陶普没去上工,萍儿代替他去工坊告了假,说陶普病了,这几天都不能来了。徐管事准了陶普的假。
萍儿的到来在工坊内引起了一场骚动,陶工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趴到窗前,看着萍儿走过。于是在下午陶普的病就多了几个让人面红耳赤的版本。
可事实上,陶普晕厥后,一直浑浑噩噩地躺在床上,这场病比夏日的阵雨来的都要急。他毫无征兆地倒下,挣扎着清醒片刻,让萍儿去替他请假。同时他摸出怀里的银毫交给了萍儿。
从工坊回来后,萍儿抓了药,一直在照顾陶普。陶普就像是中了毒一般,全身浮肿,意识模糊。大夫说是邪气入体,陶普一定是碰了什么脏东西,才会这样。病情不算太重,吃几帖药,安心养几天就好了,只是要小心,千万不能再碰之前碰到的脏东西,不然一定会复发。
萍儿记下了大夫的话,安下了心。
屋内多了一个人就是不一样,陶普醒来就发现自己的小屋大变了样,所有东西都被放好,每个角落都像是闪着光一样。
“我煮了糖粥,要喝吗?”
陶普还未彻底消肿,大着舌头,含糊地答应了一声。
粘稠的白米粥温度刚好,流入陶普的口腔,他感到自己的舌头,被一张棉被包裹,甜味刚刚好,没有遮盖白米本身的香味。
“好好休息吧。”萍儿替陶普擦干净嘴角。
“谢谢。”
“不,应该是我说谢谢。”
萍儿又低下了头,她身无分文,孑然一身,走投无路之际,找到了陶普,住的地方,花的钱都是陶普的,她只是力所能及地照顾了他。
在萍儿细心的照顾下,陶普恢复了健康。三年来,陶普攒下的钱大多都寄回了老家,他身上的钱并不多,现在要负担两个人,更加显得拮据。
身体一好,陶普立即去工坊上工。其他人见了陶普都笑着向他讨要喜糖和鸡蛋,说他欠了他们一顿喜酒。
“没有,你们误会了,那、那是我表妹,她来看我,我们之间没什么。”陶普手忙脚乱地解释道。
陶普进了工房,还未坐下,徐管事就出现了。
“身体怎么样了?”
“已经全好了,耽误不了活。”
“人总有个头疼脑热。”徐管事道,“放心吧,你病的那几天没划掉,你也是老人了,该照顾些。”
“谢谢,徐管事了。”
“今天也别忙着干活了,还记得之前让你送的东西后,虏师傅说今天可以去取了。”
大夫说他害病是因为碰了脏东西,他回想那日,唯一可疑的就是河络虏师傅在他手上抹的东西。
徐管事又让他去虏师傅那里,他有些犹豫。可他又没法拒绝,毕竟刚刚徐管事才帮了他一把,于是陶普一咬牙答应了。
河络的院子和之前一样,一点都没有变化。虏师傅仿佛知道他要来似的,煮了一壶茶。
“自己倒。”
陶普却不敢喝。
虏师傅再三要求下,陶普才为自己倒了一杯茶。饶是他这种不懂茶的人,也知道杯中是好茶。
“病了多久?”虏师傅问道。
“八天……”
柜后的虏师傅皱了皱眉,“身体不行啊,不过也难说,毕竟个人的体质不同……”
“那……那个,上次的东西呢?”
“就在你右侧的架子上,深褐色匣子那个。”
陶普依言取下了匣子,抱在怀里,准备走了。
“坐下,你不看看瓷器怎么样了吗?”
陶普打开匣子,躺在鹅黄色绸子上的是一只精致的瓷碗,上面描绘着栩栩如生的花鸟——只是它被摔碎过,碎成了四块。虏师傅用陶普不知道的技法修复了它。
碎痕并没有被遮盖,反而化作了四条金色的藤蔓、枝条,再次粘连起瓷器,上面的花鸟像栖身其上似的,不存在一丝违和感。
——真漂亮。
陶普在心里感叹道。
“也许你不知道,对我们河络来说,创造是赞美真神的最好手段,无论是一个小调、一副风景画,都是出色的供品。”虏师傅说道,“那么换种方式呢,不是所有人都有创造的天赋,比如我。我就只能寻找其他方式来赞美真神。”
“在成年游历中,我从人世间经过,遇到了金缮。器皿和人不同,人只能出生一次,而器皿在合适的人手上却可以重生无数次,修复他人的造物,保留他们的心血,这样的道路也不错。”
金缮,也叫漆缮,拥有广泛的适用范围,用作于瓷器和紫砂器居多,除此以外也可以用作于竹器,象牙,小件木器,玉器等。
“人羽络三族都有修补技术,大致分为两种,一种无视外观,只是加强牢固性,追求实用,就像修旧桶一样,换掉朽木,再箍紧。另一种是尽力复原,掩盖伤痕。”虏师傅说道,“金缮是澜州深处一个羽人小城之中匠人的工艺,在追求美的羽人手中,金缮不是单纯的修补,它会赋予器皿新生命,不再竭力掩盖伤痕,而金缮是突出伤痕,由伤见美。他们用特殊的树汁作为粘合剂,然后在上面洒上不同颜色的矿物粉,作为装饰。这我见到的最初的金缮。”
“将一种技艺扩展到极致的,只有河络。我应该是唯一一个金缮匠,用金粉作为装饰,不单单是上色,重要的是形,花鸟可以配上藤蔓,伤痕也是通向完美的一种方式……”
“怎么样,要学吗?碎过一次的器皿才更叫人珍惜,你想要掌握吗?”
“那么代价呢?”
“没有代价,只是金缮修复,大多数人看到的是外在的、已经展现出的美,忽视了粘合剂才是基本中的基本,经过上百种的尝试,漆的粘性好、稳定,是最优秀的粘合剂。”
“有漆毒吗?”
“你见过用漆器毒发身亡的吗?”虏师傅道,“金缮匠接触到的大漆远称不上是毒,只是接触之后,根据体质的不同,会产生一些病症,如红疹、浮肿、昏睡……”
“那我恐怕是不行了。”陶普回忆起之前的痛苦。
“这种情况不是永久的,每一次,症状都会减轻,直到最后彻底消失。”
“您身边还有其他人学习金缮吗?”
“他们没有忍受着这种症状的折磨,如果你想学的话,取一点抹在自己手背上。”
在河络手心里躺着一盒生漆。
“对不起。”
美不足以引诱他走出这一步。
他连声道歉,抱着匣子,逃出了虏师傅的院子。
4
“不去了吗?”徐管事摇了摇头,“虏师傅好像对你还挺满意的。”
“为什么是我?”
“不清楚。”徐管事叹了一口气,“上面的人其实一直很看重虏师傅的手艺,工坊也派出不少匠人做虏师傅的学徒,可最后没人留下来,有些是吃不了苦,更多的是虏师傅看不上。虏师傅是个怪人,他们河络都有点怪。其实虏师傅看上你,这是你的一个机会,你应该也明白了你不合适制陶,你少了一点感觉。这不是刻苦能弥补的。有的人会作诗,有的人会唱曲,有的人会制陶,你不能让他们交换。”
“可为什么是我呢,我也知道我不行。”
“虏师傅很久之前就见过你。”徐管事道,“他坐着轮椅来过工坊几次,大概就在那时他看中了你。”
“我不去他那,工坊会辞了我吗?”
“当然不会,这只是你自己的选择。谁也不能说你做错了什么。”
于是,陶普又回到了原本的日常生活之中。萍儿没说什么时候走,默默留了下来。
当两人在一起生活,陶普察觉到了萍儿的反常,她好像很在乎自己的肚子,却又很喜欢做一些重活。
陶普甚至看见过萍儿在屋里上蹦下跳,从高处往地上摔,换着花样反复摔,又用捣衣杵狠杵自己的腰。他没能意识到这表达了什么。
直到一日,陶普在后巷的角落看到萍儿在倒药渣。他的病早好了,那病的只会是萍儿。如果陶普懂医的话,他就能在药渣中认出藏红花、五行草……
萍儿得了什么病,为什么不同
怀着这样的疑问,陶普多了一分心,他发现萍儿在偷偷服药。于是他趁萍儿不在,翻出了她的药……至少里面的水银,他是认识的。
大惊之下。陶普偷出了药,去医馆问了大夫。大夫粗粗一看,里面不单有水银,还有马钱子。
“不是毒药就堕胎药了。”大夫捋着胡子,“你们这些小年轻也太不知检点了。”
陶普忘了自己是怎么出了医馆的,他像是丢了魂,每一步都如同踏在泥泞里,这感觉渐渐要将他吞没。他遇到了刘老头,鬼使神差地跟着他进了一家破旧的酒馆。
酒馆里尽是衣衫破旧,浑身酒气的人,他们喧闹着,喝着一个子兑水的烈酒,连个下酒菜都没有。来这里的人目的都很明确,就是要买醉。
这里的烈酒确实能够醉人,喝一口浑浊的酒水,嘴里就像存了一颗火球,他赶紧咽了下去,这团火顺着食道一直烧到胃里,他吐出一口酒气,已经有些醉了。
“老板,再来一壶!”
陶普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钱,把自己灌醉,被认识的人拖走,送回了家。
次日,他从强烈的头痛中醒来,跃入眼帘的是萍儿忙碌的身影。
“你醒了啊。”她递上醒酒茶。
当陶普与她目光相触时,他们都心照不宣。陶普偷拿了药,没有放回去,而他酒后可能也说了些什么。
言语是无形的刀剑,出口就会伤人。
两人竭力维持着前一日的生活,但那感觉让人窒息,陶普逃一般的去工坊上工了。
等他回来,萍儿已经不见了,屋子收拾得一尘不染,所有脏衣服都已经洗好晒好,灶上煨着饭。
陶普怅然若失,出了屋,脚又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不知是否要继续。
“你们小两口吵架了吧,我看她背着包袱回娘家了,小子,还不去追。”刘婶把陶普赶出了院子。
陶普解释过很多次,但他们还是把陶普和萍儿当做了一对夫妇。
有时候,人就需要被莫名其妙地推一把。
饭菜还热着,说明萍儿才刚离开,以陶普的脚力应该追的上她。他在城门关上前,出了城。
厚重的城门在陶普身后慢慢阖上,他走到一棵大槐树下,又陷入了踌蹴之中。陶普这个人真的是没救了,犹豫是会害死人的,可他又没法不犹豫。
——城门已经关上了,至少今晚,我回不去了,还要继续追吗?
——可我能对萍儿说什么?
——我可以在墙根窝一晚。
——错过今晚,也许就错失了一辈子……
最后,他选择了一个傻办法。
陶普折了一根树枝,在右侧写上萍儿的优点,在左侧写上萍儿的缺点。没过多久,陶普就丢下树枝匆匆追赶萍儿。
地上,陶普在右侧写了十几行,而左侧什么也没写。
明月在夜空低垂眼睑,沉声低吟,发着柔和的光,如银丝般落在地上,给夜行的人指引。
陶普在旅人歇息的小屋中,找到了萍儿。他抓住萍儿的手,将她拉到了外面。
千言万语堵在陶普胸口,事到如今,他反而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你准备去哪?”
一个坏了名节的姑娘能去哪?如果不是走投无路,她也不会找上陶普。
家?家是回不去了,村人的唾沫就能淹死她。
萍儿没有回答。
“你怎么生活?”
现在萍儿的肚子还未显形,将来谁会雇佣一名孕妇。
“哪也别去,我养你吧。”
陶普不需要萍儿遭遇了什么,他在很久很久之前就认识了萍儿,无须深究什么,逼着人撕开伤口,展示给其他人看,是一件残酷的事情。
“他命那么硬,也许是天意,上天让他出生,见见这个世界。我也会努力给他一个家。”
“你先管好你自己吧。”泪珠从萍儿眼里掉出来。
萍儿明白陶普过的也不宽裕,他怎么能在仓促间撑起一个家。
陶普抓住了萍儿,像抓住了天上的飞鸟一般。
“一切都交给我吧,我来想办法。”
陶普想到了那个河络和他的金缮,如果自己愿意拜在他门下,他大概会施与援手吧。
5
陶普站在河络的面前。
“虏师傅……”
虏师傅直接丢给他一个盒子,里面装着的还是生漆,“永远都不迟。”
生漆黏糊糊的质感留在陶普的手背上,仿佛上面停留了一只水蛭。毒素通过皮肤进入血液,陶普觉得自己已经起了反应。
“每个器物都有生命,从被制作出来,到被人使用,难免磕磕碰碰,就好像一个人的生命历程里总会遇到一些事,难免伤害或者折损。面对不完美的事物,用近乎完美的手段来对待。我从你的眼中看到了欲望。”虏师傅说道,“之前你眼里没有这些,你做什么?别担心,有欲望是好事。”
“如果要说的话,我想修补一个人的心。”陶普忍着不适,“我想有更好的生活。”
“你会的,不少人将金缮器视作风雅之作,他们会给匠人足够的报酬的。可是匠人之所以是匠人,是因为他们是独特的,恪守心中对美的向往,化残缺为美,用自己最好的东西去修补残缺。这是道。”虏师傅说道,“其他的都是附带的,唯独这一点,你必须记住。”
“我记住了。”
“换个名字吧,普通的普对匠人来说寓意不好,换成璞玉的璞。生漆每隔十五天就接触一次,这过程会很痛苦,等你的身体适应了,就不会再有反应。”
虏师傅又丢给陶璞一个钱袋子,“这段时间,你没法做工,如果不够再来找我要。”
第二次发作比第一次要快,陶璞出了院子,尽快赶回了家,这才避免晕倒在外面。
第二次的症状也比第一次猛烈,陶璞将钱交给萍儿后,再度坠入了地狱。
陶璞身体滚烫,头晕得厉害,一睁开眼就看到周围的东西都在打转,一阵一阵地恶心,脑子一片空白,全身的皮肤上发出疹子。
他的病没有好过,因为每次好转之际,他都会再度接触生漆。
看着陶璞的样子,萍儿心疼得说不出话来。
秋天过去,到了冬天,陶璞还没适应生漆,这就有些反常了,虏师傅也感到不安,坐着轮椅在豆子的带领下,来见陶璞。
陶璞半睁着浮肿的眼,躺在床上。
“你的体质太糟糕了。”虏师傅告诉陶璞,“你适应得太慢,这样的状态还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可我不能放弃啊。师父,我做出承诺了。”
“你的反应太严重,再坚持下去,可能也……”虏师傅想要拒绝陶璞,“你的生活还会继续,你们人类不是最讲究缘吗?”
“但我还能坚持下去。”陶璞道,“我了解我的身体,它在慢慢好转……”
萍儿听了这话再不能保持沉默,她照顾着陶璞,远比陶璞明白他的身体。
“虏师傅,您说的没错,也许陶子和金缮无缘。”萍儿说道,“求您给陶子安排一份其他的活吧,还有您的钱,我们会想办法还上的。”
“别说了!”陶璞打断了萍儿。
“咳咳,钱就算了,归根到底,我也是我的责任。我会处理好这件事的。”
“不,师父,我更想待在你身边,再给我一些时间。”
争论让陶璞的体力不支,他突然被一阵强烈的眩晕袭击,等他清醒过来,虏师傅已经离开了。
“我得去追他。”陶璞挣扎着起身。
“你应该好好休息,人病了,就该休息!”
“你不懂。”
“我心疼你!”
陶璞一愣,但还是起身了。他了解萍儿的想法,他在病中日渐憔悴,萍儿也担忧中也是如此,她大抵是抱有一种负罪感的,如果不是她闯入陶璞的生活,陶璞也不会选择成为河络的弟子。
“我、我,这是我的选择,我是个平庸的人,当了整整三年学徒还在原地踏步,我知道你是为我好。”陶璞说道,“可我还能做什么,我什么都不会,怎么养活你和孩子。我必须得去见师父。”
陶璞披上衣服,拦住萍儿认真地对她说,“我必须去,你不用跟来。”
这次轮到萍儿抓住陶璞不肯松开了。
陶璞掰开萍儿的手,“相信我,在这里等我。”他望着萍儿,传递出一种难以名状的情感,这股情感让萍儿感到一阵安心和踏实,仿佛眼前这个男人已经撑起了一片天。
陶璞到虏师傅家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他在院子中大声喊:“师父,请你收回白天的话,再给我一些时间吧。”
“再给我一些时间吧。”
“再给我一些时间。”
虏师傅在家中听到陶璞的呼喊,急忙起身,“先进来吧,外面凉。”
“师父……”
“你不进来,我就不听你说。”
陶璞只能进屋,虏师傅也推着轮椅从卧室出来,“我先替你煮一壶姜茶。”
在杂乱的材料和工具间,茶壶冒着热气,氤氲的水汽在昏黄的烛火下飘散开来。
“师父,我把从前欠你的取来了。”
陶璞将苇哨,放到虏师傅手里。
“我埋怨过命运的不公了,但依然难以放弃。想要的东西就在面前,我怕一回头就会失去。不是每个人都会有很多次机会的。”
“现在还有芦苇吗?”
仿佛没听到那些话,虏师傅突然发问。
陶璞愣了一下,回答道,“有的,河岸上还埋着芦苇的根,到了春天,那些老根还能抽出新芽。”
“我说怎么这么丑。”虏师傅手上的苇哨又黑又细,他把它放在嘴里吹了起来。
呜呜呜……
“连声音也这么难听。别摆出一副就要哭出的表情。这很难吧?”
“……”
“我是说大冬天拖着病体到水边挖苇根很难吧?”蓦地,老河络虏师傅笑了,“知道我为什么会选择你吗,因为你一点也不完美,可你追求的心却比任何人都要强烈。有这样心的人都能成为出色的匠人。”
“师父,你是说?”
“是的,我同意了。”虏师傅又到了柜子后,翻出一个工具匣子,“做师父就是麻烦,收了徒弟的东西就要回礼。”他把匣子交给陶璞。
“这是什么?”
匣子上有一段异族文字。
“河络文,这是我的名号‘金紀虏喀’。别愣着,打开看看吧,你下辈子可要和它们作伴了。”
陶璞打开匣子,里面躺着十余种,他认识的或不认识的工具,在灯火下,透出温润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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