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而生(第六章·橙澈瞳)

“龙青,苏之凭,你们玩够了没有!”窗台上,一个陌生的年轻人不知何时坐在那里,面带怒容地低喝道。
“你怎么来了?景青在哪里?”青蛇瞪大眼睛问道。
“所有人都被带到了含风馆,谢七和谢九盯着他们,不会有问题。”对方答道,却一眼都没有看青蛇,死死盯住蜘蛛。
景青正是淮安来的三位巨商中天罗旗下那名,看来对方就是天罗派来易容成景青护卫的杀手。对他们来说,虚先生并不存在,要提防的是霍无若和被看作叛徒的蜘蛛,那么,他这个时候跑到这儿来……
“龙宁,也是追杀我的七名精锐之一吧?”蜘蛛冷笑道,我喉头一紧:果然是来杀蜘蛛的吗?
看见蜘蛛开始伸展还在往下淌血的左臂,名叫龙宁的杀手冷笑道:“龙青,要动手了,你帮谁?”
“龙宁,之凭已经受了伤,不必急于一时。”龙青用不符合他风格的语速说道,好像担心自己说完之前对方就动手了,“你听我说明情况,如果你还要抓他,我会帮你。”
“我不信任他。”龙宁还没回话,蜘蛛却先开口了,“谁知道他是不是虚先生派来的。”
虚先生的名字在对方脸上留下一丝疑惑,但他很快抹去自己的表情:“你不信任我?搞清楚你的立场,如果不是龙青,你现在恐怕已经死了!”
“之凭,你还不明白吗……”青蛇无力地转向蜘蛛。
“你住口,无论如何,霍无若也是必须找出来的,如果谢七和谢九是虚先生派来的,我的罪名就没法洗清了!”
“霍无若?”龙宁眼神一亮。
“不,听我说完,找霍无若现在已经不必要了……”青蛇话音未落,忽然响起了尖锐而纤细的怪声,银色的光芒从半空中一闪而过,龙宁的手里则擎起一把形制怪异的刀。
“龙青你应该明白,刺客动手向来比说话要快。”龙宁冷笑地望向蜘蛛,“你还想替他说话,这叛徒已经开始布刀丝阵了。”
“老子不是叛徒!”蜘蛛大喝一声就要冲上去,却被青蛇拦下了。龙宁抬脚在窗台下的墙壁一蹬,刹那间已到了两人身后,朝着蜘蛛的背部重重一掌拍去。
我反应过来的时候,蜘蛛和青蛇的位置已经互换了,龙宁的手掌被青蛇稳稳架住,蜘蛛则两步跃到我的面前,拦腰将我扛在了肩上,我耳朵里回荡着青蛇嘶哑的大喝:
“走!”
蜘蛛没有说话,带着我从窗户一跃而出,龙宁的怒吼伴着风声消散在身后。
我感到自己正在向下掉落。
耳朵好像突然失去了作用,周遭变得万籁俱寂,五脏六腑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个空空如也的外壳在无穷的风中无助地飘摇,胸前的衣物紧贴着身体,背后却灌满了风,好像已经被狂风撕裂。大脑里一片空白,唯一的一句话在其中回旋翻滚,横冲直撞:
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我的耳膜不知是鼓胀还是收缩,总之非常不舒服,我怀疑如果我再不做点什么,下半辈子大概是听不到声音了——很奇怪,虽然我觉得我要死了,却还在考虑下半辈子的事情——于是我张开了嘴,我听说在雷电轰鸣的天气里耳膜不适时,张开嘴就可以缓解这个症状,而事实证明这个说法应该是有用的,不管是生理作用还是心理作用。
这状态突如其来地发生,又突如其来地结束——我的脏腑回到了腹中,与此同时身体变得沉重了许多,蜘蛛的手臂让我渐渐减慢了下坠的速度。当我意识到自己已经停了下来时,终于睁开了眼睛:我想这个时候,我的眼珠大概在毫无规律地四处乱窜,因为我看见眼前的景物是扭曲歪斜的。
“我……我们去哪?”我忍住呕吐的冲动问。
“废话,含风馆啊。”
“那里还有其他天罗刺客吧?”根据龙宁的话,那两个名叫谢七和谢九的人,恐怕也是天罗。
蜘蛛停了下来。
我的双脚终于踏实了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缓解反胃感和晕眩感。
“你的脑子终于好使一点了。”蜘蛛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根白色的布条,束在自己还在淌血的左背上。
“啊?”我愣了愣,“你刚才不会完全没考虑到这一点,准备直接冲进去吧?”
“是这么想的来着,这帮家伙既然要当我是叛徒,那我哪还管的上隐秘行事,直接冲进去,把霍无若抓出来,拷问出虚先生的所有情报,就完事儿了。”
“那样的话先不说谢七和谢九会阻止你,就算成功了,你也会被天罗和七风会共同追杀……”说到一半我住了嘴——这和现在的情况也没什么不同。
“那你有什么好办法?”蜘蛛斜睨着我。
“呃……”我实在没想到他真的会来征求我的意见——恐怕是当棋子当太久了,习惯了,却不知道,棋子有时候也可以翻身做棋手的,“可以……易容啊?易容成小厮的样子,用夏欢游的名义把霍无若叫出来——他们应该没有这么快知道夏欢游已经死了的事。”
“没这么简单。”蜘蛛摇头,“像你这种没人认识的家伙易容就算了,谢七和谢九跟我太熟了,易容也会被他们看出破绽。”
我张了张嘴,咧成一个苦笑:是啊,面对这群人精,像我这种水平的人,能提出什么好建议呢?甚至,都没人会记住我。
等等。
没有人记住我?
我忽然抬起头,直视蜘蛛的眼睛:“那就我来!”
“你已经易容过了,再易容一次可不容易。”
“那就解除我的易容!”
“……解除?”蜘蛛诧异地瞪着我,“你不怕被认出来?”
“认出来又怎么样?”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有些惊讶,“反正我对你们就只有这个作用,如果失去利用价值也是死路一条。”
蜘蛛沉默了一会,又开口:“不对,别人认出你来也就罢了,霍无若怎么办?她认出你来了,难道还会跟你走?”
“那你想别的办法吧。”我在他提出否定意见的同时给出了这个回复,这让他的表情愈加疑惑和纠结。
这是赌博。
叔父传授我秘术的时候是禁止我赌博的。
“赌徒会失去印池术师最重要的东西——”
冷静。
但我相信,我是在极为冷静的状态下提出这个建议的。
赌博通常只有五成的胜算,但我选择的这个赌局,对我来说胜算不止五成。
并没有太长的犹豫过后,蜘蛛骂了一声,接着伸手覆到了我的脸上:“就按你说的办,要是霍无若不肯跟你走我就出手——记住,到时候你就和你自己说的一样,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了,我不会救你的!”
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对蜘蛛来说,这也是赌博,是一场胜算小于五成的赌博。但他还是同意了,或许他是真的走投无路了吧。

含风馆是一个青楼,和瑞风阁一样背山而建,装饰陈设不输瑞风阁,不同之处则在于浓烈的脂粉气取代了菜肴的香气:没有人是来这儿吃饭的。那充满魅惑力的馨香盖过了同一条街上的一切其他气息,好像一位美人伸出的皓腕,将路过的行人朝四周最醒目的那幢金碧辉煌的楼中揽去。
既然目的是寻找隐藏身份躲在这里的霍无若,我们自然不会走正门过去,蜘蛛又像提一只兔子一样把我提了起来,从楼旁一个狭窄冷清的胡同里窜了进去。眼前的一切在飞快地倒退着,圆形的红色木柱,四方形的青色木柱,交叉的布满白斑的木柱,垂直的雕刻着花纹的木柱,以及悬挂在这些木柱之间的,泛着香气的薄纱。
翻过迎面而来的一根横生的梁柱,蜘蛛两腿夹在与之垂直的一根立柱上,行云流水地滑了下去。他把我放在地上,指着仿佛精确计算过一般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房门,“这里就是他们隐蔽的地方了。”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
“既然来这里的人中有并非七风会所属的三位淮安巨商,他们就不会使用过于机密的场所,只会在含风馆原有的设计中寻求庇护。这里和楼下周围的房间空间布置有问题,很显然藏了密室,就像瑞风阁的四楼一样。”
我听了个半懂,囫囵点了点头,便见他指了指房门:“该你了。”
是的,该我了。
如果这里面有人在那天西江的船上见过我的容貌,想必我就是死路一条,但我仍然主动提出了这个办法,只因为想确认一件事。
我的心脏咚咚震响在胸口,如同擂鼓,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用什么节奏敲响的房门。在敲门之后过了十次心跳的时间——用呼吸计算的话可能只有三次——门开了。
“你是……”开门的是一个女人,眼神警惕而困惑。
“夏老板派我来。”
“请进。”女人点头,倒退着回到了屋内。
这么轻易就……是因为他们太相信这间密室没有外人能找得到?还是因为屋里坐着的各位高手令他们高枕无忧?我意识到我犹疑得太久,便踏快两步,跟进了屋子。
绕过一扇屏风,就是一张圆桌,我不用抬头就知道,从瑞风阁逃离的豪商巨贾们,正端坐在这里——当然,事实上我也不敢抬头,桌前坐着的众人不说,他们身后站着的护卫,每一个都有在刹那间取下我首级的本事。
凭记忆中的衣着找到了无风楼主人的座位,我才稍稍抬头,望向他身后面容平静的小厮。对方并未和我对视,像片刻之前的我一样,恭顺地低着头。
“夏老板有请。”我朝他,不,她的方向开口,用自己原本的嗓音。
她抬起头,用那双茶色的眼珠注视我。
时间仿佛停止了。
认出我来吧。
我在心里期待。
哪怕在她认出我的一瞬间,我就会死。
最坏的情况是有人先于她认出了我,但对我来说,只要有夙愿得偿的可能,这个赌局就有下注的价值。
她点了点头。
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不是最坏的结果,但也不是我期待中的场景。
对蜘蛛来说这是最好的结果,但对于成为了赌徒的我来说,这种情况甚至比输得一塌糊涂还要令人不悦。但我并没有重新下注的机会。我有些失望——只不过是一个月而已,她白皙平静的脸上甚至连一丝迷惑都没有浮出来。
“请。”放我进来的女人朝门口抬起手,我才意识到我该出去了。
等我们二人都跨过了门槛,那扇冷漠的门便迅速地阖上——继续躲在里面心惊胆战吧,我在心里冷笑——已经没有你们的事了。
“稍等一下。”霍无若开口,声音低沉,和一个尚未变声的年轻小厮没什么区别,“我换件衣服。”
我愕然地望着她沿着门口的走廊离开,赶忙跟了上去,目送她在一间看上去比刚才的屋子还要隐蔽的房间停下,开门,进去,关门。
不知什么时候,蜘蛛又出现在了我身后。
“她会逃走吗?”我问。
“不,没地方逃,这间屋子紧贴着山壁。”蜘蛛道,“但如果我们进去被他们埋伏了,也没地方逃。”
“她可能认出我来了,想设埋伏引我们进去?”
我的兴奋被蜘蛛看出来了,他斜了我一眼:“除非虚先生是她的情人,否则她没必要牺牲自己也要袒护他吧?”
这句话瞬间把我的热情打灭了:“那……我们进去不进去。”
又是一段不长的沉默,蜘蛛咬着牙:“进!”

“你们来了,”霍无若已经解除易容换回了女装,裹着一身薄纱侧卧在床头,右手撑着我熟悉的那张绝美的脸颊,朝我们露出一个微笑——很显然,她原本就不准备走,她在等待我们的光临,“夏欢游已经死了吧?”
她还记得我!
一股莫名的喜悦充满了我的身体,仿佛要把我的心暖暖地包裹起来,托到高空。
蜘蛛没有回答她,只是毫不掩饰地四处打量着这个房间,并熟练地翻动着手指,将刀丝布置在各个角落,活像一只毫不怕人,甚至敢当着人的面结网的,真正的蜘蛛——我知道,这样的蜘蛛只会出现在那种覆满了灰尘,死气沉沉的,被废弃了的屋子之中。
霍无若的房间里满溢着沁人心脾的芳香,桌椅摆设上铺着整洁的布幔,地毯上交织着华丽繁复的花纹,墙角还摆着一个半人高的花瓶,插着动人绽放着的鲜花,整个房间一尘不染,生机勃勃,哪里有一丝将要衰败的景象?
但房间里的三个人却都清楚地知道,这间屋子的衰败已经是不可逆转的事实了。
“没错。”看见蜘蛛仍然不准备回答她,我有些不忍心,率先开口道。
“你没事吗?”霍无若朝我笑,“真好。”
这句话一出,我骨头一酥险些朝后倒过去,但还是握紧拳头站住了身形,调整自己的表情落在一个嘲讽的冷笑上——到这个时候,我还是不希望她小瞧了我:“你应该觉得很失望吧?”
“我为什么要失望呢?”霍无若还是柔柔地笑,她抬起空着的左手,纤细的指尖指向房间中央的桌椅,“坐。”
我仿佛无法拒绝她说的任何话,正要循声而去,却听蜘蛛冷冷地说了一句:“别乱动哦。”
猛地颤抖了一下,我站住了身子回头望蜘蛛,才发觉他那句话根本不是对我说的:“长得这么好,不留个全尸可惜了。”
“你这是要给我留全尸的架势么?”霍无若小心地从刀丝的缝隙中将左手收回来,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明晃晃地立在空气中的大网,甚至对着离她最近的一根丝轻轻呵了口气,那根丝绷得紧紧的,教科书般地诠释着什么叫纹丝不动。她看上去很失望,孩子般地撅了撅嘴,“刀丝术呀……你就是那天在船上的天罗?你们不是接受了我们的雇佣吗?为什么要来瑞风阁捣乱?”
“只要你老实回答我的问题,我会给你留的。”蜘蛛没有正面回答对方的第二个问题。他的右手垂了下来,是布置完成的标志——左背受伤之后,他布置这样刀阵的速度慢了很多,但霍无若并没有做出什么阻止的动作:至少我没有发觉。
“我知道的不多,而且我想你们现在应该也知道了。”霍无若眨着茶色的眼,看向蜘蛛,“你又有什么要问的呢?”
“怎么找到虚先生?”
霍无若露出愕然的表情,片刻后转为无奈的笑意:“原来如此,那个掌握宛州三成金铢的商业联盟,原来就是天罗。”
什么?!
我和蜘蛛对视一眼:刚才蜘蛛说的话有哪里透露出了这个在常人眼里不可思议的事实吗?
“别这么惊讶。这件事也只有我才能猜出来。”霍无若娇笑道,“告诉你们吧,没有什么虚先生。”
清晰可见地,一根角度接近竖直的刀丝朝霍无若的手边平移了过去,钻进她左手的虎口,在我瞪大的眼睛注视下,硬生生割断了她的拇指。
霍无若短促地吸了口气,眼睛微微阖上一半,随即睁开,蹙着黛色的细眉,咬着粉红的下唇,竟没有喊出声来。
我于心不忍,别过头去。
“殷业,你怎么这么狠心呀,也不替我说话。”霍无若撒娇般的声音像一根套着绳圈的绳索,紧紧地缚住了我,那声音婉转如莺啼,根本让人想不到其主人就在片刻之前被切掉了一根手指。
“闭嘴,你……你要杀我,我难道还要救你不成?!”我回过头,眼睛却是闭着的,只是胡乱地朝着她的方向喊。
“我要杀你?”霍无若柔媚的反问里带上了一丝疑惑,接下来的话语却如同孩子般顽皮,“你被他们骗啦!”
“不可能!蓝蛛蛊明明就是你给我下的!”我拼命摇头,想把她用声音灌进我脑海里的身影去除。
“蓝蛛蛊是我下的。”
我不可置信地睁开眼睛,看着蜘蛛,他漫不经心的样子,好像根本没意识到我正在看他。我又扭头去看霍无若,她朝蜘蛛努了努嘴,那神情好像在说“看吧”。
“为什么……你不是说……”
“蓝蛛蛊的特性确实是令中蛊者百日不腐,但并不致死。这件事只有我知道,所以我给你下蛊,如果没有意外,放着不管你一天后就‘死’了,如果还有变故,我也可以把你救活。”蜘蛛扭过头看我。
“那你为什么要放任我和他们接触,你明明可以直接杀我灭口……”
他冷笑一声:“其他的话都是实话,七风会的袭击确实出乎我的预料,我没有时间去杀你,所以才需要事后把你弄醒以确认你到底泄露了多少天罗的情报,同时通过误导让你对七风会的人产生敌意,发挥更大的价值。”
看着蜘蛛自以为得计的表情,我忽然有点想笑:他们不知道,不用这个谎言,我也会协助他们的,因为……
我抬头看向霍无若:虽然就算她骗了我也无所谓,但得知她没有骗我后,心头竟油然而生出一丝感动。
“原来是这样,蓝蛛蛊居然是这么神奇的东西。”她若有所思地点着头,好像全然忘了自己的手还在流血。
我看了看蜘蛛,又看了看霍无若,心一横,诵念起一段咒语来。
“唔?”霍无若似乎十分惊奇地看见自己左手上的伤口停止了淌血,她的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倒忘了你是个印池术士呢!”
“以你的秘术水平,这个小法术也不过是一刻钟的效果,对她有什么用?”蜘蛛并不阻止,漠然地摇摇头。
“你懂什么!”霍无若鼓起腮帮瞪了蜘蛛一眼,接着含笑转向我,“谢谢你,殷业!”
那甘甜的笑意让我感到一阵眩晕,几乎就要摔倒下去,只得勉强扶着房中的桌子坐了下来,惹得她扑哧一笑。
蜘蛛漠然地看向霍无若:“早点说实话,我或许还会给你们点时间打情骂俏。”
“我说的是实话,虚先生本不存在,你剁了我十根手指,我也是这么说的。”霍无若楚楚可怜地答道,“你要杀就杀好啦。”
她这句话说出,我看到蜘蛛的身形晃了晃,心底泛起一阵嘲讽,却也有一丝酸意。
只听“嘶啦”一声,蜘蛛从背后那个只不过粗粗包扎过的伤口上抽出了一根刀丝,鲜血瞬间又染红了绷带,我悚然一惊:他为了在霍无若面前保持心智,居然做到如此地步。
“那我夺取的那个聆贝是怎么回事?”蜘蛛喘着粗气继续发问。
“你这个人真可怕,我给你释放秘术是好意呢……”霍无若眼睛微微眯起,笑意忽然变得森寒起来,“否则,怎么抵消上一个秘术给你的影响呢?”
“上一个?”
“聆贝上有秘术。”霍无若和他说着话,眼睛却有意无意地瞟向了我。
“我知道。”我回答。
“你不知道。”霍无若狡黠地朝我笑着,露出洁白而整齐的牙齿,“你以为你解除的秘术就是全部啦?”
我一愣:“难道说……”
“那聆贝是个钓饵,”霍无若点点头,我眼中全是她茶色眼睛里上下晃动的光点,“原就是给你们解开用的。”
“什么?”我又有种被利用了的感觉,但显然蜘蛛的感觉更加浓烈,他的手指颤动起来,连带着整个房间的刀丝都颤动起来,让人感觉好像是楼房自己在颤抖。
霍无若仿佛浑然不觉,自顾自地讲述着:“我们派人强行突袭苏南夺回聆贝,制造出那个聆贝很重要的假象,因为我们知道,敌人肯定不会放过这个获取我们情报的机会。”
“聆贝上除了封住外壳的岁正秘术之外,还有一层寰化秘术。”霍无若看看我,“你不知道吧?”
“可为什么我没有发觉……”话一出口我就知道自己问了蠢话——寰化秘术有一个典型特征,就是可以通过声音的传播释放,用以存储声音的聆贝,本身就是一个寰化秘术的载体。
“嗯。”霍无若看我的表情知道我已经意识到,赞许地点点头,“当有人开启那个聆贝时,我施放在其中的寰化秘术才会真正发挥作用——而我在其中灌输的就是一个意识碎片‘与七风会敌对的组织里有内奸,产业名录是那个内奸提供的’。”
“寰化秘术的精神特征是游荡和偏离,我在聆贝中说的话很模糊,经由寰化秘术干扰受术者的意识,就会让他主动地填补这些空缺,并形成一个他以为是自己得出的结论——自己得出的结论与道听途说的说法不同,在任何人的脑中都是最真实最不容置疑的。”
“所以蜘蛛才会如此坚信组织之中有叛徒的事情?”我恍然大悟。
“不错,对于雇佣刺客来说,雇主组织内有内奸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但你们到现在还在追查虚先生的下落,也就是说,这个虚先生在你看来并不是雇主组织中的内奸,而是你们组织中的内奸吧?换言之,和我们在商场上对抗了那么久的敌人,就是天罗本身。”
“呵。”蜘蛛冷笑了一声,“看来我猜的没错,虚先生怕真是你的情人,你竟然这样袒护他,还编出了这么一大串说法。”
霍无若好像有些惊讶,但又马上恢复了笑意朝我看过来:“看吧,因为他抵制了我这次施予他的秘术,导致他根本无法否认自己内心既定的事实。”
我痴痴地跟着她一起笑,但立刻注意到她的笑脸瞬间僵硬了起来:一股磅礴的杀意忽然朝着霍无若涌了过去。
我起初以为是蜘蛛的耐心到了极限,正想着如何去阻止他,却听他回头大喝了一声:“谁?!”

“之凭,你还不明白吗?”青蛇从门外走了进来,他不知什么时候也跟到了无风楼,“虚先生根本不存在,她说的都是事实。”
“你怎么来了?”
“我已经向龙宁说明了情况,现在只要杀死这个女人,这次的事情就解决了。”青蛇答道。
“龙先生。”没等蜘蛛回应,霍无若便柔声开口,“既然我们的敌人就是天罗,夏欢游那招釜底抽薪,现在看来是自作聪明了。”
青蛇淡淡道:“不错,单凭寰化术无法正面作战,如今,霍小姐恐怕没戏唱了吧?”
“那可未必哦?”霍无若低下眼睛不去看他,青蛇脸色一变,手里弹出了绿色的短刀就要上前。
“站住!”蜘蛛一声大喝,数条刀丝竟横在了青蛇面前。
“你要做什么?”青蛇震惊莫名地扭头。
“这句话应该我来问,”蜘蛛的眼里仿佛射出利剑,“你先前说没必要来找她,现在却又追来急着将她灭口——莫非我猜得没错,所谓的虚先生真的是你?”
“你……”青蛇一时语塞,顿了片刻才怒道,“我之前说不必来找她,是因为黄金瓯已死,她对天罗即是敌人的事实没有了解并无威胁,而现在要杀她,则是因为她已经知道了真相,不得不灭口,难道连这点道理你都不懂吗?”
“哼,不必多说,要让我相信你,很简单。”蜘蛛冷然的脸上无由地出现一丝报复的快意。
“你要怀疑我也无妨,先让我把这女人杀了!之后随你怎么验证!”
“不行!”
“龙先生,”两人的争执声中,霍无若娇滴滴地唤了一声,青蛇回过头去,正对上她自得的笑靥,“我说的没错吧?”
“你……”青蛇死死地咬着牙,握紧短刀的手也颤抖起来,他徒劳地威胁道,“替他解除秘术,否则的话你一定会死无葬身之地!”
“我刚才不是说了嘛——这个秘术没法解除,只有用反向的方式再对他施术一次,可惜他又强行拒绝了我的施术。”霍无若无辜地答道。
青蛇沉吟片刻,回头望了蜘蛛一眼,蜘蛛仍旧警惕地盯着他。
“这样吧,之凭,”青蛇道,“我们将这女人带回山堂,和本堂高层对质,也好让本堂的秘术大师帮你恢复正常。”
“我没有什么不正常的。”蜘蛛冷笑了一声,“何况,现在山堂恐怕已经被踏平了。”
这话一出,不仅青蛇,连我和霍无若的脸色都变了。
“你做了什么?!”
“放心,如我向你承诺的,我没有把真正的山堂位置透露给七风会。”蜘蛛嗤笑着看了青蛇一眼,“我只是把它,透露给了沁阳城主。”
在青蛇震惊的眼神中,他继续说道:“沁阳的城兵会在今天对‘扰乱沁阳商业运转’的这个地下组织进行围剿,他们的战斗力固然不如本堂,但本堂也不可能做出反击官府引火上身的蠢事:结果嘛,自然就是舍弃被聚集到山堂的,这若干年积蓄的资产,壁虎断尾咯。”
“你难道不知道山堂在本地的官府中安排了探子?”青蛇冷冷道,随后又悚然一惊,“你……难道……?”
“不错。”蜘蛛笑得愈加狰狞,“他们的名单我也交给了城主。”
“你想做什么?你这是对天罗的反叛!”
“我不会毁了天罗:我会彻底揪出虚先生,然后将罪行推到他头上,而虚先生监守自盗的那部分财产,足以让天罗存续下去——这样,我就不再是受到本堂怀疑的叛徒,而是救赎天罗的大功臣。”蜘蛛的鼻翼兴奋地扇动着。
“疯子,你这个疯子!”青蛇抬起手,用短刀指着蜘蛛。
“怎么,想杀我啊——”蜘蛛抬起手,刀丝朝着青蛇聚拢,“虚先生?!”
房间里响起了木头崩坏的咯吱咯吱声,那是刀丝在撕扯房梁与窗棂。青蛇纵身一跃,从刀丝合拢前的缝隙里窜出,朝门口逃去,但门口又迅速落下刀丝绷直,将他的去路拦住。
“之凭,住手,否则就无法回头了。”青蛇转过身盯着他,“就算你真的是要对付虚先生,这样的办法也太疯狂了,本堂不会认可的!”
“本堂?呵呵。”蜘蛛面无表情地发出干巴巴的笑声,手指仍旧跳动如飞,“我为什么要那些老东西的认可?我要的是一个新的天罗,一个属于我的天罗!”
望着步步后退被逼入绝境的青蛇,蜘蛛忽然用可怖的口气说道:“你知道吗,我请教过本堂的秘术大师:心源流的密罗幻术,只要将意识全部清空,就可以轻松破解了。”
“你……说什么?”青蛇困惑地问道,没有人知道蜘蛛想说什么。
蜘蛛的声音变得空灵起来,视线也投向了青蛇身后,那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遥远的过往:“杀常洪的那次任务,我根本没有按照河络给我的地图走,在常府里迷路了。本来任务应该失败的,但是我被常吉突袭之后,以为自己必死无疑,脑袋里一片空白的时候撞上了那道用密罗幻术制造的墙,才歪打正着地通过了考验。”
“你……”
“所以你明白了吧?你信错了人!我的字典里,根本就没有‘忠’字!”伴着蜘蛛的怒喝,无数刀丝像一条条银蛇妖娆地扭动着身躯,向青蛇身周环绕过去,“既然你要维护那群老头子,那么不管你是不是虚先生,我都不会让你活下来!”
我感觉整个房间在缩小,好像四周的墙壁和头顶的天花板都被蜘蛛的刀丝牵引朝向房间中央集中起来,马上就要将身处其中的我们碾成碎片。
这样的情形在一声清脆的“叮当”声之后中止了。
蜘蛛不可思议地盯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上原本有一颗青绿色的戒指,但现在,空空如也。
青蛇的右手僵硬地地抬在半空,他的手掌中原本有一柄青绿色的短刀,但现在,空空如也。
星散的碧绿色碎片逐一落地,发出一连串的脆响。
“是……你……?”蜘蛛从喉咙深处挤出断断续续的问句。
“没错,关于那次任务我也有一件事没有告诉你——”青蛇踏前一步,右手握掌为拳,用肉眼看不清的速度飞快击出,“我从未‘信’过你。”
蜘蛛重重地撞在墙上,口吐鲜血,他的外袍从胸口爆开,露出里面银色的鳞甲,上面是一个拳头形状的凹坑。青蛇走到奄奄一息的蜘蛛面前,冷漠地开口:“我告诉你的山堂位置是假的,山堂现在安然无恙。”
“呵……呵呵……”蜘蛛笑起来,吐了两口血,脑袋一歪,死了。

“精彩啊,真是精彩。”霍无若轻轻拍打着自己的手掌。
“你……别乱拍,伤口会出血的。”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提醒她。她好像听见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样瞪着我,随后那惊讶的表情软化成柔和的微笑:“谢谢。”
“霍小姐的秘术神鬼莫测,是龙某小看你了。”青蛇再次看向霍无若时,眼里已经没有了初进门时的自信,取而代之的是愤怒的血丝和警惕的寒光。
“人心,是很可怕的。”霍无若小心地将受伤的左手放回床上铺着的软褥上,“我们这种人,也只有这一种本事而已。”
“霍小姐不必自谦,我和他同僚这么多年,竟也不知道他有如此惊人的野心,却居然被你这素不相识的人看破并利用了。”
“可不能这么说哟……”霍无若叹了口气,脸上换了一副哀婉的神色,“若我早知道他是个有野心的人,这场暗战,胜的也许就是我们了。”
“怎么说?”青蛇一皱眉,追问道。
他也中了霍无若的秘术了——我在心里说道。对他来说,杀死霍无若是唯一的任务,但青蛇也好,蜘蛛也好,却每每在对话中落入霍无若的陷阱,思路被牵扯到无关的话题上:蜘蛛在逼问霍无若时忽然向我坦言蓝蛛蛊的事实,与青蛇此时莫名地关注她留下的悬念,无一不是霍无若的手段。
那天晚上我看起来好像识破了她的迷惑,但结果上还是将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了——她表现出好像是失误的地方,实际上也是刻意布下的陷阱,这才是她的可怕之处。
“聆贝,本不是给他准备的。”霍无若用怜悯的眼神望向倒毙在地的蜘蛛,“试想,若聆贝没有被他擅自打开窃听,而是完好无损地送到了你们的首脑之处,会发生什么?”
青蛇脸色霎时变得惨白,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一步。
霍无若满意地欣赏着自己话语的效果:“不错,按我们原本的计划,聆贝应该在被你们夺走之后送呈组织的顶层,在他们的心中刻下‘我们的组织有内奸’的念头——之后会产生的,恐怕就不仅仅是现在这样的局面了。”
“天罗上层都是绝顶的智者,怎么会上你的这种当?”初始的惊惧过后,青蛇恢复了他惯常的冷静。
“唔,说得有理,所以我们也准备了后手。”霍无若点头赞赏,“我可以通过自己施下的秘术追踪聆贝的位置,一旦聆贝上的岁正秘术被解除,七风会的佣兵就会立即包围那个地点——若那是你们的总部……”
“所以他才会遭到你们的伏击,并且如此坚信虚先生的存在么?”青蛇瞥了一眼蜘蛛,手指藏在霍无若视线的死角颤抖起来,却被我看了个分明。
“伏击部队是夏欢游带去的,但他很快发现那艘隶属七风会的小船并不可能是那批巨大财产的幕后主人,便决定放弃伏击,放长线,钓大鱼。”霍无若无奈地摇摇头,“结果我们却在林中找到了聆贝的碎片——这个人的野心,把我们的算盘都给打乱了。”
我看见青蛇颤抖的手指猛地重新握成了拳:“你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令我对杀死他产生后悔的情绪,用寰化秘术趁虚而入吧?”
看得出霍无若想尽量保持面色不变,但嘴角还是不自觉地撇了撇,这让青蛇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野心者自取灭亡,其功无非是巧合而已,难道你觉得我会因此否定自己的决定?”
“看来是我的失策——刚才那家伙的死让你太过重视我了。”霍无若闭上眼睛,微微抬头,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
“不错,你一直表现得弱势,就是为了让我轻视你,从而用语言一步一步偏移我的想法。”青蛇缓缓地,沉重地,冷漠地,迈步走向霍无若的床边,“但你不知道,我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在研究各类秘术的应对方式了。”
“若是用咒语直接释放秘术,结果或许会不同吧。”青蛇高瘦的身躯遮住了我的视线,我只能听见霍无若颤抖的声音。
“没有用的,”青蛇抬手,“这样的距离,我不会让你有机会念完咒语。”
他挥动手臂,如刀般斩下,甚至有凄厉的破空之声传来。
刺耳的破碎声响起,青蛇倒退了两步,带着狠毒的眼神回过头来。他的青色外衣上左背部的地方破了一个洞,一根冰锥刺在上面,却因为那银色的鳞甲阻挡,只刺进一个尖端,大半的尾端都暴露在外。
“冰锥术?”青蛇打量着浑身颤抖的我,最终将目光定格在我右手紧握着的残破纸卷上,“原来如此,是符咒吗?”
失败了。
我花了三天的时间积蓄精神力,才存够了这样威力的一个冰锥术符咒,但却还是无法刺穿他的鳞甲。
我咬紧牙关,固执地与他足以灼痛我神经的目光对视,强迫自己不要移开目光,好像只要这样,他就不会对我发起攻击一样。
他先眨了眨眼,皱起眉头:“为什么?”
我没有回答,实际上我连喉头和脏腑都在颤动,根本没有余裕去开口说话。
“这样的秘术符咒,凭你的本事要花三天才能做成,不可能是被这个女人临时控制了心智。”青蛇的手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向身后,把冰锥从自己的背上拔了下来,“我听说你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朋友死在七风会的手里——为什么要阻止我?”
我使劲压下心头的恐惧,大口大口地呼吸,感受着自己全身肌肉的收缩和舒张,只为了能开口回答这个问题。青蛇似乎也对这个答案十分好奇,没有做任何进一步的举动,他身后的霍无若也沉默着。一时间房间沉寂了下来,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我一个人在动,在呼吸,在心跳。
终于完成了状态的调整,我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回答道:
“丰年不需要我为他报仇。”
青蛇的嘴角很难看地歪了一下,看起来他大概期待我给出一个更好的答案吧:“那你准备了三天的符咒,莫非早就准备用来对付我了?”
我低下头,没有说话。
是啊,我三天前开始准备的这个冰锥术,是留给谁的呢?
我心里十分清楚,那不是留给霍无若的:即使在三天前,我还认为她给我下了蓝蛛蛊。
制作符咒的时候,我并没有多考虑,但我潜意识里应该是想保护什么,才会去做这个符咒的。
我不想死,所以我要自保——这个想法很合理。
但,我到底是为什么不想死了呢?
其实我早就有答案了,只不过……不愿意承认罢了。
见我没有回答的打算,青蛇也不耐烦起来:“好吧,无所谓了——我送你去和你的朋友见面吧!”他大踏步地朝我扑过来,如厉风呼啸般灌入我耳朵的除了他带起的猎猎风声,还有一个温和的低吟。
我的眼睛根本没有关注青蛇,而是死死盯着他离开的那个位置现在露出的,霍无若的身影。
她茶色的眼睛似乎又开始泛起了橙色的,柔和的光,像梦一样注视着我,包裹着我。
我又要死啦。
两次死的时候都能看着你。
真是幸运呢。
可是,为什么还是有些……不甘心呢……
就在那不可抑制的风压即将把我的胸口碾碎之时,一个青色的影子重新挡住了我的视线,我不悦地皱了皱眉。
让开!
让开!
让——
“呃啊——!”凄厉的喊声灌入我的脑海,像一柄利刃切断了我的五官与大脑的联系。我眼前发黑,耳朵被那声音塞满,鼻子嗅到的是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浑身上下都是刺骨的寒意。
我不知道我在什么时候才意识到,那是霍无若的喊声,我只知道,在我意识到之后,我瞪大眼睛,一句话都说不出。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死的是她,不是我?
“真是危险啊。”青蛇盯着霍无若的眼睛,他的右手鲜血淋漓地刺穿了她的小腹,“到这个时候,还不忘向我施术。”
霍无若的眼睛也死死地凝视着他:“你输了……”她吐出鲜血,嘴巴艰难地张开,还想说些什么,却只是吐出更多的血。
“我没输!”青蛇表情狰狞得就像一刻钟之前的蜘蛛,他狠狠地将右手抽出,鲜血溅到他的脸上,他嘶声大吼,“是你输了!!!”
霍无若不再说话,她支撑着身体的右手垂了下去,仰躺在床边,脑袋朝着青蛇,露出嘲讽的笑意。
“你……”青蛇喘着粗气,“你做了什么?你对我做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霍无若好像已经死了。
“没关系,本堂,本堂的大师可以替我恢复的,可以的,他们可以的……”青蛇自言自语着,“对了,你在拖延时间,你在等你们的人来把我包围,我不会上当的……”说罢,他便失魂落魄地从门口冲了出去。
我的大脑空白着,一直持续地空白着,直到我听见什么声音,那个声音好像在呼唤我的名字。
“殷业……”
我循声望去,大张着嘴站起身,却两脚发软地跪倒在地。我抬起头,盯着她的脸,好像视线一旦移开她就会消失。我摆动着双手,抠住地板的缝隙,将自己的身体向前拉。地板上淌满了血液,呛人的血腥味和其中(我一厢情愿地认为有)的香气混杂起来,钻入我的鼻息。
我爬到窗前,艰难地抓住床沿立起上半身,胸前已经是鲜红一片。我抬起自己沾满尘土与血污的手,不知所措地摇晃着,最后还是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你没事吧……”我听见一个根本不像是自己的声音说了一句废话,随即马上在内心痛骂这个说话者的愚蠢。
“没事……”霍无若答道,她的嘴唇失去了血色,只留下苍白的胭脂混杂着嘴角的血液,点缀着一丝红线从嘴角落到脖颈。
“我,印池……可以换血……”我语无伦次地说,“我……血……给你……”
她微微眯起眼睛,促狭地笑:“那么高级的法术,你怎么会?”
“我学……”我哭着,但是没有眼泪从眼角流下,“你……等我……”
“不要。”霍无若似乎想摇头,但她努力了两下,放弃了这个对现在的她而言太难的动作。
“我……你……”发现自己的嘴巴干渴得连一句话都说不完整,我吞咽了一口唾沫,嘴里全是铁锈般的味道,“你为什么要救我?”
“那你为什么救我呢?”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明明重伤濒死的是她,她说话却比我清晰有条理得多。
“可我……不想活啊……”
“别骗我,寰化可是操弄人心的秘术。”她还是笑,“我不知道以前的你是什么样,但我第一次见到你时,你的求生欲望可是很强的。”
不可能,我想说。
第一次见到霍无若时,我以为自己中了蓝蛛蛊必死无疑,我怎么可能还有求生的欲望。
我想反驳,但又想起她马上就要死了,便放弃了这个想法。
“知道自己要死和求生没关系,”她却好像真的能看穿我的心思,“知道要死,却不甘心,就是求生。”
“必须活下来,却觉得痛苦,才是求死。”
我忽然明白了。
我忽然明白了自己此前什么时候是求死,什么时候才是求生。
我忽然明白了自己此前为什么求死,又为什么开始求生。
我忽然明白了自己现在的想法。
我握紧她的手:“我……我现在……”
“别死。”霍无若说。
我一怔,她的眼睛里好像又开始闪光,那是她的秘术。
“别……”我阻止她,胡乱摆动着双手,瞪大眼睛好像要让她相信自己的诚恳,“我不死……不死……”
“嗯。”她瞳孔的光黯淡了下来,弯起眼睛朝我露出一个甜甜的笑。
我受到这笑容的鼓励,小心翼翼地开口,用自己能发出的最亲切最温柔的声音叫她:“无若……”
没有回应。
“无若?”我困惑地拍着她的手心,“你答应我一声好吗?”
没有回应。
“无若……”我看着凝固在她脸上的笑容,嚎啕大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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