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脩·搬运」《瀚州闻略》之二:山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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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长川/著
 
“你能把这一切都写成诗么?用东陆语。”

宗说话时,我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撑篙。短短十天,我们便翻过彤云山,来到了蛮舞原。雪嵩河的水步伐骤缓,浑无在山中的惊险湍急。
 
当初宗要入山听鼓,我便极力反对。传说当年蛮王伊支邪第一次发疯时,便将正与东陆皇帝对峙的大军从南边抽调回来,企图挖通彤云山脉,直抵北方的有熊山。我刚闯北陆的几年,还能在铁线河沿岸碰见一些畸零的部落。清一色的老妇,她们的男人和父亲都在当年的大军,却一个也没有回来,连尸骨也无处寻去。可是宗毕竟不是普通的夸父,他自称来自千年以前,并受到了先哲的指点。我倒是没有想到,先哲会指点他像猴子一样在绝壁上攀爬。
 
“我的老师曾进入北邙山的深处,我便学到了一些小人儿的把戏。”
 
无论是谁,以城楼般雄伟的身型一本正经说出“小人儿”和“把戏”这样的词语,都会很滑稽,可为了不摔下万丈悬崖,我最后还是忍住了笑,将他的头发绑在我腰上,打了个死结。在雪嵩河源头时他发现了这个结,然后停留了整整一天来解开它。
 
“不要轻易给头发打结。头发牵念回忆,回忆记录年龄。一旦打上结,你便周而复始地活在同一段岁月里了。过去不去,未来不来。”宗打算抬起头来看着我。我可不想变成落汤鸡,连忙用长篙去点他的鼻子。他重新躺平,我们在青色的草原中安详飘荡,远处的海子星星点点。
 
“可是你已经活了三千年,难道还会害怕活着?”
 
“我比其他人更害怕。”
 
我无法想象什么可以让宗恐惧。出山时连路也没有,宗就让我坐在他的肚皮上,顺着水流漂了下来。他如此壮硕的身体竟然能够浮在水面上,真是不可思议之事。山涧多峥石,可还抵不过他那粗糙的后背。最湍急的涡流在他的双手下也没了脾气,相比之下我的长篙只是用来杂耍的。悬天的瀑布让我心惊胆战,于他却只是腾跃的台阶。我们一路掠过千陲岭、狼腰峡、飞门湍,甚至还见到了名为“什沣”的小湖。这些都是宗告诉我的。
 
“那时节,羽人一旦在山中迷失,便再也出不去了。他们每到一地,就以神使文为之命名,可是不久之后,却总是发现回到了原处。最后他们只能留在‘什沣’,吟唱一生经过的地方。那歌声开头各不相同,结束却总是相似,在山中一圈一圈地盘旋。即使他们成了哑巴,即使他们奄奄一息,即使他们变成石头,那歌声也永不停止。”
 
宗想要让我写下这一切,却没有意识到,他自己就是一个诗人。
 
“行啊。”
 
我扔掉长篙,在他肚皮上躺平。大山寂静地伫立在身后,构成一道过去的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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