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脩·原创】九州•懒匠

文/拟南芥

铜炉里那只火兽不安分的乱撞,木炭不时的发出爆裂声。火光映照下的石室,一片通红,斑驳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像一幅令人不安的画卷,室内似有活物发出均匀的喘息声。
门悄悄开了一条缝,一只黑色的眼睛朝里面匆匆一瞥,门又被关上了。
“真神在上,镜纯苏行。细眼凡卡依旧不动。他的炉火已经失去了控制,他的工具已蒙上了灰尘,他的手不再富有生机。”银花婉浣的声音如落珠般倾泻而出,自她成为苏行的助手以来,她第一次见到苏行露出那样的神情。
宛如象牙雕成的面庞,双眉紧蹙,眼神中带着几分惋惜,镜纯将文牒放到一边,捏起石桌上的琉璃灯,看着灯罩上络银的琉球狮子默默出神,“百药伊莫回来了吗,他去看过细眼凡卡了吗?”
银花婉浣忙答道,“晌午就回来了,他先回家了一趟,说是有些东西急着要处理。我立马就请他到细眼凡卡那去。”
“慢着。”镜纯长叹一口气,“我同你一起去罢。愿真神保佑,保佑罗琦城最好的工匠不要失去他的手艺。愿他能一直侍奉在真神左右,别叫魔鬼带走了他。”镜纯提起裙裾跟在银花婉浣身后。
琉璃灯还未熄灭,在灯火之下,那只络银的狮子熠熠生辉,头上一簇簇乱麻似的长毛根根可见,仿佛仍在不住地抖动。身后那钢鞭似的长尾安稳的摆在身侧,一颗绯红的宝珠被它抱在怀里。四分霸气,五分的憨态,再加上一分的灵气,这指甲盖大小的畜生在下一瞬间仿佛就要活过来一般。
裹在豚鼠皮里半跪在细眼凡卡身边诊病的就是百药伊莫,他已是迟暮,鼻梁上的晶片快到了一指厚,腰间满是五颜六色的药罐、药瓶,随着他的走动不时发出叮啉声,这也是他被称作百药的原因。
“我们的匠人病情稳定。”百药伊莫放下手上古怪的诊具,朝美丽的苏行欠了欠身,“细眼凡卡脑部的瘤已经停止生长了,但是……”
“但是什么?只管说就是了,真神自有安排,那不是你的错。”
百药伊莫举起手在右眼眶靠后的位置上比划了下,“他的瘤就在这里,大约有半颗榛子这么大,压迫着他的大脑。细眼凡卡难以名状的倦怠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他看着懒洋洋的病人不知如何是好,“病灶太深,药石无灵。他能靠的也就只有自己的意志了。”
真神,您真要如此考验一个举世无双的匠人吗?镜纯阖眼竟感到一阵阵的无力。她手下最好的填阖术士、细雕师就要毁在这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手之上了。
病前,勤劳的细眼凡卡绝对是河络的模范。他没日没夜的待在高级匠人的个人工作间内敲敲打打。对他来说,屋内巨大的地火炉不过是创造的象征,他的真正伙伴是:蓄火台,倒置的葫芦形被铁架固定在桌面上,内部灌有特制的脂水,在喷口处点燃后能发出稳定的白蓝色火焰,那是比炉内更高的温度,用来瞬间融化那些金属;一整套细雕师的工具,长短各异,斧形、锥形、勺形……它们或有着明亮的尖刃,或厚重无锋,足有千余件;价值不菲的双透镜,由两块纯净的晶片打磨组合而成,通过改变彼此间的距离,它最多可放大四十二倍。
细雕是针尖上的舞蹈,是真正献给神的创造。工匠将死物尽可能地向活物靠拢,一尊兽雕,毫毛毕现,若非眼见,一时之间真假难辨,或将在方寸间施展才能,一粒米上刻上整部《端史》,一截指骨上雕满怪石险峰、飞禽走兽,那样的艺术就连欣赏都不得不用特制的器物放大雕像。
病后,细眼凡卡再也没拿起那些工具,他终日将自己关在屋内,偶尔发出几声敷衍般的打击声,而近几日,连这敷衍也省却了,他门也懒的再关,只顾自己埋头睡觉。
“我再也不想工作了。”昔日最勤劳的匠人如此说道。
“为什么不工作,难道你就任由疾病打倒了你?”镜纯惊问道。她不相信这个一同长大夜里一次次闯进自己闺房的男人,意志居然变得如此薄弱。
“借着这场病,我想明白了。镜纯,我想明白了。”细眼凡卡竟然直呼苏行的名字,“我太累了,真神将细雕师这份工作赐给我,这三十多年来,我不敢有一丝懈怠。可我太累了,每一刀每一刻,我都必须全神贯注,借由星辰的力量将自己和刻刀、雕刻联系在一起。我施力控制着它们,却无意中也将自己化作了刻刀和雕刻。既切割,又被切割,太累了。细刻师最后都难逃失明的命运,不留一丝阴影的强光和比发丝还细的微小处,这些无时无刻都在消磨着细雕师的视力。最近我已经看不清你的脸了。呵,镜纯,我贴近你,却只能看到你脸色的细纹和沟壑,细节在我面前清楚无比,可我失去了全部。我累了。”
“这几日,我什么也不干,什么也不看,多么轻松,我这一生第一次感到如此快活,我不再想工作了。”
说完这些,细眼凡卡满足地闭上了眼睛不再睁开。
银花婉浣小心翼翼地问,“苏行,我们该怎么办?”
地下城不留不劳之人,还能怎么办?既然无法冷眼旁观,那就只能走下去。镜纯无奈的想。
“细眼凡卡消极怠工已有多日,在匠人中引起了不好的反响。”独眼涂图朝阿络卡进言。作为守护地下城秩序的苏行,独眼涂图对那些背弃真神意志的人毫不留情,哪怕那人曾是最好的细雕师。
按照律法,一个出色的匠人无理由的不愿继续工作是重罪。镜纯走了出来,“睿智的阿络卡,细眼凡卡染上怪病,疲倦和懒惰像毒蛇缠上了他,他无法再工作了,可您想想他的惊马带和森罗之花,我们真的要赶走这个人才吗?”
惊马带是细眼凡卡早年的作品,一条雕刻有狼头的腰带,这是送给人族商人江东辰的礼物,他带着商队与河络展开贸易。当他们拿出这件礼物时,不过巴掌大小的狼头震慑了江东辰胯下的良马,它长嘶一声竟想逃离,幸亏江东辰马术不俗才没酿成大祸,但他也对这栩栩如生的狼头惊叹不已。趁江东辰失神之际,河络们借机争取了不少利益,是地下城走向了繁荣。
森罗之花,拥有五十六瓣花瓣、大小不过一握的花。每一枚花瓣上都绘制有地下城的一个场景,育儿堂、采矿区、藏书室……整座城都在一朵花上,每个人都能看见花中最美的自己。这件由细眼凡卡主导制作的艺术品被送到了北邙山的创造之门上,这是莫大的荣耀。
“阿络卡,细眼凡卡他能做的还有很多。”镜纯谦恭地说道。
阿络卡颔首,“那就将他留在工房指导其余匠人吧。”
镜纯保住了昔日的恋人,但是她忘了,那个懒惰的人不单是匠人,还是一名精神力强大的秘术师,尽管他会的不过是几招最简单的控物罢了。
再起波澜是在一个月后,工房里的人仿佛是被细眼凡卡传染了,一个个无精打采,同细眼凡卡一样无心工作,终日躺在一动不动。百药伊莫检查后并未发现他们有什么疾病。
“我昨天去过凡卡大师那,他什么也没对我说,我推了他几下,他摆摆手勉强睁开了眼睛叫他不要打扰他。”这个细雕师躺在床上懒洋洋得对镜纯苏行说道。他头饰歪在一边,一头细心打理的长发成了一团乱麻。
他不过和细眼凡卡身边待了一刻钟就是如此了。那些工房的匠人已经瘫软像一条条鼻涕虫倒在了地板上。掌管秘术的苏行长须瑞科调查出了原因。
细眼凡卡数十年运用填阖秘术来辅助他的创造,精神力早已经深厚得如大泽。他松懈得控制不住自己的精神力了,那精神波纹带着他懒散的心绪如涟漪般散开,把本能中懒散乏力的要素激发了出来。
阿络卡坐在火光的阴影中,“这真是背离真神的病症,有什么方法治愈他们吗?”
长须瑞科恭敬地答道,“尊贵的阿络卡,那些人只是一时迷失了自己的心智很快就会康复。只是不堵住细眼凡卡这个源头……”
“那么独眼涂图,你的看法是什么?”
独眼涂图弯腰致意,“散播这样的疾病,正如阿络卡您所说的一样,他已经背离了真神。无论是主动或被动,细眼凡卡已经不能留在地下城了。考虑到他对地下城的贡献,我觉得可以流放他,让他在无尽的旅途中再度找回自己的荣耀。”
镜纯动了动想要站出来驳回这个提议,她想起自己屋里的那盏灯,那是细眼凡卡送来的礼物,最精妙的地方在于狮子怀中的珠子。细眼凡卡以惊人的技艺在珠内雕刻了六幅画卷,两个小小的人牵着手,他们正是镜纯和凡卡的缩影,他们驾船越过滁潦海,驭马飞驰过草原……这些图只有用微镜才能观赏,在一副图中,镜纯提着篮子靠在凡卡肩上,而篮子中的东西也清晰可见,那都是镜纯爱吃的水果。
镜纯还是站了出来,轻启朱唇,但话未出口便被打断了。
阿络卡看了镜纯一眼轻叹一口气,“退下吧,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镜纯。”阿络卡并不理会镜纯而是站起了身,“那么诸位请表决,我们到底该把细眼凡卡怎么样?我倒是觉得独眼涂图的决定足够仁慈了。”
十六只手举了起来,包括阿络卡。他们同意流放细眼凡卡,地下城的决定,她一人无法更改,于是她也只能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正式判决当天,镜纯只是远远看着,看着他们把细眼凡卡的东西收拾好再抬着他,把他丢到了地面上,就像丢弃垃圾。
银花婉浣看着悲伤的苏行,也陷入了忧伤中,她发髻上了那朵银花也黯淡了下去。
“走吧,忘了他,他已经无药可救了。”镜纯打起精神对自己说道,“你已经为他做了所有能做的,走吧,回去继续做你的苏行。”镜纯说服了自己头也不回的回了地下城。
细眼凡卡躺在松软的草甸子上一动不动,他像块石头,像株杂草,像是生长于此从未动过,虫豸从他面上爬过,风雨也来扰他。灰黑的包袱静静躺在他右手边,如果拿来垫在脑袋下,他会躺得更舒服些,可他却懒得再动弹,骨节、血液同那百年未动的机械一样都已腐朽了。
镜纯苏行来见过他几次,满天的繁星,墨蓝的夜色透出丝丝寒意。凡卡还保持着被丢出来的姿势,被铁架支住的盆栽都比他姿势要自在。镜纯最后一次来的时候不住地叹气,丢下一枚幽蓝的铁钉。钉上带有禁制,从此再也动物敢来侵扰凡卡。
明镜止水,凡卡心中空无一物,便也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最开始他发觉自己出了地下城也曾想四处游历见识别人口中、书中的景色,但双腿已经不想动了。
如果从天上能飞下只巨鸟带着他去领略这个世界,但是被人带着翱翔于九天之上看那些精细的风景多累。想着这点,细眼凡卡闭上了眼睛。
如果有人能趴到他耳畔,讲述夜北的沼泽、殇州的雪原、宁州的森林,那又有多好。只是听多了,耳朵怕是也会倦的,细眼凡卡封闭了听力。
哪有这么多的如果,他读了这么多的书,做了这么多事,心中并不是空无一物的。细眼凡卡眼皮轻跳了下,这次他闭合了余下的五感。
晨曦渐渐消散,苍茫的大海上雾气夹杂着泡沫游曳,平静的海面上闪着不逊于星空的萤火,那是朝雾催生出的第一批霖虾,它们肉质鲜嫩,褪下的壳可供人在深海中照明。它们的捕食者鲛人挎着贝篓踏歌而来。鲛人在水中灵活机敏,他们修长的手指梳过丛生的海藻筛出肥美的霖虾,贪吃的小家伙已经剥开霖虾的壳把白嫩的虾肉递到嘴边了。
电光火石间,阴影从天而降,巨大的动能和抓力撕碎了一个鲛人的脊骨。羽人拍打着巨大的翼展再度回到天空。鲛人墨黑的眼珠失去了神采,鲜血从巨大的口子散落下来。这就是羽人,他们长着猛禽的利爪和羽翼却有着人身,居住在礁石之上以捕食鲛人维生。更多的鲛人被利爪带走,残存的鲛人惊呼着下潜逃离羽人的魔爪。
荒原之上,一年四季不断的飘雪,天神怕雪山堆积终有一天会到九重天上于是就造出了山一般的巨人夸父,他们在荒原中尽情的嘶吼狂奔,诱发一场场雪崩,阻止雪山的生长。大陆最富足的地方住着人类,弱小的人类凭借出色的头脑和强大的繁殖力征战四方,建立起最宏伟的文明……
什么都没了,只剩下单纯轻松的幻想。
林间的风吹来,露出被杂草污物掩盖的躯体,那是具苍白的骷髅,不知躺了多久已和周遭混为一体了,它深陷的两个眼窝里各冒出两朵猩红的花来,似火苗般在风中摇曳。

3 个评论

写得真不错。人物感情描写细腻、物件描写细致入微而且详略得当,最后一段的想象也颇有意境。读下来让人有如品味清茶,余味不绝。
但是想提个小意见:一些地方或许可以不用点明白,例如描写细眼凡卡送的那盏灯,不点明那两个小人的意义,因为在前后语境下,其意义读者已心知肚明,隔层窗户纸不捅破会不会有更好效果?例如后面“镜纯最后一次来的时候不住地叹气,丢下一枚幽蓝的铁钉”这一句,无需再描写镜纯心理活动,动作已经足够表现其情感。
一点拙见,希望能有所帮助。
懒匠此文是我14年前后写的,其实也是以此自比。飞天兄指出来的两点,前者确实可以不写,后者我希望表达出一种细眼被彻底舍弃的意思,所以特别指出,多谢点评
河洛种族怎么一点自由平等博爱精神都没有,完全可以搞个懒癌村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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